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1540 第119节

  黄锦到底还是喜大于惧,终于不用被这事再折磨了!嘉靖压他,黄锦只能压下面的工匠,黄锦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做不出来没办法,他就要遭到嘉靖羞辱。

  “只是...”

  嘉靖皱眉。

  咔咔咔!

  黄锦僵硬着脖子拧过来。

  “万岁爷?”

  “这曲子不错,只是听一天两天还好,听多了就腻了,你说呢?”

  此时的渺渺仙乐传进黄锦耳中和工匠惨叫声没区别。

  我说什么?

  汉时皇帝也没说听腻,你怎么两天就听腻了?

  黄锦压下心中的怨言:“万岁爷,恐怕再造有些难了。”

  黄锦不是心疼工匠,只要能保住他司礼监大牌子的位置,工匠死光了都与他没关系。

  但,黄锦明白,能造出这一盏已是穷尽人力,工匠被榨干了,总不是说你要天上的月亮也给你去摘吧!这是完全做不到的事!

  嘉靖站在五枝灯后,透过火苗看黄锦,

  “难。难吗?”

  “不难!奴才这便想办法!”黄锦急中生智,激动道,“万岁爷!奴才有办法了!”

  “哦?”嘉靖颇为惊讶。“你这阉货有办法?”

  “有!奴才找工匠多做几个,每个都有不同的曲子,万岁爷想听哪个就点哪个!莫说是一首了,十首百首也做得!”

  嘉靖眼皮子跳动。

  黄锦所言,也算是个办法。

  可...怎么说呢?

  “朕在西苑只有这一个永寿宫,朕每天连手脚都不敢伸开,仁寿宫还没建起来,你让朕在这仅有的安身之处放一屋子灯?”

  黄锦怔了下,忙道:“奴才太蠢!”

  “你是蠢。”

  嘉靖冷冷道。

  “今日在内阁,严嵩叫他们写青词时,提没提鱼戏莲叶东?”

  “回禀万岁爷,没有,没提。”

  若这是前任大牌子郑迁,嘉靖要问“今日他们在内阁都说什么了啊?”,接着郑迁凭借识记的本事一句一句学,嘉靖能从中听自己想听的。

  可面对黄锦,黄锦没有郑迁的记识,嘉靖要换个问法。

  黄锦还在心里琢磨,“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是什么意思。

  嘉靖透过火苗看黄锦。

  他有点烦了。

  可他还要用黄锦。

  暂时还没人能取代黄锦。

  “严嵩都找你说什么了?”

  黄锦不惊讶嘉靖知道,司礼监大牌子同时掌握东厂,但东厂的本事照比锦衣卫可差远了。锦衣卫渗透在紫禁城的每一个角落,更何况是皇城内,户部尚书和司礼监大珰的窃窃私语,怎会不惊到天上人?

  “回禀万岁爷,严嵩说长陵...”

  “行了!”

  黄锦忙闭上嘴。

  嘉靖回身挑拣出几道折子,随手扔到黄锦面前,

  “你看看。”

  “是。”

  黄锦捡起折子,无一例外,尽是外朝官员弹他的折子!按理说,这些折子全要经过司礼监才能递进宫,可眼前这些,黄锦从未见过!

  “这...这...”

  “那还有,你抱回去慢慢看。”

  黄锦爬起身,去蒲团旁抱起一大沓子弹劾自己的折子,这些折子是被嘉靖挑拣过的,剩下还有一部分,嘉靖不想给黄锦看。

  黄锦恨不得马上回司礼监,把这些名字一个个记下报复,

  “你退了吧。”

  闻言,黄锦行礼,捧着折子匆匆回去。

  “小鹿,去把陈洪叫来。”

  “是。”

  锦衣卫指挥使陆炳从宫外走进,前去都知监带人。陈洪正伏案读书,他每日除了做好本职,便去内书堂上课。内书堂是宣宗时设立的专门供太监读书的机构,其中政务优异者可入司礼监,黄锦早年便是因一手好字,被郑迁破例点出。

  陈洪志不在都知监,毫不放过这段沉寂的日子。

  陆炳无声走到陈洪身后,陈洪读得是内书堂的官方课本《贞观政要》。

  “跟我走。”陆炳开口。

  陈洪竟没被身后突然的声音吓到,转身见是陛下身边的锦衣卫陆炳,心中暗道机会来了!

