滕祥如前头他干爹黄锦一般,在那拨弄火盆,得把火盆底下铺的炭先点着。用勾子提起上面的炭,等下面炭烧透,再把上面的炭盖住,不然下面没烧透又盖住上面的,会把下面的火盖灭了。
何鳌瞟了滕祥一眼,心里总算有了些底气。
开口道,
“夏阁老,不是宫殿建起来就万事大吉,治未病和治已病,都讲究个对症下药。修葺文华殿的事虽不是我一直再跟,但我也能大致说明白前任工部尚书是怎么想的。
治未病要时不时的防护,重刷殿内梁柱漆油,一寸一寸的寻虫蛀、裂痕,防患于未然,各处宫殿皆要检一遍,如此一遭,少说要花几万两银子。
治已病则麻烦了,柱子本已开裂,托梁换柱才能治本。但文华殿裂柱不止一根,好几根有细小裂缝,托梁换柱一搞,指不定最烂的那根换了,其余又出事,若把柱子全换个遍,跟重造个宫殿无异,照着永乐年的价,造一个文华殿要花八百万两银子。”
兵部尚书刘天和开口:“何尚书的话我听明白了,之前批出的款子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治标不治本。”
“你说的是,”何鳌苦笑,“嘉靖十九年天灾不断,库银没钱,去哪拨出八百万两重修文华殿?拨少了只换几根柱子,还不如头痛医头,用铁箍把朽掉的柱子箍住。”
何鳌这理由说得过去。
修文华殿的事是白水兑米缸——活一天算一天。
如此说来,文华殿拖到今天才塌也算争气!
夏言淡淡道:“把你说的话拟出个折子,送到司礼监。”
何鳌正声:“自然如此。”扭头看向宁致远,“至于最后一道票拟出了什么岔子,我是不知道了,宁尚书,你想弹劾我就弹劾罢,我都接着!”
“散班吧。”
夏言把王杲的折子和票拟一收,其余阁员的争论戛然而止,纷纷行礼退出内阁,宁致远欲言又止,见夏言不搭理他,只能离开。
转眼功夫,内阁只剩首辅夏言和东厂滕公公。
夏言每次都最后一个走。
“已散班了,滕公公不必再烧火盆,白糟蹋。”
滕祥把火盆烧得暖烘,讪笑道:“万岁爷总在我们面前说,夏阁老宵衣旰食,哪怕内阁散班,也要在这多留一个时辰,别人不烤火,我怎都要让您暖和些。夏阁老,我便退了。”
说罢,朝夏言打一拱退下,临走还不忘带上门。
夏言走到火盆前,用指头一搓,分出王杲的折子和票拟,下面夹着的手指一松,垫在下面的王杲折子飘落到火盆中,这封王杲的绝命折子被烧出几个大黑洞,随后被火苗子抱进身体里。
第七十七章 :其政闷闷,其民淳淳
“严世蕃!严世蕃呢?!”
内阁散班,严嵩来不及去礼部处理庶政,先转去六科廊的工部寻亲儿子严世蕃,听工部的人说严世蕃不在,严嵩再起轿回府。
严嵩一脚踩进严府的乌头大门,跨过门槛,黑靴再踏上阳蓬砖道时,旁边的下人早伺候好严嵩更衣,下人喏喏回道:“少爷好像在后室。”
严嵩冷哼一声。这位老爷人如其名,治家之严在京城里数一数二,无人敢犯忌讳,只能木偶似的垂手矗在一旁。严嵩健步如飞,顺着川纹甬道走过分开严府前后院的槅墙,直奔后厅找严世蕃。
严嵩这个气啊!
之前严世蕃只说找个人,又不说找谁,原来是何鳌!严嵩在今日内阁例会上本来还不明白何鳌的眼神,砸吧两遍后方回过味!
自己的好儿子早就和何鳌搭上线了!
找何鳌没什么,气的是严嵩竟比夏言还要晚知道这事!
看何鳌的举动,怕是以为严德球找他,是自己授意的...别人当然会这么想!
不仅如此,
严嵩还试出又一齿寒的事。
恐怕陛下和德球已经见过面了。
想到此,严嵩惊出一身冷汗!
胡思乱想间,严嵩已把后厅找个遍,完全没找到严世蕃的人影儿,气得严嵩坐回六角亭内喘粗气。
“严德球!你有能耐就别进这个家门!你去自立门户!”
......
瞒着亲爹折腾一圈的严世蕃给自己爹气得够呛,而他却心情极佳,逛逛悠悠走在棋盘街上,身旁有身着官服大鹰钩鼻的年过而立男子作陪,正是工部营缮司所副罗龙文。
罗龙文竟然真被严世蕃腾挪到了工部,还是严世蕃手下,相比通政司的官职罗龙文算降了一品,就实权而言天差地别。
平头老百姓看品秩,官场里扑腾的人,既看品秩又看别的,他们把官职分为两类,
有权的和没权的。
别看罗龙文降了,但所副干的活是现场督造、监督工匠,比在通政司动笔杆子强上太多。
“德球,我们这是去哪?”
现在罗龙文唯严世蕃马首是瞻,二人利益彻底绑死。
“呵呵,去见个老朋友。”严世蕃阴恻恻的笑,“上回我们闹了点别扭,动些拳脚,他不找我和好,我得找他去啊。”
罗龙文暗忖:严世蕃还有别的朋友呢?
