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1540 第164节

  想送你回家去,又怕你打骂难当;

  想转身不管你呵,骨肉之情怎能忘。

  罢罢罢,好歹背你回家去,由你打骂也无妨。”

  马上要入一年中最热的时节,这段《杀狗记》唱得如在深冬寒雪。这段唱罢,全场肃静,随后会馆内爆发出震天的叫好声!

  “客官,叫牌子点菜吗?”

  李如圭回身,见梨木束腰八仙桌上早摆好了冒着热气的茶壶,穿过氤氲水汽,对面坐着一人。

  现任户部尚书、曾经李如圭的户部侍郎,

  王杲。

  李如圭:“既然客来了,你就上菜吧,这里我是第一次来,你给我挑几样好菜。”

  “得嘞!”小厮见二人气质不凡,不敢多叨扰。

  “你来了啊,我此番入京想着无论如何也要见见你。”

  李如圭似唠家常。

  王杲本欲穿官服来,想想还是作罢,换了一套常服,但这常服穿在身上怎都不舒服,搅得他心思烦躁,抬着嗓子问道,引得周围人纷纷侧目。

  “李尚书是要来责怪我吗?”

  “李尚书?我一入京你们都叫我李尚书,让我以为自己还是李尚书。我回乡已有几月,再回京城,仿佛全天下忙着寒来暑往唯独紫禁城还留在嘉靖十九年,或是更早?”

  小厮拖着菜走来,李如圭闭上嘴。

  “二位客官,这是本馆的招牌菜!五候鲭!”

  说着,小厮把五彩青瓷盘放下,上面摆着一条淋着汤汁的鲭鱼。

  “这五候鲭啊,是西汉娄护所制。传闻汉成帝的五位母舅素来不睦,娄护凭借辩才请来五位王侯,将鲭鱼一分为五做不同制法,五候吃过后还真就和睦了。哈哈哈,客官慢用。”

  五彩鱼盘还放着一个青铜制的料碗,李如圭从青铜料碗上看到自己拉长的脸,须发更白。

  李如圭喃喃道,

  “景初,我怪你什么?我怪你有用吗?

  我已致仕,现在的你才是户部尚书。”

  王杲双眼发直,来之前他想过二人种种可能会出现的对话,却不想李如圭竟如此心平气和。

  自王杲任户部尚书后,日夜折磨王杲的李如圭,是眼前的李如圭吗?

  王杲看向五彩青花鱼盘,又看向青铜料碗。

  料碗一侧是拉长的李如圭,一侧是发扁的王杲。

  二人肃静,小厮又啪啪上了三道菜,

  “客官,这些够您二人吃了。”

  李如圭从腰带分出碎银,笑道:“多谢。”

  小厮乐得满脸开花。

  看向王杲的惊讶模样,李如圭笑道,

  “怎么?觉得此举不像我?给人银子就能叫人高兴,这个道理三岁小儿都明白吧。”

  王杲哑着嗓子:“李尚书果然变了。”

  “变了?我可没变。”李如圭用食箸分出一块鲭肉,这段是鱼肉身上最嫩的月牙肉,取得是清炖,“食不言寝不语,我来见你没多少功夫,我边吃边和你说,来,你也吃。”

第四十九章:问心哪得清如许

  五候鲭将一条鱼分为五段,每一段做法不同。李如圭吃得这一段是将最嫩的鱼肉清煮,放在口中咀嚼,鱼肉最本味的香气散开。老李品味美食,脸上满足享受。

  王杲心乱如麻,哪有品食奇膳的心思,捏住食箸随意夹了一块。他取得是鱼头处,这道菜将鱼头处与烀烂的牛肉炖在一起,王杲不知自己夹的是鱼是肉,塞进嘴中胡乱咀嚼。

  “景初,你我俱是科举得官,是读过圣贤书的人,读过圣贤书的人都知道一个道理...”

  王杲还当李如圭继续讨论“自己变没变”,他听不得李如圭说教,把口中肉嚼得极重,暗中怒骂,

  这鱼肉怎嚼了这么多口还嚼不烂?!

  正要回身找来小厮,李如圭悠悠开口,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怎么扯到这儿?王杲停住,吞下口中的肉,用难以形容的眼神看向李如圭。

  李如圭似笑非笑:“圣人告诉我们了道理,也告诉了寻到道理的法子,可这归根结底是圣人看到的道理,并非你我凡人看到的道理,就算能学到道理,我等也不该用圣人的法子。修齐之道啊,千古攸攸,能做到这一事的有几人?纵观大明一朝,恐怕也只有于少保和王阳明俩人。

  我回乡后无事做,惦记起重新编校四书五经,翻着烂熟于心的学问,想出了不一样的道理,你可愿听我念叨念叨?”