  “是,陆大人。”

  陈洪不慌不忙合上书,在看过的位置夹了张宣纸,陆炳神色有异,又仔细看了看陈洪。

  陈洪被带着七拐八绕入宫,一路上没撞见第二个人。

  仰头望着永寿宫,陈洪脑中尽是黄锦羞辱自己时的狂笑声。

  “进去吧。”陆炳在这止步。

  “多谢陆大人。”陈洪竟不动声色从袖子里抽出什么,陆炳先是惊讶,随后欣然接过,“少说不该说的。”

  “是。”

  陆炳知陛下一时半会用不到自己,将袖子里的银票塞进怀里,先回锦衣卫值房。

  “大人!”一魁梧大汉早等在值房内,不论高胡子和郝师爷二人谁在这,定会认出这是卖粥的黑心商贩!

  “宣德楼不必再盯着,陛下知道了。”

  魁梧汉子在陆炳前毕恭毕敬,

  “大人,那属下还要去哪?”

  “去哪?”陆炳想了想,“去盯着甘为霖吧。”

  “是。”

  此刻永寿宫内,嘉靖歪倒在榻上,榻前笼着金丝盘龙玉帐,帐上是嘉靖影影绰绰的身姿,看不清面容神色。

  都知监佥事陈洪跪在榻前。

  “近些。”

  玉帐后的天音忽远忽近。

  “是,万岁爷。”陈洪跪行向前。

  “有人太忙...朕找你来帮朕读读青词。”

  嘉靖说完有人太忙后,沉默得有几息,才说后半句。

  “是。”

  陈洪惜字如金。

  帐内人影不动。

  “你心里还有怨气?”

  陈洪回道:“奴才不敢怨黄公公,黄公公是奴才的干爹,哪怕黄公公现在不认奴才了,奴才心里时时刻刻记着黄公公对奴才的好。”

  嘉靖的声音似近了些:“你这想的不错,小杖则受,大杖则走,这是至孝。去,捡篇青词给朕读一读。”

  陈洪挪了个窝,跪在一堆青词旁,拿起最上头的一篇,

  “谨焚百和真香,虔叩吴天至尊...”

  陈洪识字多,声音柔和不刺耳,快慢起伏得当,颇有娓娓道来的意味,听着叫人舒畅。

  嘉靖全程没打断一个字,等陈洪念完后,嘉靖叹道,

  “没了严世蕃,这严嵩写的青词又没味道了...”

  嘉靖说话停顿,似等着陈洪接话,都知监佥事陈洪想起陆大人提点他的话,回道:“万岁爷,接下来读谁的?”

  “夏言。”

  “是,陛下。”

  陈洪从中抽出夏言的青词,

  “...更愿德泽流芬,永绵社稷;慈云荫物,遍覆蒿莱。”

  一篇读罢。

  这篇青词写得太好!

  连陈洪都觉得唇齿留香!

  “再读一遍那句。”

  嘉靖没说哪一句。

  陈洪立刻默颂道:“玉律调元,立人极以彰明德。昔者豳风陈稼穑之艰,禹甸分井疆之利。念彼苍黎,实同赤子;修兹政德,可契灵枢。”

  “可契灵柩...”嘉靖品味几遍,陡得问道,“你觉得夏言如何?”

  陈洪浑身血液不通,“奴才不敢在万岁爷面前搬弄口舌。”

  嘉靖身子动了动,陈洪这点小把戏在嘉靖眼里无比拙劣。

  “过犹不及。你一个腌臜阉货不必修闭口禅,你说错话更配不上白玉之玷,朕要你说,你便掏心掏肺的给朕说!”

  陈洪被吓住,生怕惹万岁爷生气,回道:“奴才只远远见过夏大人一次,奴才觉得,若有首辅,定是夏大人这般!”

  “哈,”嘉靖被陈洪回答逗笑,“哈哈哈哈哈!”

  陈洪面色羞红,“奴才也是胡说。”

  “胡说更要说,况且,说得不错。翟銮确实照夏言差的不是一星半点。”嘉靖语气中难掩不满,“翟銮好人当得不错,名声比朕都好啊...接着念吧。”

  又听过几篇,全是陈词滥调,嘉靖摆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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