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总结道,语气恢弘。
「朝廷之责,在于明定制度,使四民不相淆乱,各得其所。」
「在于轻徭薄赋,使农者安心耕种,工者专心技艺,商者畅通货殖,士者尽忠职守。」
「在于抑豪强、惩贪渎,防止兼并过度,胥吏害民,以确保政令能达,恩泽能下。」
「你梦中所见之惨状,」
李世民将话题拉回。
「其因多端。或源于天灾频仍,非人力可抗。」
「或源于前隋炀帝无道,耗尽民力,遗祸至今,朕与朝臣,正是在收拾此等烂摊子」
「或源于地方吏治不清,豪强欺压,致使朝廷善政,未能泽及黎庶。」
他将问题归因于历史遗留、天灾、以及个别的吏治问题,而非制度本身可能存在缺陷。
「故而,为君者,首要之务,并非沉溺于个别之惨状,徒增烦恼,而是要以四民」为本,总揽全局,持纲振纪。」
李世民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要确保士阶层能廉洁效忠,为国选拔真才;要确保均田制能切实执行,保障农户生计。」
「要引导工匠精进技艺,商人活跃经济。更要强化监察,使得朝廷之仁政,能穿透层层阻碍,真正惠及于民。」
「需持之以恒,需平衡各方。」
李世民看着李承干,语重心长。
「你如今能意识到民之疾苦,是好事。但切不可因此而怀疑圣贤之道。」
「当以此为契机,更深入地去理解四民」之分野与关联,学习如何运用朝廷的力量,去调节、去平衡、去惠及这四民,使其各安其位,天下方能长治久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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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所忧心的那些具体苦难,」李世民最后说道。
「正是需要通过完善这四民」体系,通过励精图治,通过选贤任能,通过公正执法,来一步步消弭的。」
「此非一日之功,亦非一人之力可成,乃是我李唐皇室肩负之重任。」
李世民的这一番论述,站在封建帝王的角度,不可谓不精辟,不可谓不高远。
他清晰地勾勒出了一幅以「四民」为基础,通过朝廷权力进行宏观调控与管理的理想治国蓝图口这其中蕴含的,是维护王朝稳定与延续的核心逻辑。
李承干静静地听着,心中却是波澜起伏。
如果没有李逸尘先前那番关于「阶级」的冷酷剖析,他此刻只会觉得父皇站得高、看得远,立意宏大,为自己指明了努力的方向,感到由衷的敬佩与自身的渺小。
那「四民」之说,听起来是如此的天经地义,如此的完美。
然而,此刻的他,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李逸尘的话语——「士农工商是表象——阶级之分,才是真实社会结构」、「官僚士绅集团往往兼并为地主,其利益与庶民农户常有冲突。」
他清楚地认识到,父皇的理解,是基于帝国统治者的立场,是维护现有秩序的理论基石,不能算错。
甚至可以说是当下最「正确」的认知。
但李逸尘提供的,却是一种能够更深入、更本质地剖析社会矛盾的观念。
两者并不完全矛盾,但视角和深度截然不同。
父皇教导他如何做一个好的「管理者」和「平衡者」,而李逸尘则让他看到了需要去改变甚至去撼动的「结构」。
超越父皇——」这个念头在李承干心中愈发清晰、坚定。
父皇是伟大的守成之君与开拓之主,文治武功已近巅峰。
若循着父皇指明的道路走下去,自己或许能成为一个不错的守成之君,但绝难超越。
可如果——如果能将李逸尘所授的学问,与帝国的实际相结合,去尝试解决那些连父皇也未能彻底解决的、深层次的结构性问题呢?
比如,如何在维护「士」阶层领导地位的同时,真正打破门阀对仕途的垄断,让更多寒门英才脱颖而出?
比如,如何在坚持「农」为本的同时,遏制土地兼并的痼疾,探索能让普通农户真正抵御风险、安居乐业的新政?
比如,如何引导「工」与「商」的力量,不仅服务于朝廷和贵族,更能创造出惠及更广泛民众的财富与便利?
这些想法还很模糊,但方向已然明确。
他找到了一个完全可以超越自己父皇的领域一不是在外拓的武功上,而是在内治的深度与广度上。
在解决帝国根深蒂固的矛盾上,在真正实现那「大同」理想的探索上。
想到这里,李承干眼中带着一丝兴奋与坚定的光芒。
他深深躬身,声音清晰而沉稳。
「儿臣——谨遵父皇教诲!父皇一席话,如拨云见日,令儿臣茅塞顿开。」
第130章 先生可有良策?
儿臣定当细细体悟四民」之本,学习总揽全局、持纲振纪之道,以期日后能不负父皇期望,不负天下万民。」
看到李承干如此「欣然接受」自己的教导,脸上重现光彩,甚至比以往多了几分沉稳与坚毅,李世民心中顿感欣慰。
看来,自己的帝王之道,终究还是能驾驭和引导这个儿子的。
无论其背后是否有高人,只要大方向被自己掌控,太子的成长便是可控的,甚至是值得鼓励的D
殿内的气氛,似乎也因此缓和了不少。
沉吟片刻,李世民仿佛不经意般提起,语气温和如同寻常父子闲聊。
「高明啊,朕观你近日,无论是应对朝务,还是思虑政事,皆颇有章法,进益显着。」
「可是在东宫——交了何等良师益友?或是麾下,有何等才干突出之士,尽心辅佐于你?」
来了!
