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的应对之道,便是稳守,以不变应万变:不主动挑衅、不抱怨、不诉苦、不露任何破绽;专心读书,思考治国之道;对待陛下,保持储君的恭敬和距离;对待兄弟,保持长兄的宽厚和警惕;对待臣子,保持未来的君主应有的气度。
「只要殿下不犯大错,陛下便难以找到废黜的借口。而时间拖得越久,朝中支持嫡长继承的大臣们便会越发稳固地站在殿下身后。此消彼长,殿下的位置,便会越来越稳。」
「那……若是青雀步步紧逼?若是父皇强行废立呢?」李承干追问,眼中仍有忧色。
「那便是『兵来』之时。」李逸尘目光沉静,「届时,便需『将挡』。但挡的方法,绝不是动用武力,而是动用规矩、动用礼法、动用朝臣的力量、动用天下舆论的力量。大唐以孝治天下、以礼制国,废长立幼,于礼不合,必将引来众多诤谏。陛下亦不能不有所顾虑。」
「殿下要做的,是让自己站在礼法和规矩的一方,让所有反对废黜的人,能够理直气壮地为殿下说话。而陛下,若强行行事,便要承担违背礼法、动摇国本的历史风险。陛下是明君,他会权衡利弊。」
第10章 哦?是何学问?
李承干沉默了。
他低头沉思,消化着李逸尘的话。
殿内只剩下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过了许久,李承干才缓缓擡起头,眼中的迷茫和焦虑消退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晰的决意。
「孤明白了。」他说道,「不主动出击,要谋定而后动,要稳守东宫,不授人以柄,要藉助礼法和朝臣的力量,来对抗可能的废立。」
「正是。」李逸尘颔首。
「殿下,您的战场不在沙场,不在玄武门,而在朝堂,在人心,在史书。您要赢得的,不是一场兵变,而是一场政治上的博弈。这场博弈,需要的是耐心,是智慧,还有克制。」
李承干重重地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也仿佛下定了决心。
「好,孤便依你之言,稳守,等待。」
他看向李逸尘,眼神坚定。
「逸尘,你要助孤。」
「臣自当竭尽全力。」李逸尘躬身行礼。
李逸尘心中也松了一口气。
这场陪着叛逆的李承干疯一把的战术算是成功了。
让李逸尘基本得到了李承干的信任,最起码自己说的话李承干会认真听!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宦官小心翼翼的声音。
「殿下,陛下遣人送来赏赐,并口谕。」
李承干和李逸尘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
来得真快。
李承干迅速整理了一下衣袍,对李逸尘使了个眼色。
李逸尘立刻退后,垂手恭立一旁,恢复伴读姿态。
「进来。」李承干沉声道。
殿门推开,一名宦官捧着锦盒,低头躬身而入,身后跟着两名小黄门。
「殿下。」宦官行礼。
「陛下赏赐新进贡的湖笔十管,徽墨五锭,宣纸百张。并口谕:闻太子近日潜心向学,朕心甚慰。望持之以恒,不负朕望。」
李承干看着那赏赐,心中冷笑。
父皇这手段,先是雷霆震怒,禁足斥责,随后又送来文具赏赐,加以勉励。
打一棒子给一甜枣,既是试探,也是安抚,更是警告。
他脸上却不露分毫,反而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感激和惶恐,起身对着两仪殿方向拱手。
「儿臣谢父皇赏赐。儿臣定当谨遵父皇教诲,刻苦攻读,反省己身,不负父皇期望。」
他示意身旁侍从接过赏赐,然后又对那宦官温和道。
「有劳中官了。」
宦官连称不敢,偷偷擡眼迅速扫了一下太子和殿内情况,只见太子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些许读书人的疲惫,殿内书卷堆积,并无异常。
一旁伴读李逸尘也恭敬垂首,并无特别之处。
宦官低下头,行礼告退。
殿门再次关上。
李承干脸上的温和感激瞬间消失,眼神冷了下来。
