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世蕃心虚看了郝仁一眼,顿觉得眼前人深不可测,
“马老板,可否借一步说话?”
“请。”
郝仁带着严世蕃来到后室,高拱正埋头读书,郝仁拍了拍高拱,示意自己要用这屋,高拱听话拿起书本坐到牙行门外接着读书去了。
严世蕃随意瞄大胡子一眼,心中大惊,拉住郝仁问道,
“此人哪来的?”
“捡回来的,是要会试的考生。怎么了?”
严世蕃:“这是千里拜相的眉眼啊!”
郝仁目光惊诧,
死胖子真会看相?
“怎么?你不信?”严世蕃磨牙道,“我学的是许负的相面术,准着呢!”
严世蕃口中的许负,是秦汉时的女相士,曾预言汉文帝的母亲薄姬会生下天子,也看过周亚夫的相,说其八年出将拜相,九年便会饿死。
“不过有些奇怪,”严世蕃微微皱眉,“好好的千里拜相格局,面宫似被冲破了。”
“此话怎讲?”郝仁现在觉得这胖子有点玄。
“你只要把面宫想成一个水池,蓄水便是蓄势,他这面相被破,如水池破个洞,水池破洞,水便流出去了,势也就没了。”
郝仁一想,这高拱够惨的啊,“他脸上被人打破相了,怕是因为这个。”
严世蕃摆摆手:“这种算不得破相,是...要更玄一些,我也不知该如何说,他这情况罕有...”
说着,严世蕃盯着郝仁不吱声了,忽然想明白什么,哈哈大笑起来。
“你是说我给他的相破了?”郝仁回过味。
“可不就是!”严世蕃乐得直拍肚皮,“你是白起相,无人能与你争锋,本大爷都不行。锐气太盛,锋芒毕露,将他那水池破了!哈哈哈哈,还能有这事!有意思!”
严世蕃喋喋不休:“本大爷是金命,你是土命,按理说,我比你利,可你这土命不知咋生的,克啊。从小克爹娘,长大克恩师,谁都要被你克一遍,克死一个,你就更锐一分。尤其是水命之人,要被你克得死死的!
你别这么瞅我,你不信?我问你,你现在爹娘还在吗?”
郝仁眼中怒火一闪而逝,被严世蕃敏锐抓住。
严世蕃狂喜!
他一直想抓到“马尚行”的破绽,无奈“马尚行”像泥鳅似的滑不溜秋,没有机会!
我说哪句惹他生气了?
爹娘!
肯定是这个!
郝仁还是那张生意人的笑模样:“严大人能摆摊看相了,不如看看商屯挣钱的事能不能成?”
严世蕃没穷追猛打,牢牢记下这事,回去要找出“马尚行”爹娘到底是怎么回事!
“哈哈哈,那不成,我自己或是与我有关的人事,我都看不到。”说着,严世蕃闭嘴,等高冲上过茶离开后,严世蕃再开口,“马老板,你说的事,我干了!”
“商屯之事定下了?”
“对,盐引还没讨出,不过快了,”严世蕃既然说干,就要干到底,“盐引的事不必你操心,往上面打点也是我做,你只需找到下家便可。”
郝仁沉默。
死胖子那点歪心思,哪里能瞒过郝师爷。
严世蕃说得好听,什么都不用郝仁管,可是别忘了一个道理,在这件事里掺和得越多,才越有话语权。严世蕃想让郝仁做甩手掌柜,不需多长时日,郝仁便要被吃干抹净!
“盐引我还有高公公的一份,也不是全撒手,唉~”郝仁长叹口气,“严大人,我实话与你说了吧,我不止要替你一家办事。”
严世蕃尬笑:“自然,自然,还有高公公呢。”
“不止,”郝仁摇摇头,“光是世叔,我就得多上心。”
“你世叔是?”
郝仁扯虎皮拉大旗的本事一绝,“您也认识,正是顺天府府尹胡大人。”
严世蕃怔在那。
胡效忠什么时候成了“马尚行”的世叔了?!
严世蕃下意识不信,又不得不信,就算不是叔侄,恐怕二人也是极近的关系!
“啊,啊?胡府尹是你世叔?”
郝仁点头:“实则下家我也早找妥,是徽商帮。”
“你这!“严世蕃大怒,“马老板!你也太不地道!此事不是你我早说成了吗?!”
“说过,但没说成。宫里和外面都催得紧,严大人,您俩月没个信儿,我不能一直等你吧。”
“你去找我啊!”严世蕃急得现出破绽。
他想全权把握整个上下游,只把郝仁当成他的棋子用。
但转眼间,郝仁已把这上下游拉拢全了!
宫里有仅次于黄锦的大牌子高福。
京城地面上有顺天府府尹,比严世蕃这小小治中大了不知多少!
下游更是实力强劲的徽商!
一个完整、结实的利益链条已经绑好。
可,其中完全没有严世蕃的位置!
