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1540 第121节

  不止如此,这处小院背靠东山,顺着山路往上走,可将长陵风水尽收眼底,东山顶上还有一处寺庙,名为明镜寺。

  高拱文人骚劲上来了,一眼就喜欢得不行,

  “进之,你若不要就卖给我吧!我给你打个借条!”

  被郝师爷骂了一路的何以道总算洗白,虽不在京城,这一处宅子也是极好的,不被京城天圆地方经纬束缚,有放任天地宽的随心。

  一听高拱要买,郝师爷又不吱声了,

  方才问路时,听说能去东山上佛寺免费吃素斋,这又省了一天三餐?!

  “我进去看看。”

  高拱抬脚往里走,何以道嘉靖二十年第一次进京时把这宅子前后拾掇了一遍,所需所用一应俱全,郝师爷啥也不用置办,今晚就能睡在这。

  高拱转一圈出来,酸道:“山气日夕佳。此处乃世外桃源!进之,你到底要不要,不要卖给我吧!”

  “先不卖。咱俩上山尝尝素斋啊。”

  高拱惦记再劝劝,他是真看上这宅子了,

  “行,去明镜寺看看。”

  二人踱步上山,穿过一片林障,遥遥望到佛寺檐顶,阳光一缕缕收尽,借着余光,高胡子开口道,

  “佛寺檐上用的是螭吻,咳咳。”

  一路上都没怎么开口,高拱嗓音发哑,临近明镜寺高拱自觉压低声音。

  这便是势。

  “这个我知道,”郝师爷嗓门如常,其人啥也不信,只信自己,让他去磕头烧香,他是决计不做的。“龙生九子,螭吻龙头鱼身,常置于檐顶镇火,佛寺为木作,最怕走水了。”

  高拱想示意郝仁放轻声音,郝仁先他一步大大咧咧走过去,人家饥肠雷鸣,等着吃斋饭呢。

  这处佛寺和京城中敕造的大隆福寺、大兴隆寺没法相比,一眼便可望穿有几座佛殿,但此处佛寺全是沿着一条中轴设计,若有通天法力者,沿着这条中轴将佛寺东西对折,可将寺庙分毫不差的吻合。

  赭色山门不算刺目,趴着螭吻的房檐笼在山门上,这处佛寺不大,故将能用处都塞满,却多而不乱。

  几处佛殿“前小后大”,取渐入佳境之意。

  郝仁走到山门前拜谒,被一小沙弥拦住,

  “施主,今日佛寺不待外缘。”

  高拱也跟过来。

  一听这话郝仁急了,他怕自己饿着,方才还多问了一嘴,这寺庙日日夜夜都开。

  “听说这寺庙谁人都可入内,怎还不让我进呢?”

  小沙弥有些为难:“今日寺内有贵客了。”

  “佛渡有元人啊,真行!我倾慕佛法已久,算不算有缘。”

  郝仁在这和小沙弥一顿粘牙,师爷是占不着便宜绝不罢休的性子,小沙弥哪经历过人情世故,被郝师爷说得支支吾吾。

  为难间,身后山门打开,一个着常服又气质拔萃的男子抱臂走出,

  “让他们进吧。”

  小沙弥怯生生的看了那男人一眼,

  “是。”

  见郝师爷抬脚就进,高拱拉住郝仁,

  “进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们回京吧,晚上去宣德楼吃。”

  郝师爷在心里盘算上次是高拱请的,这次岂不是该轮到自己?宣德楼再不点什么也得花几两银子,不如用素斋给高拱对付了,等到下次又该高拱掏钱。

  高胡子不提宣德楼还好,一提郝师爷更来劲,泥鳅一般钻进寺庙内。

  进山门,入眼是一个巨大盘莲水缸,水缸内数尾红鱼摆尾,一高大男人,正面对水缸,时不时用手指撩拨缸内游鱼。

  “小鹿,把人家请进来了?”

  “是,老爷。”

  郝师爷在夏府养胖不少,不再瘦的乍眼,是寻常人的身长,寻常人的长相,这张脸任谁都似见过千遍百遍。高拱则比郝师爷稍微高一些,开山门的男子比高拱还要高一头,在寻常人中是鹤立鸡群的存在,而这水缸前的男人竟比那名唤“小鹿”的男子更高!

  男人转身,几缕仙须飘然,身上着一素色大袍,头发随手扎成混元髻,他与郝师爷正相反,郝师爷是谁看都记不住的长相,而这男人是谁看都忘不掉的长相!

  唯一有些不合时宜的是,男人脖子上围了一圈毡绒风领,让人看着有些不搭。无人知道,这是男人用来遮掩脖颈上伤痕的。

  嘉靖自动略过郝师爷,看向高拱的进士冠,

  笑问道,

  “今科会试第几?”

  高拱对不认识的人防备心极重,并不回答嘉靖的问题,反问道,

  “你是?”

  嘉靖落了高拱一眼,又回身拨动游鱼了。

  小沙弥忙领走这二人,

  “用素斋往这边走。”

  锦衣卫使目送郝师爷二人离开,走近道:“陛下,这二人来这应是巧合。”

  “缘起缘落,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皆是注定罢了。”

  陆炳警惕道:“我再去查查他俩!”

