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都是。
“相去甚远。”
净明双手合十,宝音浩荡,
“施主,您早就着相了。”
第五十章:二者不可得兼
月落日升
刻漏房叫了辰牌。
内阁例会散会后,王杲从左顺门穿出皇城,阔步向长安右门的户部衙门而去。
“前头是户部,请示牙牌。”
王杲被户部小吏挡住,旁边的员外郎呵道,
“这位就是户部尚书,还出示什么牙牌?!”
对着王杲回道,
“王尚书,他是新任的,不懂规矩,您快请进!”
王杲视线落在员外郎身上:“是你不懂规矩。”
员外郎愣住,嘴上说着是是是,心里骂王杲不知抽的哪门子疯!
王杲抬脚走入户部,身后员外郎朝新任的小吏迁怒道,
“你们这些新来的就是不懂规矩!”
“王大人!”
“尚书!”
“尚书大人!”
行走过,又逢左右的谄媚声,王杲不予理睬,仿佛与他无关。
没等王杲两瓣屁股贴上圈椅,户部右侍郎快步走来,轻声道,
“白公公来了,发了很大的火。”
“嗯,先处理公务,我等会再去。”王杲见多年的下属要走,略微动容道,“以前是我对不住你。”
户部右侍郎怔住,细看了王杲好一会儿,
哽咽回道,
“当年下官追随您,是因您有救国救民的赈济之志,王大人...”
后面的话户部右侍郎没说出来,对着王杲长揖一礼。
案牍之间,王杲不间断处理两个时辰的庶务,将诸事安顿好后方才施然起身,穿过重重隔断,向最末的值房走去。
王杲的心思罕有如此通达。
见花是花,见水是水。
“混账!叫王杲来!”
户部值房内传来迸裂的瓷器声。
王杲推开漆门,白公公一见王杲,往日的慢条斯理不复存在,大步走到王杲身前,尖声问道,
“王杲!你是何用意?!叫条狗百般拦我?!咱家要告到万岁爷那儿去!”
王杲嗓门不输给他,正声道,
“白公公,你想去哪告,我不拦着!但他不是我王杲的狗,他是堂堂正正大明朝的户部右侍郎!我们同为大明朝官员,岂能任你呼来喝去?!”
户部右侍郎正了正衣冠,怒视尚衣监大珰琅白公公。
白公公眼中惊惧一闪而逝,
“王大人,可否和你单独谈谈?”
“你下去。”
“大人,我留在这陪您!”户部右侍郎想自己好歹能帮王杲撑住一口气。
“不必,你去吧。”
“......”户部右侍郎反身关上门,“下官就在外面守着。”
漆门合上。
值房内只剩下王杲和白公公。
“王大人,您说昨夜就能批下款子,何以一直拖到今日都不批?咱家就是来问问您,您要是有难处,拖上两三天没什么事,可您总要知会咱家一声吧。”
“不批了。”王杲淡淡道。
白公公没听清,“王大人,您说什么?”
王杲回道:“这款子我不批了。”
“你就不怕李如圭顶你尚书之位吗?”白公公威胁道。
“我不如李尚书,若是李如圭能重任户部尚书,我必定让贤。白公公不必拿此事威胁我,我请辞致仕的折子就随身带着,见过你,我就要去见陛下!”
白公公心中一震!
王杲亲口承认不比李如圭?!
他之所以能忽悠王杲这么久,就是靠的“李如圭”三个字!不知发生什么,只一夜之间,王杲像换了个人!
他自然不想换任户部尚书,像王杲这样既有能力又好摆弄的人寥寥无几,谁能保证下一任户部尚书会听话呢?
更不想让李如圭回来!李如圭是个闭口葫芦!就是因为李如圭抠,才丢了户部尚书的职位!
白公公卸去尖牙利嘴,哄道,
“咱家以后再不提李如圭三个字,看来王大人近日心情不好,这笔款子暂且不论,容您歇几个月喘口气,之后我们再谈。”
王杲忽然无比想笑。
见白公公眼中躲闪,王杲暗笑自己竟被一个狐假虎威的太监拿捏。
不,我不是被这阉狗拿捏,我是被心中的欲望拿捏。
有欲,就有求。
无欲则刚这话王杲五六岁读书时就会说了,直到不惑之年,他才算把这四个字念进心里。
“白公公不必找我了,现在我不批,以后我也不批,你去找下任户部尚书吧。”
尚衣监大牌子“噔噔”向后退了几步,满眼惊惧地看向王杲,似乎王杲是个沾上就倒霉的大祸包!