严世蕃如何不急?
商屯之事对于严世蕃远比对于郝师爷重要。
俩人攻守之势易形,严世蕃别说想拿捏郝师爷了,恐怕自己要反被拿捏!
郝仁心中冷笑。
“严大人,还干吗?”
“干!为何不干?”严世蕃存着打击宣德楼、和太子一脉打擂台的想法,见能拉来顶头上司,他必须得干!
“可我说句不好听的,严大人,都满了啊。”
严世蕃黑着脸:“你给别人做的盘子我自不掺和,我给你讨出最多的盐引,我也得用徽商。”
为何严世蕃执着于徽商。
因徽商是以盐起家。
何以道靠杨一清复行商屯致富,还是没赶上好时候。
明朝盐政复杂,可简单归为两种,第一种是和边屯息息相关的开中,开中法已说过太多,可按下不表。第二种盐法指折色法。
开中法因勋贵占窝导致大量商人破产,商人不信任官府,开中法暂时停滞,可盐法还要继续,于是在弘治年间出了个折色法,用来取代开中法。
折色法与开中法最大的区别是,
折色法可以直接用钱买盐引,不再需要商屯那般麻烦。
时势造英雄。
距离九边颇远的徽商抓住机会,利用折色法大量市易。
这是徽商最好的时候。
徽商天然对盐法敏锐,相比其他地方商人,徽商善于利用盐法挣更多的钱,这就意味着,徽商可以掏出更多的钱行贿。
郝仁苦笑:“有实力的徽商就那几个,早被分干净了。”
“那我!”严世蕃把后半句生生咽回去,他没法跟胡效忠抢啊!“...那你要如何?”
“唉,难办,难办。”
徽商那边断联许久,盐引尚未讨出,更不认识胡效忠,但郝仁依然在严世蕃面前拿谱。
严世蕃再坐不住,急得来回踱步,
“不是竞价吗?我替你出面在这铺子见徽商竞价!”
严世蕃疯了!
竟要站台牙行竞价盐引,这是直接和宣德楼面对面杠上了!
郝仁:“严大人,这事我也能做,我不就是做这个的吗?”
严世蕃哑住,自己顺天府治中的身份毫无优势!
郝仁暗想,
今天死胖子怎这么好骗?本来只想提一嘴胡效忠,他怎么丝毫不起疑?
“不如这样吧。”
郝仁想了一会。
严世蕃身上肥肉立刻一抖。
“马老板,你说。”
“竞价时候你来,你把盐引拆开卖。”
严世蕃瞳孔一缩,眼睛眯成两条缝儿,气极反笑:“马老板,你别说你是让我把盐引拆成长引和短引。”
“正是。”
“胡闹!”严世蕃怒吼一声,震得前堂高冲抻脖子往里看。严世蕃压低声音,大踏步到郝师爷面前,气急败坏道,“你,你欺人太甚!”
郝仁不高兴了:“我这不也是替你着想,你消失俩月,现在突然出现通知我,要横插一脚。我是都行,可要如何与旁人交代?我说的也不算啊。”
严世蕃没理,只能犟嘴,
“那你也不能害我!”
“怎是害你呢?”
“搞长短引还不是害我?!”严世蕃语速极快,突突往外蹦字,“此次商屯的盐引都是一年一期的长引,合屯田一年四时,你还要将长引分成四个短引,田还怎么种?你种个春,我种个冬?”
郝仁:“严大人,你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买家可不好找,能买得起盐引的商人是稀罕物,长引价格高昂,拆成短引,价格便宜,能买得起的商人不就更多了?再把他们全找来竞价,还怕没人买吗?”
“我能不知道这个吗!我说的是这事吗?!”严世蕃气得嘴唇抖,“马老板,盗亦有道啊,挣钱归挣钱,心里要时刻想着江山、想着社稷,钱得挣,田更得屯。不说五分吧,最起码心里两分想着朝廷吧,你,你...你不能十成十全想着自己啊!”
一个人,一个大明人,怎能自私成这样呢?!
长这么大,今天严世蕃开眼了,世上真有人心黑得能滴出臭墨,把自私自利说的堂而皇之!
郝仁被严世蕃劈头盖脸一顿说,也不服气:“若是钱能十成十进我兜,我就认你说的我全是为了自己!我给人跑腿办事,你们这位大人、那位公公厉害得很,天大的事一股脑扔下来,我不想点辙能办成吗?”
见“马尚行”油盐不进,严世蕃抹把脸,和他一比,严世蕃的道德水平还是太高了。
严胖子苦口婆心道:“马老板,我好好给你讲讲商屯是咋回事吧。鞑子叩边,边境粮食不够吃,屯一分田便多一分保障,屯田摆在任何事前头,九边被攻破了,咱还玩个屁?
你这拆盐引的法子是能挣钱,能挣很多钱,但你长引一拆,这地没法种。我是官,你是民,我这么和你说,你能明白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