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1540 第110节

  日又升起来了。

  船夫老头扯着嗓子高歌,

  “世人都晓神仙好!”

  “唯有金银忘不了!”

  “终朝只恨聚无多...”

  “及到多时眼!闭!了!哈哈哈哈哈!”

第十七章:思无邪

  春水楼

  “何兄!日头都晒腚了,还没起呢?”

  “哈哈哈,昨晚没少下力啊。”

  “要不说呢,人逢喜事精神爽,何兄一人拿下一道长引,荣华富贵指日可待!”

  “再让何兄睡会?”

  “不行,不行,给他折腾起来!”

  几个徽商顺着门缝抬起门闩,叫嚷着冲进屋,抬头一看,何以道挂在梁上,两眼赤红死不瞑目。

  “啊!!!!!”

  ......

  高记牙行

  少了个伙计,郝仁一醒就得早早来到牙行,幸而最近没什么生意,大明整个天下都被盐引牵动。

  郝仁趴在柜台上,脸前放着个衡器,是用来算碎银子的。

  郝仁手里摆弄着砝码,不过这玩意在这儿不叫砝码,而是叫“权”;天平则称为“衡”。

  拾起一颗最大的权,啪嗒放在右边衡的托盘里。

  衡器右边一下坠到底。

  “马老板,好手段啊。”

  严世蕃迈着四方步走到柜台前。

  郝仁撑起身子,笑脸相迎,

  “严大人春风得意,小人哪里有什么手段?”

  严世蕃确实春风得意!

  昨天的五道盐引被他拆分后,刨除上献给黄锦的例钱,仍赚得盆满钵满。

  明朝不同于之前的任何朝代。

  此前的秦汉唐宋对银子的需求量没像明朝这么大,至于明朝,皇帝已不满足于传统的徭役制度,任何想要的都需用银子买。

  银子,是天下最硬的道理!

  严世蕃的道理又硬几分,他能不得意吗!

  “你把何以道吊死了。”严世蕃直视郝仁双眼。“他刚买完我的盐引,你转头把他吊死,我新讨来的几道盐引徽商们没人敢买,你要如何赔我?”

  郝仁惶恐:“何以道死了?!”

  “装,你接着装。”严世蕃扫过铺子,“你家伙计呢?那个傻大个。”

  “啊,他回老家了。”

  严世蕃叹气道:“马老板,你我何必闹到这种地步呢?你把那道盐引拿回来吧,那道是贴着两淮的盐引,一道顶三道。”

  牙行前一张熟脸经过,郝仁对严世蕃歉意一笑,朝着门外那熟脸吼道,

  “去去去!不做你生意!天天欠着我钱!还来?!”喝走那人后,郝师爷白脸变红脸,“严大人,你说是不?我这是小本经营,有买有卖,这人欠我这么多,让我白出力,只能在别的地方找补了。再者,不是您说的吗,杀人的事你都能平。”

  严世蕃噎住:“你承认是你杀的?”

  “我可没说!唉~我何兄咋就没了呢?我俩不是亲兄弟,胜似亲兄弟。”

  严世蕃漫不经心看了眼一边倒的衡器。

  “站在哪很重要,高公公不如黄公公,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马老板,神仙打架,你凑什么热闹?”

  啪嗒。

  郝仁拿起个最小的“权”,放在被右边压起的左边,衡器左边往下坠了坠,有了与右边抗衡的重量。

  “当官也好,做人也罢,讲究个位,也就是站在哪。站在哪很重要,更重要的是,人不能左右摇摆,今天站这儿,明天站那儿...不好。”

  郝师爷这话说的,让严世蕃顿觉有背叛之感,不由怒道:“黄公公站在天上!”

  “可他不是你,你没有站在天上啊,严大人。”郝仁又拿起个“权”,啪嗒扔在右边,左右更平衡了些,“再说,黄公公想站的位置,高公公占着呢。”

  严世蕃一怔。

  这是黄锦最嫉妒高福的地方!

  郑迁没了,补进太子身边的大伴竟然不是自己,而是高福!

