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师爷人也看了,礼也送了,高福还赖着不走。
见状,郝仁唤道:“高大人?高大人?”
高福装作回过神,歉意一笑:“啊,哎,我该走了。太后娘娘崩,宫里还有一堆事呢。”
怕是聋子也能听出蹊跷!
郝师爷直言道:“高大人是陛下身边最贴己的近人,宫里正是需要您做定海神针的时候,那宫里的事…”
闻言,高福心里郁气上涌。
本来司礼监的陈洪已被高福从嘉靖身边挤走,太后这么大的事,嘉靖又把高福调到永寿山,高福正好顺道来看看郝师爷,想让他帮忙琢磨琢磨。
“万岁爷的心思岂是我等凡人可以推测的?”
“高大人,太后一崩,恐怕得牵扯出不少事...”郝师爷斟酌语句,每一个词吐得小心。
“是啊,你是自己人,我不瞒你。太后丧礼的规制尚未定下,寿服和梓宫用的是太后规制,可宫内的丧乐配置又不是了...万岁爷悲恸过度,操心不起这些事,下面人又干的不得力,白叫万岁爷担心。”说到情动,高福的泪滴成串往下掉,噼啪打在炕上。郝师爷忙收回露在被褥外的手指头,他可不想沾上,多腻歪啊!
通过高福“不经意”透露出的信息,郝师爷心绪急转。
高福整理情绪继续道:“真不知那些堂官大员是如何办事的?太后丧礼,一国大事,礼部尚书严嵩支支吾吾说不明白。还有前些日子被关起来的官员,时逢大赦天下,出来后仍不消停,趴到大门外就是个哭,哭完后又写折子,更有几个粘着血写呢!”
到这为止,郝师爷没法光听不说,接着高福的话尾巴,开口道:“在小人看来,您来到这地方是天时地利人和的好事,是大明的祖宗皇帝们引着您来呢。”
“哦?”高福眉毛一挑。
这小子总算开口了!
高福就是为找郝师爷寻个主意而来!
宫中的事他一搭眼能明白七八,却不透亮。
张太后最后以什么级别的规制下葬,全由官员们的态度决定。
张太后如一颗“权”,被嘉靖啪得扔上去,“衡”倒向一边。简单来说,官员们怎么对嘉靖,嘉靖就怎么对官员们。
郝师爷贼兮兮道:“最后太后是不是以太后规制下葬,丧礼到底要如何办,尚且不那么重要。”
“什么意思?”
高福急问道。
“死者为大,无论咋折腾,太后最后还是埋进土里。”
闻言,高福脑中有一道灵光“嗖”得闪过,去的太快还没抓住。
“您认识张太后身边的亲人吗?沾点亲就行。”
谁敢和张太后走得近?
高福深深看了郝师爷一眼:“能找到个太后娘娘的远亲,可他人在南直隶,一来一回必定来不及。”
郝师爷当机立断。
“先编了再说。”
第六十八章:通天
司礼监秉笔太监陈洪捧着一摞折子折回。
“万岁爷,折子都在这了。”
“忠言逆耳利于行。说好话的折子朕就不看了,朕想看看不说好话的折子。”
“是,万岁爷。”陈洪捧着折子小心翼翼放下。
陈洪举止带着几分滑稽,嘉靖刚要发笑,想到正值丧礼,不是笑的时候,随手捡起一道折子,看了两眼,心中腾得拱起怒火!
言官所上的折子满篇都是写太后丧礼如何如何不合规制。嘉靖看不下去,又捡起另一道折子,说得更过分,引经据典讽刺嘉靖为生母圣皇太后操持丧礼前后花了多少银子,甚至大摆圣驾回承天府选取吉壤,沿途花费用度不计其数,到了真太后这却处处要节俭。
嘉靖太阳穴鼓胀,耳边尽是咚咚的心跳声,闭目养神,默念《清心咒》,心中越念越燥,手心脚心沁满汗水。
提振声音道,
“去弄些水来。”
陈洪忙去张罗。
等到宫内无人,嘉靖再忍不住,抓起折子全砸在了铜鎜上!因折子分量轻,铜鎜只发出“嗡嗡”的低吟!
嘉靖最厌恶臣子们总提他的生母生父,偏偏这些臣子们非要做长舌妇,胡乱攀扯就是要提!朝着嘉靖的心窝子猛踹!
罢!
朕想给你们些体面,你们不要就算了!
陈洪捧着金钵跑回,低着头目不斜视,视线不分给散落在各处的折子一眼。
“万岁爷,水来了。”
“嗯。”嘉靖一手托起金钵,金钵内白水晃荡,一晃荡则映出七彩颜色。此水并非井水河水等凡水,而是嘉靖在看过《茅君内传》后,寻得的一处秘方。用赤、黄、白、黑、紫五种颜色的灵芝煮出来的御膳。
嘉靖咕哝咕哝喝下,将金钵放在几案上。
“大敛几日?”
“说是要七...七日。”
陈洪低着头回答。
“七日?听谁说的?”