李承干心中凛然,面上却不动声色。
父皇果然还是在试探,在寻找那个可能存在的「高人」。
他擡起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对属官努力认可的神情。
「回父皇,儿臣近来深感以往荒疏,故而时常召见东宫左右春坊、詹事府诸位属官问对。时常提醒儿臣何为储君本分,何为不可为之事,儿臣受益良多。」
接着,他语气更为自然地说道:「至于伴读之中,如李白药、许敬宗等人,亦时常与儿臣探讨经史,砥砺学问。还有那李逸尘,」
他提到这个名字时,语气没有丝毫异常,如同提及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名字。
「为人勤勉踏实,伴读时颇为用心。」
「东宫上下,近来确是同心协力,时刻提醒、辅佐儿臣,儿臣方能稍有寸进。」
这份坦然与自然,毫无刻意维护或隐藏某人的迹象。
李世民深邃的目光在李承干脸上停留了片刻,未能发现任何一丝不自然或闪烁。
太子这番回答,合情合理,将进步归功于东宫整体的努力和那些有名有姓、众所周知的正直官员的督促,完全挑不出毛病。
那个叫李逸尘的伴读,密报中也多次提及,背景清晰,过往平平,确实不像是有能力搅动风云之人。
看来,要幺是太子自身开窍,要幺——那高人隐藏得极深,或者,根本就是朕多虑了?
李世民心中暗忖。
他知道,如果真有那样一位高人,并且太子决意维护,自己再问下去也不会有结果,反而可能打草惊蛇。
于是,他不再追问,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顺势鼓励道:「如此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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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属官尽职,伴读用心,你能虚心纳谏,朕心甚慰。」
他略作停顿,仿佛想到了什幺,语气变得更为郑重。
「你年岁渐长,学业政事皆需更有体系的教导。东宫僚属虽众,却少一个总领纲纪、德高望重的师傅。」
李承干心中一动,隐约猜到了什幺。
果然,李世民继续说道:「朕意,为你择一良师,授太子太傅之衔,总领东宫教习,匡正得失。」
他看着李承干,缓缓道,「朕属意——由郑国公魏征出任此职,你以为如何?」
听到「魏征」二字,李承干脑海中瞬间闪过不久前的一幕。
那时,父皇也曾属意由梁国公房玄龄兼任太子太师,消息传到东宫,他当时还颇为兴奋。
以为能得到这位权倾朝野、深得父皇信任的重臣教导,特意命人清扫宫道,准备仪仗,欲在东宫门口亲迎。
谁知,到了东宫门口,房玄龄却以「臣德才浅薄,恐不堪此重任,且陛下倚重,政务繁忙,实难分身」为由,坚决推辞,甚至连东宫的门都未进,便直接回府了。
那份毫不掩饰的疏远与拒绝,如同当头一盆冷水,让他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在部分重臣眼中那尴尬而堪忧的地位。
遭受了不小的打击。
此刻,父皇再次提出任命太子太傅,人选换成了以刚直闻名的魏征。
魏征会接受吗?
他会像房玄龄一样,给自已难堪吗?
这些念头一闪而过,李承干面上却未显露分毫,只是恭敬地垂下头,语气平和听不出喜怒。
「魏公乃国之柱石,耿直忠贞,能得魏公为师,是儿臣的福分。」
「一切——但凭父皇安排。」
他将自己的位置放得很低,完全服从父亲的安排,不露任何对过往芥蒂的耿耿于怀,也不显对未来的过分期待。
李世民看着儿子这般「懂事」的模样,心中的欣慰又多了几分。
他点了点头:「好,既然如此,朕稍后便会与魏征商议此事。你回去后,也好生准备,魏征为人严正,你要虚心受教,不可懈怠。」
「儿臣遵旨。」李承干再次行礼。
「去吧,好生将养,西州债券后续事宜,还需你多费心。」
「是,儿臣告退。」
李承干躬身,一步步稳健地退出了两仪殿。
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内外的世界。
直到走出两仪殿很远,来到宫道之上,初夏的风拂面而来,李承干才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后背的内衫,已被冷汗微微浸湿。
与父皇的每一次对面,都如同在悬崖边行走,尤其是当他心中藏着巨大秘密的时候。
这个秘密需要他守护很久很久,直到自己能彻底掌握权柄之时——。
他知道,关于「高人」的试探并未结束,父皇的疑虑只是暂时被压下。
而即将到来的魏征,既是机遇,也是巨大的挑战。
这位以敢言直谏着称的诤臣,会成为他太子之路上的助力,还是另一重阻碍?
他必须小心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