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1540 第17节

  “你知道就好。”

  郝师爷拍了拍主簿的后背,兀得身后发凉,回过头见大牛正瞪个牛眼死盯着自己看。胡宗宪觉得对不起大牛,把大牛弄进县衙做衙役,衙役多为无业游民充任,在县衙内地位低下,但总比当个任人宰割的老百姓强。

  主簿朝大牛发横:“看什么看?上一边去!”

  大牛不敢惹主簿,退到一边。

  郝师爷手指县衙:“太爷叫我,我先进去了。”

  “马大人也叫我了,同去同去。”

  主簿和郝师爷一前一后进了县衙。

  胡宗宪正和马同知说话,见郝师爷进来,打招呼:“你来了。”

  “小人拜见县太爷。”又冲向马同知,“拜见马大人!”

  “你们来的正好,都坐。”

  马同知两手虚按。

  郝师爷:“小人站着就好。”

  “那你坐。”马同知看向主簿。

  “是,马大人。”

  “我正和你们太爷说,虽编练了义军,但他们到底是匪盗出身,让他们去剿匪,离着近能把控,跑远便管不住了,还要择一人去约束。

  汝贞和我肯定不能去,我们要坐镇益都,再想找个聪明能干的人...”马同知视线落在郝师爷身上,“可就非你莫属了。”

  主簿心慌,暗想,

  自识得郝师爷,没见他离过县内两日,最多是去招降黑云山,刚好两日。马大人一下把郝师爷支出去这么久...他能乐意吗?

  胡宗宪看向马同知:“大人,要不换个人吧,你看师爷这样子,哪能剿匪打仗啊?”

  “哈哈,汝贞,你太小瞧他了。怎么样?郝师爷,你能去吗?”

  “马大人所命,万不敢辞!”

  郝师爷欣然领命。

  “可...”马同知打断胡宗宪,“汝贞,县内还一大堆事呢,你莫要再言了。”

  胡宗宪垂下眼睑,再目向郝师爷,

  “师爷,该剿的几窝匪我已与赵平说了,他颇有将才,剿匪而已应出不了什么事...”胡宗宪顿了顿,“你此去有两件事,第一,别忘了剿匪要自东向西剿,不可乱序次。”

  “自东向西剿?”主簿暗忖,“可没听过这种剿法。”

  胡宗宪继续道:“第二,如马大人所言,你要看着赵平他们,我随侍自小和我一起练武,你带着,可护你周全。”

  “那人看着也壮实,是县衙的人吧?”

  马大人隔着县衙门望去。

  “嗯,他是新入县衙的衙役,此前是良民,叫大牛。”胡宗宪回道。

  “叫他也跟着师爷。”

  自郝师爷进来后,胡宗宪额顶一直有个“川”字。

  “大牛,”胡宗宪招来大牛。

  “太爷,您叫我。”

  大牛对胡宗宪非常尊敬,将其视为恩人。

  “师爷随去剿匪,你保护好师爷,有事回来说。”

  胡宗宪叮嘱。

  大牛不杀了郝师爷就不错了,还保护他?可胡宗宪的话他又必须听,张嘴含糊一通,没说出个一二。

  “你先去吧。”

  见状,胡宗宪叹气。

  同时心中疑惑,

  马同知绝不是无心之举,他是如何点到与师爷有隙的大牛?

  处处透漏着诡异,

  胡宗宪打起十二分警惕。

  “嗯,你明日就去吧。”安排好剿匪的事,马大人苦口婆心道,“汝贞,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新任户部尚书王杲早年以漕运见长,他在河南治灾时找李如圭要钱,李如圭不批,他便挪用两府漕运的钱堵上窟窿...”

  “是有此事。”胡宗宪在京中消息便利,也听好友周怡讲过这件事。以马同知的权势,知道些算不上秘辛的事想来也容易。

  不知是忘了,还是有意为之。

  马大人并没有让郝师爷和主簿退下。

  主簿听得心中大骇!

  不是马大人说,他一辈子接触不到这些事!