  王杲一言不发。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想听。”李如圭又夹起一块鱼肉,“为何修齐之道如此难?圣人教的法子是先正心,可心是什么心呢?我猜,许不是一颗心。”

  王杲怔怔两眼发空,不知神游到何处。

  但李如圭知道,

  他在听。

  果然,王杲嗓音嘶哑问道:“此话怎讲?”

  “照圣人之意看,他说先修身再齐家,齐家后再治国,治国后再平天下,这是一脉相承的道理。品过这句话,再合着正心做解,自然得出修齐要正的是一脉相承的一颗心,但恐非如此。”

  “修身有修身的发心,齐家有齐家的发心,治国有治国的发心,平天下有平天下的发心。

  治天下不能用着修身的发心,修身要精一,治天下要兼济,用精一的心治理天下,何以普度天下苍生?所以我说修齐之道,不是用得一颗心。”

  李如圭掰着手指头数,“最少要有四颗心吧。”

  王杲嘴唇青白:“李尚书,我的发心落在哪了?”

  “你是用齐家的发心在治国。”

  束腰八仙桌一晃。

  “齐家的发心是博观,便说你顾好自己的一家,要开源经事,有什么路子便寻什么路子。治国的发心是约取,精通简要,每一条路子都要掂量着来。

  如家中一后辈与你要钱,你会不会给?哈哈,被称为貔貅尚书的我尚且会给,你如何不给?

  但国中一县与你要钱,你还会给吗?

  景初啊,家中你会给,国中的你也会给,因你还以齐家的发心治国。

  圣人未言的道理在这呢。”

  “圣人为何不把道理说透?!”

  王杲回想自己做过的事,不禁手脚发凉,惊出一身冷汗!

  “高山仰止,行则将至。”李如圭又掏出几颗碎银子,“来人,结账。”

  “唉!”小厮一看,“客官,这也不够啊。”

  “两百文还不够?四百文呢?我就这些了。”李如圭瞪大眼睛,几个月没回来,京中物价飞涨啊!

  “也,也不够。”小厮为难,要不是这二人瞅着不简单,他都要去叫人了,“这道五候鲭就要六两银子,碧螺春要...”

  “行,你直接说一共多少。”

  “要八两四百文,您这只够个零头。”

  李如圭气道:“剩下八两去找夏言要。”

  说罢,甩袖起身离开。

  小厮也听得夏阁老的威名,但他哪敢去要啊,转头看向一身华贵纻丝的王杲,

  “客官?客官?”

  王杲回过神。

  “您的好友走了,饭钱还差八两银子,要不您看...”

  八两对于王杲不算什么,下意识要解钱,从怀中掏出的银票只取了一半,顿住,塞回去。

  “他是如何说的?”

  “那位客官让小人去找夏阁老。”

  王杲柔声道:“你便去找夏阁老。”

  小厮急了:“小人蒲柳之身,怎能叫开首辅家乌头大门?”

  王杲解下牙牌,“你拿这个去。”

  小厮接过牙牌,入手温润,此牌为象牙制方型,定睛一看,上面阴刻三行字,写着:“户部尚书悬带此牌,无牌者依律问罪,出京不用。”

  “哎呦!”

  待小厮看清牙牌上的字,似牙牌沾着火星,在手上跳了好一阵才稳住。看出这两位客官不同寻常,却没想到这位是户部尚书、二品大员!

  王杲起身:“要来钱后,把牙牌替我收好,我自会来取。”

  “是...是,大人!”

  ......

  李如圭“发心”这词用的好。

  不止在于修齐之道。

  万事万理都讲究一个发心,当官自然也做得。

  当官有当官的发心。

  有人想为天下生民做些事情。

  有人只为名利二字。

  有人抱着大丈夫生食九鼎的志向。

  也有人只为了叫人看得起。

  夏阁老当官前只有一个发心,当上六部尚书,解全家的军籍!

  而等他如愿后,一时又不知道当官后该做什么,寻觅好久当官的发心。

  我们的郝师爷更没找到当官的发心,或是因他还没当上官,或是他的发心无比坚定、只是为了钱权,或是...他连心都没了,又何谈发心?

  ......

  国子监散监,郝师爷行出往高记牙行去,临到棋盘街路过濠州会馆,听到馆里的戏唱得荒腔走板,一道门隔不住,都卷到街上了。

  郝师爷立定在会馆外听了一会儿,人家上辈子就不爱听戏,此刻更听不懂在中原南方地区发展起的南戏。

  戏曲本就会为唱腔服务,有些字咬得不实再加上多为方言,郝师爷一句没听懂。

  听了一会儿,觉得好没意思,

  嘟囔道,

  “上堂对案咋还有狗的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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