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嘉靖最怕的事!
嘉靖脸上不敢有异,强行压住嗓子眼里的颤抖,把每一个字说得极慢,
“现在如何?”
陆炳抹了把汗:“不知,只知道周尚文带着大同总兵钱思远逃出大同镇!”
陆炳在心中暗道,
扣押兵服的事做得太过火!
“你去把这封军报发给兵部尚书刘天和,问问他,朕许着他戍边,他要商屯,朕便许他商屯。他要什么,朕便许他什么。九边就是这么回报朕的吗?”
陆炳怎么都没想到,这等天大的事还要再发回兵部定夺!
“...是,陛下,臣现在就去兵部!”
“把那军报拿走,朕不看。”
嘉靖闭着眼,从头到尾没睁开。
语气平和,听不出动怒恐惧的意思。
真修成仙儿了。
陆炳又折去寻兵部尚书刘天和,白毛子风吹得水面激起一圈一圈涟漪。
嘉靖睁开眼,脖子上的伤疤又开始疼了!
喃喃道,
“要让夏言回来了。”
......
夏府
“...翊国公郭勋罪大恶极,朕欲念及其祖追随太祖皇帝之功论减其罪,然江山大、社稷更大,天家本无私心。
擢夏言官复原职,归吏部尚书官印,入内阁,赠绥上柱国,文正一品!”
内官监大牌子高福背诵嘉靖口谕。
夏言:“臣接旨!”
高福忙上前扶起夏言,难掩激动,
“夏大人!您终于回来了!”
夏言毫无笑意,拍了拍高福的手。
高福眼眶竟有点泛红,没有夏言的日子,谁都骑在他头上拉屎,俩人早已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快!快把陛下所赐拿来!”
高福身后太监捧上搭着明黄龙缎的金盘,上面摆放三样物事。
吏部尚书红花大印、内阁关防紫花大印。
印着麒麟的前胸后背补子。
一枚刻着“韦褐刍牧”的银章。
沉寂许久,夏言起复了,不仅是起复,又更近了一步。
一品首辅,已至人臣之极!
高福接过金盘,嘉靖命他看夏言先拿哪个!
背对其他太监,高福用眼神示意夏言拿“韦褐刍牧”的银章。
夏言置若罔闻,拿起内阁紫花大印。
“高公公,出什么事了?”
高福不再硬撑,颤声道:“大同哗变,溃了!”
夏言眼中浓浓的绝望转瞬即逝,把绝望收起,仅剩下如炎夏烈日般的怒火!
“叫诸阁员全来内阁吧。”
......
国子监没例监睡觉的地儿,往来永寿山又太远,郝师爷顺水推舟把宅子往外租赁,索性在铺子里睡下。
高胡子知道郝仁把宅子租给吴承恩后生气了,直呼郝进之不地道,为何不先租给他?
像高拱这样的进士,多数一时做不得官,要发到六部府院观政两年,自然也有用房需求。
“爷!有您的信!”
现在郝师爷是棋盘街面上的一号人物,在国子监要用真实正经的身份,“马尚行”的诨号没法再用,街面上都尊称他一声“郝爷。”
“好。”
郝师爷接过信,一看发自益都县,随手拆开。
“是这小子写的。”
郝师爷笑了笑,来信之人竟是先前的县丞沙明杰。
三两眼扫过信件。郝仁没急着回信,按下书信思忖起来。
夏言给他出的题,郝师爷已经破解。
只要落在“人”“事”两字,此题可迎刃而解。
廉颇和蔺相如,是事大于人。
什么叫事大于人?
即这二人知道,若他们二人不协力同心,赵国倾覆不过眨眼之时,因此二人能摒弃私怨,凡事以赵国利益为先,对事不对人。这叫“事大于人”。
夏言说没有廉颇和蔺相如,就是指朝堂上没有“事大于人”一说。
那岳飞和秦桧呢?