  见胡宗宪也知道,马大人又高看胡宗宪几分。

  “新官上任,定是要变。李如圭不做的事,他要做。李如圭不花钱,王杲则要花钱。他一生致力于漕运,他不往漕运花钱,又该往哪花?”马大人分析的头头是道,“所以,我们要早作准备啊。”

  马大人环顾其余三人,

  “我当你们不是外人,便不藏着掖着,当官为了什么?不过升官发财。能抱上大腿的机会不多,有机会一定要抓住。”

  郝师爷心想,

  你是没把我当外人,是当成了死人。

  是夜。

  郝师爷借宿在沈诚的牙行,二狗子没跟来,他得看家。

  烛火点点,郝师爷借着光正研读四书,看样子已完全沉浸在圣人之言中。

  ......

  烛台里的蜡烛烧到了尾巴根,烛火越来越暗,咻得灭了。

  响起一阵窸窣声,烛火复燃,杨博阴晴不定的看着烧了半截的蜡烛,蜡烛无缘无故灭了,绝不是好兆头!

  杨博心脏扑通扑通狂跳!

  此刻,他正身处张瓒书房,书房烧得地龙,热得他口干舌燥!

  要知道,杨博随翟銮巡视九边行到甘肃时,被甘肃反民团团围住,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连翟銮都心生死意,杨博竟脸不红心不跳的解了杀局。

  这般大心脏,此时控制不住的狂跳!

  蜡烛忽灭,让好不容易做好准备的杨博,泄了一大半力。

  夜已深,张瓒依旧去翊国公府应酬,留杨博从兵部挪到他府内经办诸务。

  以过往的经验看,今夜书房内,只会有杨博一人!

  “安南军费...为何都咬着此事不放?”

  杨博喃喃自语。

  当然,安南大捷,给将士们发放犒军费是天经地义的事。兵部要钱,户部说没钱,两部拉扯来拉扯去,就像买卖砍价,再正常不过。

  但,杨博一直隐隐觉得太过反常。

  特别是今日张瓒的态度,让杨博愈发警惕。

  怪异的有三人,

  第一位,李如圭。以杨博对李如圭的了解,他绝不是无理取闹之人。可李如圭一碰到安南军费的事,就如同换了个人!按理说,户部不想给钱有的是理由推诿,或是先将安南军费挪用出来补上。

  李如圭却两个法子都没用,只要有人提安南军费,他就两个字,“不行!”前些日子,李如圭自陈罪状,陛下召他回京,本不想闹到削他为民的地步,因他又提安南军费,惹得陛下大怒。

  第二位,陛下。

  安南军费在京中诸司间闹得沸沸扬扬,兵、户两部官员因此事视对方如仇雠!但陛下好似不知道有这事一般,安南迟迟不犒军,陛下也从不催促。

  甚至,杨博有种感觉,陛下在刻意回避此事!

  第三位,则是兵部尚书张瓒。

  杨博搔头,他总觉得差点什么,只要想清楚某件事,就可把所有事都串在一起了!

  “算了!先干再说!”

  机不可失,杨博掰动桌上砚台,发出咔咔声,张瓒屋内书柜从中缝左右分开,现出一条不知通往何处的狭长地道!

  这是杨博在无意间发现的!

  安南军费的答案,恐怕就在此处!

  杨博眯眼望着地道,

  不知在想些什么。

  与此同时,烂醉如泥的张瓒被下人扶到府邸前。

  “老爷,您等会,小的去叫门。”

  “去,去!”张瓒大着舌头。

  下人叩门,过了一会儿,半困半醒的声音问道,“谁啊!”

  “你个狗才!老爷回府了!还不开门?!”

  “啊?马上开!”

  门闩拔出,张瓒身边随侍怒踹了门人一脚,

  “你他娘的还睡上了!”

  转身扶起张瓒,“老爷,我们回府吧。”

  张瓒扯着大嗓门嚷嚷,

  “回府!回府!”

  几处屋被点亮,不少府内侍人迎了出来,

  “去给老爷打水洗脚,送到西屋。”

  张瓒不满:“我要去...嗝...书房!我有话和杨博说!你们扶我去那!”

  一路给张瓒从翊国公府弄回来的随侍问道,

  “他是不是睡了?老爷,明早找他也成。”

  啪!

  张瓒一巴掌抽过去,

  “老子做事用你们教?!”

  接着,一把推开随侍,全没有醉酒的步伐,大步走向府内东南角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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