迈步到高记牙行,严世蕃正好碰上走出的职方司主事杨博。
“杨大人!京城真是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我在六科廊整日见不到你,来到棋盘街却见到你了。”严世蕃后退两步,认认真真看了遍高记牙行的牌匾,“我是真瞎了,之前怎么就没瞅明白。”
杨博开口带着拒人千里之外的高冷:“严世蕃,没话说就让道。”
“我尊称你一声杨大人,你好无礼直接叫我大名!成,给你让,反正我不是来找你的。”
严世蕃说着让开,眼睛还直勾勾瞧着杨博。
杨博面无表情离开,准备回兵部拟折子,大同总兵官的人选定下来了,
是翁万达。
“啧,真够牛的,”哪怕受冷,严世蕃脸上仍没愠色,换做旁人敢对严胖子有半点不尊敬,严胖子早一个大耳贴下去了,对待聪明人,严世蕃竟少有的包容,“你在这等着。”
罗龙文不解道:“等什么?”
“他打我,你就叫人去!娘的,这厮手黑得很!”
杨博在牙行,郝师爷肯定也在。
严世蕃走进:“把你们老板找来!”
严胖子没穿官服,查翰采当他是来找事的,正起身找人把他轰出去,后堂传来郝师爷的声音,
“严大人啊,进来吧。”
进了后堂,见郝师爷依然身着那套麻衣,严世蕃有些晃神,好似这件麻衣穿在身上很是厉害。
二人上回见面还是在大明门斗拳。
严世蕃“嘎吱”坐进圈椅内,郝师爷瞧了眼,这张圈椅是高福买下的那个,叫郝师爷拿到后堂来藏着,好巧不巧,严世蕃坐的正是这个。
“郝老板,我总告诉自己不能小瞧你,到底还是眼拙小瞧你了。”
郝师爷放平算筹,上下一翻全部归零。
“唉,都是误会啊严大人。你说你也是,上次一句话不说提拳招呼,泥人尚有三分火气呢,我被您打急了,在这给您赔个不是。”
郝师爷起身打了一拱。
“真不要脸,”严世蕃嘟囔一句,又哈哈大笑:“郝老板,你我果然是一类人!”
郝师爷已懒得和严世蕃解释了。
“高记牙行,高福你是高福的人...高福因夏言的关系,总和我爹不对付,你闹出的事是各为其主,我不怪你。啧啧,不过你小子下手真狠,险些把我和我爹坑死。”
说到这,严世蕃语气中仍没有怨恨,反是棋逢对手后逃出生天的暗幸。
胆大,心黑,手狠,不要脸,变态般的心理素质。
严世蕃具备成功者的一切条件。
“我查过你了,而且是好好查的。为了查你,我在耳报神身上花了上千两银子,甚至还叫他们去了益都县,这是我花得最值的钱。郝仁,你厉害啊,你这种鬼才不该在这一方小天地屈着,你给高福做事,又捐了个例监,说到底不还是想做官吗?”
郝师爷回道:“想做官有什么丢人的?”
“不丢人!谁说丢人了!”严世蕃嗓音兴奋得发尖,“你该做官!该做大官!高福终归是个太监,位高权重不假,但他能善待你一分吗?我严世蕃现在还没本事,只是个工部小主事,但我能给你七分真心!只要你点头,我立刻把你经营到工部营缮司来,咱们一起做事!”
郝师爷最大的念想是当官,严世蕃一句话打在郝师爷的七寸。
算筹最边上的算珠,被郝师爷上下拨来拨去。
严世蕃起身负手道:“听说你替陛下卖龙柜?”
算珠一停!
郝师爷心思百转,这句话含的信息量不少,最关键的是,严世蕃是从谁口中知道的消息?只能是高福吧...除了高福还有谁?
可高福为何要告诉严世蕃呢?
见打中郝师爷,严世蕃呵呵一笑,
“郝老板,我饿啊,我知道你也饿,而且我看出你比我还饿!之前算我严世蕃瞎了眼,有眼不识泰山,你连龙柜都能卖出去,这本事大了去了!”
郝师爷笑笑,朝外边的查翰采喊道,
“你他娘的死了?有客人还不倒茶来!把峨眉绿雪取来泡了!”
“唉!”外边的查翰采应了一声,立刻拎壶茶进来。
严世蕃见状笑道,“这也是个好伙计。”
郝师爷趁着分茶的功夫,想通了一件事。
严世蕃不仅是招揽自己。
龙柜仍未换成钱,若自己真被严世蕃揽到工部,卖出龙柜的事就算在严世蕃头上了。
不只如此,
严世蕃更馋郝师爷出货的海上贸易线,在工部倒腾东西不难,销赃才难。
严世蕃很缺功劳。
“严大人,先喝口茶。”
严世蕃“嘬”了口,呸呸了两声:“这峨眉绿雪是今年宫里的贡茶,我还是头一回喝,太监们挺爱喝这玩意。郝老板,不是我说,弄些不值钱的茶就把你打发了?”
“唉,严大人,今天既然你能来找我,我说几句交心的话,我与高公公的关系,远非你想的简单,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当然不简单了,你俩关系要简单,你能给他办这么多掉脑袋的事?”郝师爷的说法愈来愈与严世蕃猜想的吻合,“郝老板,无论何事,我都能罩住你。现在我人微言轻,但你想想我爹是谁。”
等的就是你这句!
“可是...”郝师爷面露难色,“我听说你和你爹已经分家散伙,你帮工部尚书何鳌出主意,连你爹也没支会...”
峨眉绿雪溅了严世蕃一手,怎么如此秘密的事消息能满天飞?严世蕃惊声道,
“是谁和你说的!”
“和告诉你龙柜的事是同一个人。”
“不可能!”严世蕃果断脱口而出。
闻言,郝师爷心里咯噔一声!
正巧隔窗射进一道光线,全打在郝师爷身上。
郝师爷被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