大明王朝1540 第218节

  这二十四两该要!各处银子若东少一点、西少一点,积沙成塔可不是个小数目。甚至,还会出现比银子更大的问题,地方见一次糊弄过去了,下次恐怕试探得更大,一处地方糊弄,其余地方全跟着一起糊弄,这就没法管了。

  畏威不畏德。

  这是公议,是能放在明面上说的。

  当然,还有不能放在明面上说,要留在心里嘀咕的。

  南直隶,吴县。重点在前头。

  南直隶尽是莳花御史、养鸟尚书,一府财政被京城敲骨吸髓,别家外地府的县若少些钱还不算大事,可加上南直隶三字,就要多琢磨琢磨了。

  一到内阁例会,次辅翟銮和礼部尚书严嵩两位如扎嘴葫芦,连总在会上斗嘴的工部尚书何鳌今日都一反常态的消停。

  夏言环顾众人:“眼瞅着要到腊月,按往年看,腊月全要忙着国库清账算钱,到时我们内阁更得连着转。别等到时再多个别的事耽搁,各府院官员计册的事近几日尽量做完吧。”

  众人不应声。

  刘天和先回:“阁老,兵部的明日便可交上。”

  冯天驭跟着点头:“刑部也可。”

  礼、工、户三部跟着点头。

  夏言看向次辅翟銮:“拟票吧。”

  翟銮磨蹭了一会,一张票拟写老半天,最后叹口气勾完最后一笔,司礼监太监急忙要拿,被翟銮按住,

  “夏阁老?”

  夏言点点头。

  翟銮松开手指,转头这票拟就批了。

  夏言月月查一遍在籍官员有几人,叫往里运作插人的空间都没有。

  但别说,这笨法子真见效!

  臃肿的官僚体制似乎轻快了。

  “夏阁老,您再看看。”

  拿住第二张批红票拟,夏言觉得喘气顺畅不少。

  “好。”

  夏言把批过红的票子递回给陈洪,陈洪双手接过,微笑道,

  “我们司礼监便收起来了。”

  .......

  长安右门隔街为六科廊中的户部衙门。

  值房内着各式补子的十几个户部官员在那里倒歪斜。

  “时中,你怎今日话这么少?”

  户部清吏司下员外郎何时中剐了其余人一眼,没好气道:“我喘不上气!”

  “怎么,你病了啊?”最近的官员关切问道。

  因众官员在值房内常天南海北的胡扯,反正只要跟政事没关系,能从美食美景扯到娘们玉**包儿,而何时中是其中最能说荤话的,常逗得大伙笑倒一片。现在他不吱声,众人觉得缺了点什么。

  “不行找个郎中吧,唉,咱好不容易人这么全乎,你倒是病了。”

  又一个黄脸官员开口:“我看他没得什么病,要是病,也该是心病。”

  何时中跳起来:“你说对喽!我得了怕冷的心病!天这么冷,我怕一喘气儿再把五脏六腑冻成冰渣,我敢喘气吗?!”

  其余人面面相觑。

  以前能聚在值房插科打诨的少说有大几十个官员,可现在呢?十几个人还要凑着来。

  有的官员是被清退致仕,有的则忙得脚打后脑勺。

  没了人气,可不就冷吗?

  众人心里明白,可都不敢接话,何时中见这些同僚嗫嚅,眼中尽是不屑,

  “别以为你们得不着这病,天再冷点,准要把你们也一并冻死!娘的,破官当的,前头几个月不发饷银,弄了个折色的漆、炭,现在整日提心吊胆,指不定何时就要丢了乌纱帽,你们说有劲吗?我觉得挺没劲的!”

  黄脸官员被勾出了心火,不忿道,

  “都说咱们户部人多,但官可不多!宣德朝以前户部官员五十个,吏有一百五十个。嘉靖朝以来,户部官员七十来个,吏有一百七十个,有品秩的户部官员自太祖皇帝开国以来,就没超过一百个!