  “不必,”嘉靖在水缸中撩拨的手指一顿,几尾红鱼竟自己凑上来,“你我说得不是一回事。那个贡生,朕在进士恩泽宴上便能见到了。”

  “是...”

  那头郝师爷如愿吃上素斋,不过一个馒头、一碗粥、一碟炒过的菌菜,郝师爷吃得颇为开心,高拱倒是胃口不佳,只吃了一点。自见过嘉靖后,高拱眉头紧锁,心中猜测着这是哪路仙佛。小沙弥就在旁等着,吃饱喝足后,郝师爷带着高拱下山,二人不知陆炳一直在暗中盯着他们。

  确认这俩人真走了后,锦衣卫都指挥使陆炳推开棂花槅扇门,这是一处规整干净的禅房,嘉靖手拿《法华经》,一手拄着头,昏昏欲睡。

  见嘉靖睡着了,陆炳正要退下,嘉靖开口,

  “朕没睡,打了一会坐。”

  陆炳回道:“臣不敢打扰陛下清修。”

  “有什么修不修的,朕不求修成什么,只是修行便安心,小鹿,去把窗推开。”

  “是。”

  陆炳踮着脚走到槅窗边,往上一抬,再用横木支柱,这处窗位置选得极妙,将山下长陵祖庙尽收眼底。

  嘉靖挪了挪身子,靠在槅窗边,

  “取些香来。”

  陆炳会意。

  嘉靖口中的香,可不是焚香,而是龙诞香。

  陆炳取来文王鼎香盒,奉到嘉靖面前。嘉靖挑开香盒,盒内静放着一块黑色膏状物,嘉靖挖掉一块,在鼻前嗅了嗅。

  微微皱眉道,

  “这次的怎差了这么多?”

  “陛下,海边遭了倭患,寸香寸金,宫中也采购不起了。”

  “呵呵,北边鞑子方息,南边又起倭患,破屋漏风,按下葫芦起了瓢,倭寇也该清一清了。”

  嘉靖在文王鼎香盒内龙诞香挖开那处,塞入一个绒芯,陆炳擦亮火折子上前点燃,龙诞香一烧,顿时满屋奇香。

  陆炳暗中闭气。

  嘉靖陶醉地深吸一口,龙诞矍铄明亮了几分,

  “朕爱这玩意,宫内的人也学朕,爱这玩意。他们从哪弄来朕不管,但朕用的,要最好的,小鹿,你知道什么是最好的吗?”

  “独一无二就是最好的。”

  “哈哈哈哈,你说得对!独一无二就是最好的!”

  嘉靖反常的亢奋,背靠槅窗,身后山下长陵祖庙一闪一闪的,紧接着团成一个火点子。

  “陛下,夜风凉,还是关上槅窗吧。”

  “朕不怕冷,你要是冷,你就关上。”

  陆炳走过去,关上槅窗,火点子越来越大,已经有隐约的呼声响起,

  “走水了!走水了!”

  嘉靖微闭着眼睛,不知是陶醉龙诞香,还是陶醉着什么。

  手端《法华经》,却捏道家指法。

  陆炳沉默退出,禅房内独成一片小天地,而山下又是另一片天地。

  陆炳望着火龙正吞没祖庙,面上阴晴不定。

第二十三章:二龙不相见

  刻漏房唤了寅牌。

  天还没亮,前胸后背贴锦鸡补子的阁员已踏入内阁,真起的比鸡早,或者说,几位二品堂官昨夜根本没睡!

  寅时内阁例会是夏言的规矩,等翟銮任首辅后,把内阁例会改到辰时,阁员们不用起大早,用过早膳溜溜哒哒行到左顺门都来得及。

  嘉靖二十年三月十九的内阁例会又改回寅时,突然改了时辰,阁员们难免荒腔走板,个个脸上难掩疲态。

  阁员们走入内阁,谁也不敢落坐。

  内阁正中那张四腿裹金搭的漆木大圈椅迎来了它的主人。

  各府院堂官自入了新年,已三个月没见过这位天子了!

  严嵩最先回过神,几乎和翟銮同时,

  “臣参见陛下!”

  其余几个堂官先后反应,反应快些的在“臣”字便跟上,反应慢的则在“参”字跟上,不管怎么说,最后都是整齐划一的声音。

  嘉靖并没接一句“坐吧”,几位大员像挨训的太监般立在面前。

  “朕的大伴郑迁随朕从湖广来到北京,侍候朕三十几年,朕让他去长陵替朕祭祖,他踩空摔死了。昨夜,天寿山又走水,把祖庙烧得一干二净....”嘉靖嗓音沙哑,带着浓浓的悲伤。

  说到这顿了顿,阁员们皆竖起耳朵,等着嘉靖的下一句,下一句却久久未到,待到阁员们稍微把心肝往嗓子回咽时,嘉靖又陡然开口,

  “朕这家当得不好啊,祖宗们都在怨朕。”

  嘉靖身着纻丝冕服,这是祭祖时才穿的。

  哪个阁员都不敢答话。

  硬要说的话,朱棣这一支算不上嘉靖的祖宗。

  朱棣靖难登基,到底是朱元璋的儿子,不管嫡庶,朱棣这一支是捋下来了。明武宗无子,杨廷和找来武宗的堂兄弟嘉靖,是小宗入大宗。

  嘉靖揪着他爹娘的事不放,实则是揪着皇位不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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