大敛常在小敛当日或次日,一般延长至五日和七日时,许因皇帝太后崩在了偏远地区,圣驾一时没法转回京城,要不就是前后的日子太差劲,捱到个好日子再说。
“是陶师保算出的日子。”
嘉靖不动声色挑挑眉,嘉靖天资聪颖,学什么都快,醉心于玄学多年,吉日凶日算得手拿把掐。下葬的日子要避着月忌日,如初五、十四、二十三。今天是七月十六,加上七天正好是二十三日,正逢凶日。
“哦,既然是他选得日子,就按他说得来,毕竟也是龙虎山得道的道士,日子算不差,那就在几筵殿摆七日吧。”
“是。”陈洪出去接水的功夫,被宫里的哭声一激,想明白不少事,试探问道,“奴才寻思,万岁爷悲恸毁形,万岁爷心绪刚稳了些,不能再去灵堂了。”
“你不提还好,一提伯母,朕心里就堵得慌。”嘉靖顺坡下驴。
“方才奴才去过几筵殿,太后丧礼没有丧主,乱套得很,万岁爷又不能再伤身子,思来想去,奴才想到个万全之策。”
丧主一般由嫡长子担任,嘉靖自然不是张太后的嫡长子,但在明朝皇室还要分出嫡母和生母,嫡母的法理地位远比生母要高,按照继统的说法,嘉靖就是张太后的儿子,也该在丧礼上担任丧主。
“万全之策?你有什么万全之策?”
嘉靖刻薄问道。
“奴才想起太后还有母弟在京中,不如寻他来做丧主,如此正合礼制,也能让万岁爷不至于衰不胜丧。”
嘉靖面容转霁:“居丧之礼,毁瘠不形,视听不衰。若因丧而损伤身体,是过于不慈不孝。若朕不慈,天下百姓又如何对朕孝呢?你去刑部寻寻张鹤龄,看他是如何说的。若他能代替朕为丧主,主持丧礼,未免不是大功一件。”
“是,万岁爷。”
陈洪与前些任司礼监掌印太监不同,并非一步一个脚印走上来的,而是被嘉靖直接拽到天上。陈洪如翅膀沾了雨水的蝴蝶,雨一大便可把这只蝴蝶拍落在地,怎么扑腾都飞不起来。百十斤的人轻飘飘全挂在嘉靖身上,所以陈洪要比宫里别的公公更加挖空心思琢磨嘉靖。
此刻,终于猜中嘉靖心思,陈洪克制汹涌的喜意去刑部寻张鹤龄了。
移时,陈洪耷拉着脑袋回来。
嘉靖少有的迎过去,
“如何?去见了张鹤龄吗?”
陈洪面如猪肝色,嘴唇发白,膝窝子一软,扑腾跪倒在地。
“万岁爷!奴才没用!”
闻言,嘉靖愣了下,胸口堵着的积垢块垒还没拆下来几块,又堆上了几层,见到陈洪打摆子的抖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一脚攮翻陈洪,
怒声道,
“不识好歹的狗才!你没和他说他姐死了?!”
“说,说了。”
“他是如何说的?”
“他说自己早是个死人,他姐不用遭罪,去寻他了。”
嘉靖满宫内乱走,赤脚踩出了“咯咕咯咕”的怪声,像是大雨天在水洼子里踩一样。
“好!好啊!都是你惹出的事!”
嘉靖见陈洪不敢爬起,也不敢躺着,身子半悬在那的可怜样子更气。
“滚!别在这碍眼!”
陈洪得到明确命令,起身磕了两个头,手脚并用的爬出去。
嘉靖训陈洪时没掩上门,叫宫女太监全听去了,顺着风吹到了东厂督主滕祥的耳朵里。
“干爹!”白脸尖下巴太监蹑行到滕祥身边,附耳曲曲了几句。
“说的可是真?!”
“真的!陈洪被骂傻了!”
滕祥眼珠子一转,意识到这个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走!东厂的人都叫上!把张鹤龄从刑部带到咱们那去!”
......
移时
永寿宫内散了一地折子没人敢捡,倒不是说宫女太监没眼色,而是没人有胆敢来招惹万岁爷。
传来一阵脚步声,哪怕脚步声故意放轻,仍在落针可闻的宫内显得刺耳。
高福弯腰将折子一道一道捡起。
嘉靖一条腿骑在炕沿上,正用拇指和食指揉搓着睛明穴,满是疲惫的开口,
“除了你,没人敢捡这些折子啊。”
“他们是怕万岁爷。”
“怕朕?呵呵,朕是吃人老虎、熊罴?”
高福不吭声了,把折子全拢好放在几案上。
嘉靖抬手指向这些折子,
“真正的老虎、熊罴在这呢,他们非但不怕朕,还要吃了朕!”
高福将金钵擦干净摆放好。
“你为何不说话?”
嘉靖好奇地看向高福。
“回万岁爷,奴才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万岁爷是布云施雨、天上飞着的龙,虎豹老虎狮子什么的再厉害,也只能在地上跑。地上跑的如何吃天上飞的?奴才又不能说万岁爷说得不对,于是便不开口。”
嘉靖把踩在炕沿上的那条腿收起,换成盘坐姿势,
“文殊师利问维摩诘:何者是菩萨不二法门。维摩诘默然不语。文殊师利说:此之谓不二法门。高福啊,你这些日子总是叫朕惊喜,来,告诉朕,你的不二法门是什么?”
高福从怀中掏出一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