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说句话!让我说句话!”
严嵩扯着脖子大喊,全散在了监生的愤怒声中,想挤也挤不进去,又是那个大嗓门寻着空隙呼喊,
“严嵩来了!!!”
上千监生们唰唰全部回头,上千道如剑的视线刺向严嵩。
场面霎时一静。
胡效忠暗道不好:“快去保护严大人!”
几乎同时,上千监生黑黝黝地压上去,
成百黑靴小校顶过去护住严嵩,两波人一贴上,险些开战。监生们强作克制,谁都不愿当第一个挥拳的人,若被抓到退监,这辈子就完了。
严嵩比胡效忠更慌!
敲登闻鼓可比卖官的事严重多了!
严嵩心中暗骂,做排除法,:哪个狗才想出的这招?!应该不是夏言,夏言行事光明磊落,想不出这么阴损的招儿!
严嵩头上顶着黑云,眼前更是一浪一浪打过来的黑云,吓得严嵩心肝发颤,
“诸位听老夫一言!老夫没卖官!大明更没卖官!全是谣传!”
“这老狗还在胡说!打他!”娄彭越忍不了了!
恁娘滴,老子在监里忍辱负重五年,到老没排到一官半职,反叫别人花钱买走,早知道他不如用读书的功夫挣钱买官!
监生和小校开始推搡起来。
严嵩似风暴狂涛间的小舟,一会悠到东边,一会悠到西边,骨头架子被摇散了。
上一次这么害怕,还是被郭勋咬住耳朵的时候。
郝师爷看得津津有味,人群中猛地伸出一只胖手抓住郝师爷胳膊。
“郝仁!又他娘是你害我!”
原来严世蕃也隐在这儿!
郝仁叫冤道:“严大人,你怎么怪到我头上了?”
严世蕃焦急地朝他爹那看一眼,他不敢过去,转头朝郝师爷吼道,
“老子他娘的这辈子就栽了两回!第一回栽你手里!第二回还是栽你手里!再一再二,你这狗贼还敢给老子来第三回!这群监生就是一群乌合之众,准是你在后面使坏!”
严胖子越说越气:“老子和你拼了!”
吴承恩一个不留神,他那知心好友被人砸地上了。见一个大胖子骑在进之身上,压得进之直翻白眼。吴承恩大怒,抬肘砸在严世蕃后脊梁骨。
严世蕃身上厚实,此时杀红了眼,完全不管身后的肘击,专注死掐郝师爷脖子。
郝师爷上不来气,顶了小严世蕃一下,
“哎呦!狗娘养的!“
严世蕃金钟罩被破,吃不住疼,捂着老二滚倒在地,
“娘的!这是严嵩的儿子!揍他!”
郝师爷气极,扯着嗓子嚎了一声。
周围几个监生同仇敌忾,一齐聚过来,除了吴承恩用肘砸,其余同窗手脚并用如冰雹往肥肉上招呼。
严世蕃捂着头,头顶不知谁招呼的黑拳,背上被肘过的地方钻心的疼!
“砰!砰!”
朝天上轰了两发鸟铳。
成国公朱希忠带五军营赶到,一看眼前乱象,朱希忠一阵阵头皮发麻。
“快!把他们都拉开!”
五军营为大营精锐,比黑靴小校凶狠得多,冲进人群里将人一一分开,鸟铳瞅着唬人,让在场的人大多不敢再闹了。
朱希忠右眼狂跳,带着十几个亲兵往登闻鼓前面冲,沿途分开打成一团的人,棋盘街本就人多,这一会外圈聚得密不透风。
“把他们分开!”
见数个人滚在一起,朱希忠怒喝,亲兵扑上去拽开几人,独剩下两个人死不分开,
严德球死抓郝师爷腿不放,郝师爷兔子蹬鹰踢踏往严世蕃脸上踹,严世蕃脸肿了一大圈,猛地松开郝仁的腿喘口气又飞扑上去。
严世蕃力大抗揍,郝师爷能忍耐出阴招,俩人一时打的不分上下。
朱希忠太阳穴一钻一钻的疼,
“把他俩打开!”
“是!”