  咱户部有十三个清吏司,七十来个官员分管十三个省,算吧算吧六个官员便要统筹一个省的财政用度,这还不算京中各府院那些庶务来打岔,是个瞎子都知道咱户部官员多忙,呵呵,咱大明首辅不知道!”

  “要不我说呢,咱这位夏阁老早忘记自己是谁了,从不向着咱们,内阁首辅咋也算半个丞相了吧,读过书的都知道丞相是百官之首,是要替咱们说话的!户部官员没多,呵,反而少了!刷新吏治,刷新了个鸟蛋!”

  何时中拊掌大笑:“是刷新了个鸟蛋!”

  众人笑作一团,笑过后心里更悲凉。

  黄脸官员徐徐道:“时中,你是对的,再这样下去全要被冻死,不光是咱们,其余各部官员都忍着呢!咱不反对新政,谁不想大明越来越好?可夏言就是瞎改!是要把大明改毁了!”

  “呵呵,不止是夏言,咱这堂官啊...啧啧,不说了。”另一个官员砸吧嘴欲言又止。

  何时中破篓子嘴,喝水都漏,

  “我直说了吧,他都比不上王大人!对夏言言听计从,叫他做什么就做什么,春水楼撒银子的娘们都没他听话!可惜了...跟着王大人的陈侍郎没上进为尚书,反而被调到江淮督盐,要有他在,准也搞不成这样。”

  “唉,你们知道不?”黄脸官员眼珠子一转,低声道,“咱这位堂官今日拨了一笔款子。”

  “拨款子有什么奇的?咱是户部,你当都是李尚书呢?”

  黄脸官员问道,

  “那我要是说,这笔款子是偷拨出去的呢?”

第八十八章 :混沌

  “偷拨的款子?什么意思?”何以中嘬牙花子问道。

  黄脸官员正欲接着说,值房大门被“咣咣”砸响,“太爷叫你们都去前堂。”

  十几个官员交换眼神,静默一会,何以中回道:“知道了!”

  待外头的人影离开,何以中嘟囔道,

  “不知又弄什么幺蛾子。”

  户部尚书宁致远正坐堂上,头顶挂着“君子慎独”四字大牌匾,十三个清吏司的户部官员按所属衙门各自坐定,值房那十几个官员坠在后面姗姗来迟。宁致远对他们散漫的态度颇为不满,

  “人齐了,开会。”

  宁致远身边只有一位户部左侍郎,名为方钝,其为正德年间丙子科进士,后任河南知县。丁忧回乡补任华亭知县,时逢大旱大蝗,方钝赤足祈雨竟真去了旱灾,被当地百姓拜为福官。回京后以监修慈宁、慈庆二宫有功,任大理寺丞,随着宁致远任户部尚书,他立刻被选为户部左侍郎。

  方钝低头看着条札,不应也不反对。

  宁致远斜视户部左侍郎方钝一眼,心想:户部堂官最难做,侍郎名义为尚书下属,实则半点不按说法来。户部两位侍郎,既可顶着侍郎官称外派省府,又可在部内钳制尚书,一如宋时分盐铁、户部、度支三司把钱权扯了个干净。我这堂官坐得如刀尖烤火,稍有不慎,则万劫不复矣!

  宁致远从官服内抽出一道折子,放在几案上,

  “放在内阁议过,南直隶吴县官员少了二十四两蜂蜜例银钱,我们户部是如何核对的?”

  说着,宁致远扫过一众官员,官员们目视前方皆不看宁致远。

  宁致远能力自不如前两任户部尚书,但不至于如此不堪,一切皆因空降领导不好做,连个自己的班底都没有。

  无人应话。

  宁致远刚要发作,户部左侍郎方钝放下笔,侧身对向宁致远,“宁尚书,若是吴县的账目应由南京户部移文我们衙门,但南京的账目我们无权先审,要等顺天府的人来一起审,并非是我们不做事,实在是规矩在前头摆着。”

  十三清吏司对应一十三省财政,但南直隶属于两京,南京的账目要由京中多个部门交叉审,谁都能插一脚,于户部实在是权责不明。

  户部尚书宁致远如何不知这道理,

  “昨日陛下找我进宫,亲手交给我这道折子,今日内阁例会,司礼监的陈公公持朱笔等批,票拟一下朱笔立刻画勾。方侍郎,你比我更早入京为官,你不知其中利害吗?”