“王大人,您走远了!”
“嗯。”王杲用鼻子嗯了一声,看向白公公认真道,“所以我往回走了。”
......
墨子云:天下从事者,不可以无法义。虽至百工从事,亦皆有法。百工为方以矩,为圜以规,直以绳,衡以水,正以垂。
永寿宫旁的空地以规矩取平定准以成,接下来就是建造起一个媲美于乾清宫的庞大宫殿。
建宫有两步最重要,一为采木,二为择匠。
这两件事嘉靖从来不需担心。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万里寥廓江山,嘉靖无人不可取用,无物不可取用。
今日一早,皇后派人来请嘉靖移驾,说是怕新起仁寿宫嘈杂太过,搅扰陛下的清修。
嘉靖叫人回了句:朕听不到这些。
其实,嘉靖并非听不到,而是喜欢听。喜欢到连五枝灯都不点,满脸享受听着耳边巨木的摩擦声,这对嘉靖而言并非是什么噪音,而是权力的呻吟。
嘉靖手边放着一道折子,上写着“臣王杲患狗马疾,德不配位,请致仕还乡。”
白发苍苍的严嵩跪坐在蒲团上,伏于案几,正替嘉靖抄写焚祭给上苍的道藏。
“言字写错了吧。”嘉靖冷不丁来上一句。“你和夏言斗到纸上来了?”
严嵩手一僵,仔细看去,确实是把“言”字抄错了,
“陛下,老臣知罪,许是臣心不定,被旁的喧嚣扰了。”
嘉靖呵呵一笑:“大音希声,你修炼的还不到功夫。”
“老臣之于陛下,无异于蜉蝣见青天。”
嘉靖抬起手在半空画个圈,严嵩愣了下,立刻会意。费力从蒲团上撑着身子站起,他跪坐抄录了三个时辰,早已感觉不到双腿的存在,严嵩挪着腿换到案几的另一侧,将聋掉的耳朵对着仁寿宫那头。
“这下听不到了吧。”
“回陛下,确实听不到了。”
嘉靖放下宽大的道袍衣袖,挡住王杲的折子,
“你是听了太多的杂音,听得心乱了,《杀狗记》这曲子没什么意思。”
严嵩毛骨悚然!
朱家皇帝对臣子有着强烈的窥探欲,嘉靖深谙其道,不仅对臣子的一言一行尽在掌握,还要叫你知道,朕正看着你呢。
“臣...臣...”严嵩一时语塞。
嘉靖抬起手,示意不必惊惶,
“爱听曲子没什么,朕以前也爱听。《杀狗记》...朕记得有一句是怎么唱得来着?你身穿裘皮暖如春,你可知小弟身穿破衣裳。有错吗?”
严嵩不大不小拍了个马屁:“陛下说得一字不差。”
“呵呵,”嘉靖精神矍铄,近日修炼又有长进,“朕每听到这句,心中常不舒服。朕是天下生民的君父,想到有的儿子穿裘皮暖如春,再想到有的儿子身穿破衣裳...手心手背都是肉,叫朕难受啊。”
严嵩一时不解其意,
“陛下一心为民,为苍生之大福。”
嘉靖皱眉:“你说差了。”
纵使知道眼前的真龙天子喜怒无常,但每一次嘉靖变化情绪都能打个严嵩措手不及,难以预料。
嘉靖刻薄道:“光朕想着一心为民有什么用?朕有什么想法,要经过你们这些臣子去做,只说给朕建个能歇脚的住处,朕得求爷爷告奶奶,求内阁、求户部、求地方官员,朕少求一个这事都做不成!治民亦是如此,光朕想让百姓安生有用吗?还不是有如山东一样的灾县?!山东一府官员不替朕着想,便会累及无数生民!”
嘉靖的话劈头盖脸砸下来,严嵩被青叶冠箍住的额头布满细汗。
严嵩伏在地上,吓得直打摆子。
许久。
响起一阵窸窣声。
“严嵩啊。”
“陛下。”
“直起身子吧。”
“是,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