亲兵倒擎着刀柄往下砸,想叫俩人吃痛分开。
场面已被彻底稳住,只剩这两人在打,其余人都在那站定了看,监生们认出郝仁身上的衣服,虽是例监也是自己人,齐声给郝师爷叫好鼓劲。
吴承恩在旁急得像个猴,左蹦右跳寻空子下黑手。
“哎呦!”刀柄砸得严世蕃眼前一黑,想着这畜牲也挨砸了,心里大快!但定睛一看,郝师爷仗着身形优势不知何时钻他怀里,自己全帮他扛了!
吴承恩兴奋挥拳:“好样的!进之!”
这一下险些没把严胖子气死!
在旁看着的成国公朱希忠、顺天府尹胡效忠都被气笑了。
亲兵颤声道:“爷!分不开啊!”
郝师爷和严胖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叫亲兵们不知咋下手了。
“狗才!我这只眼睛都瞎了,你还要捅?!”
“死胖子!你他娘欺人太甚!”
“我和你拼了!”
“啊!!”
“你他娘要让我老严家绝后?!”
“你这玩意比针鼻儿还小!长着没用,郝爷帮你去了!”
吴承恩抽空又踹了严世蕃一脚。
朱希忠大怒:“把他打一边去。”
顺天府尹胡效忠见是自己表弟忙拉到一旁,
“你掺合什么劲?!”
吴承恩鼻子喷热气:“那是我弟兄!”
朱希忠气得手抖,他想把这俩人全弄死!朱希忠强压下这想法,不能再见血腥了,不然,一会儿又得闹起来!
郝师爷到底虚弱,早没劲儿了,手抓着严胖子头发不放,严胖子被刀柄砸岔气,也对郝师爷打不出什么有效伤害。
“咚!咚!咚!”
撼如雷音!
僵持之际。
登闻鼓声大响!
所有人都看过去,娄彭越两手执着鼓捶一下一下往鼓面上狠砸!
朱希忠心里拔凉拔凉的,不顾国公身份,气的提靴照着郝仁和严世蕃身上一人一脚。
“两个狗才!”
......
太祖皇帝承前朝事在皇城门前放了个登闻鼓,登闻鼓响如地动,乾清宫里听得清亮。但朱元璋准没料到一件事,有个叫朱厚熜的后代皇帝,他不在乾清宫里待着,反搬到了西苑去!
永寿宫内静得落针可闻。
巨大的厚绒狍子皮帷帐罩在榻上,嘉靖闭目盘坐,陶仲文在旁不远处蒲团上陪坐。
“陶仲文。”
“陛下。”
陶仲文躬声应道。
陶仲文名前有两个头衔。
一为“神霄保国弘烈宣教振法通真忠孝秉一真人”。
二为少保兼着少傅。
此人端得是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并非说他道法高深,而是说此人在朝堂之上自在。
各府院官员甭管是麒麟补子、还是鹌鹑补子,都受相同的规矩束缚,便是臣之道。如前头划线的蚂蚁,线只要在,臣子无论如何走不过去。
君为臣纲,为臣为子。
不过这道理套不到陶仲文身上。
人家可是秉一真人啊,你能拿常规的臣之道束缚他吗?但他又谋了个大官,影响着朝堂大小事务,这么久了,无论多厉害的官员都拿他没有办法。
把他当成官员对待,人家是道士。
把他当成道士对待,人家是官员。
道法玄妙,正在此中。
旁人看陶仲文不清,但他自己明白着呢,官在神前。
名字前是秉一真人,真人再前是师保身份,要忠要孝啊。
嘉靖闭目开口道:“朕尝静坐内观,朕想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人时,朕不是朕;而朕不想知道自己是谁时,朕又是朕了。
你说,如此何解?”
哪怕嘉靖不当皇帝转修佛修道去,他也能成为名动一方的大僧,这打机锋的本事太厉害!每个字单抠出来是一个意思,连成一句话又是一个意思,跳开重新排列几句话,还有一层意思!没人能解出十分!
谁能解出嘉靖十分意,嘉靖也没什么厉害的了。
陶仲文懂个屁的道法,只是个江湖道士,
囫囵应道,
“《道德经》有云:致虚极,守静笃。说得是,只有置于无尽的虚无中,方能寻到自己。”
歪打正着,陶仲文说得有几分意思。
隔着厚帷帐,嘉靖看了过来,
“再说说。”
“额...这...臣愚钝。”陶仲文编不出来后面。
嘉靖重新坐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