道理相似,反之,人大于事。
哪怕岳飞做的事情对,但因岳飞是政敌,那我便要攻讦你,这是“对人不对事”。
这一处,本来夏言想用牛李党争更为贴切,但夏言体贴,怕郝师爷不知道这事,转而用的岳飞和秦桧。
绕来绕去,郝师爷还是体悟到了夏言的深意。
官场上从没有对事不对人,从来都是对人不对事。
那,再代入到宣德楼的事上想一想。
宣德楼生出倒卖兵服的“事”,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对人不对事。
嘉靖想借宣德楼的“事”对付哪个“人”呢?
郝师爷想到了五波人。
外戚,太监,国储,重臣,忠臣。
五波人,五味底料,少一味都熬不出这鸡汤。
而京中发生的各种事看似牵藤扯蔓,实则全有一根主干支着呢。
郝师爷看向沙明杰发来的书信,他是无利不起早的人,本不想管...可说句掏心窝子话,郝师爷最近没睡过一个囫囵觉,以为自己已是无心之人,却总能梦见在昌平村找来问路的女子,越不想去想,反而梦得越清晰。
鬼使神差,郝师爷翻过信件,写下了一个字。
这个字,可解青州府之疾!
“进之!”
职方司主事杨博大跨步行入牙行,郝仁忙收起信,杨博表情复杂,先说了第一句,
“大同哗变了!”
郝仁摩挲布衣,发出“沙沙”声。
“夏大人起复了!”
“沙沙”声一停。
郝仁黑着脸说道:“折腾烂喽,想起来换刀了。”
......
内阁
夏言着麒麟补子官服,头顶支翅乌纱帽,乌纱帽旁两翅又细又窄,无时无刻不彰显一品首辅的尊隆。
嘉靖只说让夏言入阁,没说让他补第几位,夏言自然坐在第一位。
花钿漆木门大敞。
头一个来的是黄锦,黄锦再不敢乘轿子,脸上比死了爹娘还晦气,一直穿着随意的黄锦,这回戴正钢叉帽,穿好御赐斗牛服,不管能不能顶得过麒麟,总比啥都没有强。
夏言视线落在黄锦身上,黄锦不和夏言搭话,黑着脸坐在嘉靖那张空椅旁。
“黄公公,你坐下面去。”
夏言逼视黄锦,语气比石头还硬!
正好翟銮走入内阁,顿时被阁内剑拔弩张的气氛吓住,黄锦看了眼翟銮,脸唰一下红了。
“夏大人,咱家没听清你说什么。”
“坐下面去。”
夏言帽翅抖动,要扇到黄锦脸上了!黄锦这个气啊!
他头戴的钢叉帽竹丝作胎、外蒙青丝,最他娘气人的是没有支出去的帽翅,黄锦不受控制的扫了眼裤裆,又看向夏言头顶支出来的帽翅,脸色黑沉得滴水。
“夏大人,您这是戴碓臼玩狮子,不怕哪一天又把自己闪了?”
翟銮本来心情轻松,他坐上首辅就像坐到火盆子上!现在终于下来了!可这内阁和气全无,翟銮怕夏言把黄锦得罪死,忙安慰黄锦道,
“黄公公,您...”
“仲鸣!”夏言重呵。
翟銮无奈看向夏言。
夏言柔声道:“你先主持内阁例会,我去西苑寻陛下。”
黄锦腾得站起来,心中屈辱翻腾,到内阁边角尾端落座,咬牙道:“不必了,咱家下去坐就是了。”
夏言扬着脖子,挂下眼珠子扫视黄锦。
“仲鸣,你坐。”
翟銮叹口气,坐在夏言身旁。
随后,户部尚书王杲、兵部尚书刘天和、工部尚书甘为霖、礼部尚书严嵩先后到了。
诸仙家归位。
甘为霖一看黄锦都坐到门口了,生怕火燎到自己身上,他还做贼心虚,正想钻过去,被夏言叫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