  听到这话,方钝身子一正,立刻对向宁致远笑道:“既然有票拟,部里按夏阁老的意思办就好。”

  闻言,何时中几人撞肘踢踵,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

  “自然要按朝廷的交待办。”何时中几人小动作被宁致远尽收眼底,“何时中。”

  何时中一激灵:“宁尚书。”

  “去把吴县官员找来,再去顺天府寻人,将南直隶户部呈送的账册启开。”

  何时中苦着脸:“下官司里的活儿还没做完呢。”

  “甘肃省的财政不难算,你先去把这事办好。”

  “可,可,甘肃省财政不难算,架不住我们司人少啊,已经少了三四个人,庶务摊到我们身上...根本做不过来。”

  何时中又在心里说道:当我们是东宫臣属呢?一个都不缺。

  宁致远说一句,何时中顶一句,连户部左侍郎都不由皱眉看向何时中。

  宁致远静静看向何时中,逼视何时中移开视线。

  治官的官最怕什么?底下人不服管了!

  若整个衙门撂挑子传到朝廷耳朵里,那,换的可不是整个衙门,而是府院堂官。

  与何时中常在值房插科打诨的官员们蓄势待发,其余中立的官员早察觉出气氛不对,左右不沾的等着看戏。

  宁致远幽幽开口:“做事的时候嫌人多,现在又嫌人少,我看人多人少都一个样。何时中,你若是衙门真忙,方才也不会从值房把你叫出来。你可知孩视本官是何处置?!今日你不去,本官现在就摘你乌纱帽!”

  说着,宁致远拍案而起。

  场面瞬间剑拔弩张,何时中周围的几个官员纷纷攥紧拳头,闹到这份上,非得一边吃掉另一边不可。何时中装看不见周围同僚的眼神,嘟囔道:“我也没说不去,去就是了。”

  望着何时中愤愤离去,宁致远冷哼一声,将手汗不动声色擦在腿上。

  “大人,”左侍郎方钝适时开口,“还要找个人去宫里,户部积着账册的堂间还锁着呢。”

  只是对一下账,要牵扯如此多衙门。

  宁致远点出何时中身边的黄脸官员:“你去宫里再寻个内官监公公来。”

  黄脸官员忙应下。

  ......

  “进之,进之,多亏你仗义出手啊。”鄢懋卿着一身蓝曳衫,头包阳明巾,外穿着个披遮,看着就不凡。

  与之相对的郝师爷,只能瞅见外裹一件羊皮袄子,像个混了一辈子江湖还混得不如意的苦主。

  郝师爷好奇道:“我在这儿你也找得到?“

  原来二人此时正在京外通惠河边一处酒肆,自知道郝师爷与高公公的关系,鄢懋卿一门心思全落在郝师爷身上,剜门盗洞地琢磨他。这不,郝师爷在哪他一清二楚。

  “哈哈哈哈,”鄢懋卿笑了两声掩饰尴尬,“这顿我请!店家,来两碗热馄饨。”

  “客官且等会,煮着呢!”那头店家应着。

  “行!快着点!”鄢懋卿对不如他的人向来颐指气使,对待平头老百姓只当成蚁虫,转对郝仁赔笑:“欠你这么多银子,我还需慢慢还。”

  “你不是欠我,是欠牙行铺子。”

  鄢懋卿一愣:“哈哈哈,对对对,我说错话了,是欠铺子的钱!”

  “唉,景卿,”郝师爷眼中闪过歉意,“不瞒你说,这事闹出来是我对不住你,本是想与你玩笑,没想这玩笑开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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