  太子身边的位置,没有黄锦。

  啪嗒。

  再一个“权”被郝师爷扔进衡器。

  双方平衡,这条水平线分毫不差。

  郝仁淡淡道:“何以道的盐引一道抵三道,我这个权,三个也能顶得上一个。”

  严世蕃瞅着郝师爷,忽然释怀一笑,

  “反正我盐引已经卖了,马老板,你可千万别现出马脚,不然你我也要刀刃相向。”

  郝师爷:“严大人这句话说差了。”

  “差在哪?”

  “我更要烧香拜佛,求我背后的菩萨别倒。”

  “那我就扳倒你背后的菩萨。”

  严世蕃大腚一甩,招呼专司缉捕的黑靴小校,

  “给我搜!一天给我搜上八遍!保不准犯人就逃回来了呢!”

  ......

  内官监值房坐在钟祥宫旁,两道宫墙间脸贴脸,近到容不下一人过去。

  高福往日如弥勒佛般的慈蔼笑容荡然无存,只剩狠戾。

  身居高位只能狠!元辅之位自不用说,再往下的府院官员哪一个不是靠狠立足?

  对敌人狠,对自己更狠。

  权力的游戏是大鱼吃小鱼。

  没有夏言撑着、被皇帝逐出西苑,现在阿猫阿狗也敢瞧不起高福,无数道目光觊觎高福内官监职位!

  高福不能眼睁睁看着黄锦吞下自己!

  “这小子真狠!

  行!他折黄锦的面子,我要不支着他,显得我怕黄锦似的!”

  “干爹!干爹!”与高福最亲近的小太监扑进来。

  “大喊大叫成何体统!”

  “干爹,不好了,高韬在西苑被黄公公打了!”

  “什么?!”

  高韬是大牌子高福的众多义子之一,负责往来西苑。

  高福脸黑沉得吓人,迟迟不语。

  他还没做好和黄锦正面开战的准备,司礼监大牌子法理上比其余大牌子高一阶,按理说,高福也归黄锦管,可黄锦都踩到脸上了...要彻底撕破脸吗?

  “干爹...”

  小太监用眼神示意高福,高福寻着看过去,自己的义子、侄儿们不知何时都聚到了门外,怔怔看向高福。

  “我一再念及旧情忍让,却不想他骑到我头上来了!备轿!”

  “是!”小太监高喊一声,转身呵退其余太监,“聚在这做什么?都干活去!”

  西苑在皇城最西,离以乾清宫为主的建筑群距离不近,西苑北、东、南三侧皆抵着城墙根,通天的路唯有西门这一条。

  西门处一群太监正围着一个跪着的小太监。

  小太监正是内官监大牌子的义子高韬,

  “再压一块。”

  黄锦打磨指甲,半拉眼瞧不上高韬。

  “嗨!哟!”

  两个司礼监太监端着一个大白石盘,在高韬背上一压。

  “唔...”高韬背上有两块大石盘,上半身被压得和地面平行,膝盖处钻心的疼。

  “你叫什么?”

  高韬负责往来西苑运送内官监匠造的器物,小到吃饭的盛器,大到宫里娘娘装首饰的妆奁,早混得脸熟,黄锦是明知故问!

  “高,高韬。”

  “呦!他姓高呢!”

  黄锦看向自己的义子、属下、侄儿,靠着黄锦这棵大树的猢狲配合笑成一团。

  “你进宫前叫什么?”

  “小人忘了。”

  黄锦刻薄嘲讽:“连自己叫什么都忘了,你主子给你起的名倒记得。大伙都是爹生娘养,唯独你差了?咱家管着满皇城的太监,是你们所有人的主子,咱家也给你取个名,你以后叫粪蛋子如何?你们听着呢?”

  “这名字取得好!”

  “就叫他粪蛋子!”

  “哈哈哈哈哈,好名字啊!”

  黄锦心情大为满足,俯视着高韬,

  “粪蛋子。”

  高韬嘴唇苍白,疼得没法应。

  “敢不应咱家?再压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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