「开始了。」他低声对李逸尘道。
李逸尘点头。「殿下应对得很好。接下来,此类试探只会更多。殿下需时刻谨记,稳守,好学。」
「孤知道。」
李承干走到书案前,拿起一支御赐的湖笔,手指微微用力。
「便让他们看,看孤如何『潜心向学』。」
接下来的日子,东宫仿佛真的变成了一座潜心修学的书院。
李承干每日严格按照计划,轮流与三位伴读独处论学,态度认真,举止合规。
与杜荷、李安俨在一起时,他探讨经史子集,虚心请教。
与李逸尘在一起时,他则深入探讨历代兴衰、帝王心术、朝堂博弈。
李逸尘则不断引导他放弃任何激进的念头,转向更为深沉持重的政治斗争思维。
东宫之外,暗流涌动。
王德派出的眼线日夜监视着东宫的一切动向,不断有消息传回两仪殿。
「殿下今日与杜伴读论《左传》两个时辰。」
「殿下午后与李伴读习字,临摹《兰亭序》。」
「殿下晚间歇息前,独自阅览《汉书》至深夜。」
「东宫宫禁依然森严,人员出入极少。采买皆有记录,并无异常物品带入。」
「三位伴读每日按时入宫,按时离宫。彼此之间交谈甚少。与殿下相处时,皆有宫人在远处侍立,内容多为经史学问。」
一切看起来,太子似乎真的因为那次冲撞陛下后,幡然醒悟,开始闭门思过,发奋读书。
李世民看着这些奏报,手指敲着御案,眼神深邃。
这太正常了,正常得有些反常。
他的儿子,他了解,绝非如此轻易就能转变心性之人。
那种诛心之论,那种迅速封锁宫禁的反应,绝非一个只知道读书的太子能有的。
背后一定有人。
但这个人,隐藏得很深。
李世民的目光落在三位伴读的名字上。
杜荷,李安俨,李逸尘。
杜荷是杜如晦之子,尚公主,背景清晰。
李安俨是降将,平日低调。
李逸尘……家世似乎也寻常,入宫时间也有三年了。
会是他们中的哪一个?
还是三人都有参与?
李世民无法确定。
他只能继续等,继续看,继续施加压力。
他倒要看看,他这个「潜心向学」的太子,能装到几时,那个藏在背后的人,又能忍到几时。
而东宫之内,李承干在日复一日的「学习」和等待中,心情也逐渐从最初的恐慌焦虑,变得稍稍安定,甚至开始真正地对那些权谋策略产生了兴趣。
尤其是与李逸尘的交谈,每次都让他有茅塞顿开之感。
他越来越信任李逸尘,也越来越依赖他的谋划。
这日午后,轮到李逸尘与太子独处。
殿门紧闭,烛火摇曳。
李承干放下手中的《史记》,揉了揉眉心,看向对面的李逸尘。
「逸尘,你前几日所言,稳守待时,藉助礼法朝臣,孤细细思之,确为老成谋国之道。然则,朝堂之上,人心鬼蜮,利益交错。孤当如何预判他人之举?又如何确保他人会按孤所想行事?这其中,似乎总有变数,难以掌控。」
李承干的眉头微微蹙起,显露出内心的困惑。
这几日的静读和思考,让他开始触及更深层的问题。
李逸尘闻言,端正了坐姿。
他知道,时机到了,是时候引入更核心的工具了。
「殿下所虑,正是权力博弈的核心。」
李逸尘的声音平稳而清晰。
「预判他人行动,看似复杂,实则有其规律可循。今日,臣便向殿下阐述一门学问,或可助殿下洞察这般困局。」
「哦?是何学问?」李承干来了兴趣。
第11章 博弈论
「此学源于古老的权衡之道,臣姑且称之为『博弈论』。」李逸尘道。
「博弈论?」李承干重复了一遍这个陌生的词汇,面露疑惑。
「博弈……乃棋局对弈之事?这与朝堂争斗有何干系?」
「殿下明鉴,正是由此引申。」李逸尘点头。
「殿下可将其视为,所有参与争斗之人,皆如棋手,每一步行动,皆需考量对手可能如何回应,以及此回应又会引发何种后续。其目的,并非一定要消灭对手,而是在这复杂的互动中,为自身寻得最有利之位。」
李承干似懂非懂:「听起来似乎……有些道理,但未免空泛。」
「臣请以实例说明。」李逸尘道。
「请殿下设想一个最简单之境。假设有两名同案犯,被官府分别关押审讯,彼此无法通音信。官府证据不足,若两人皆不认罪,则只能以轻罪论处,各判囚一年。」
李承干点头:「嗯,若能同心,两人结局自是最好。」
「然官府对二人分别言明。」李逸尘继续道,「若一人认罪,并指证对方,而对方不认罪,则认罪者立时释放,不认罪者重判十年。若二人都认罪指证对方,则证据确凿,二人皆判八年。」
李逸尘说完,看向李承干。
「殿下,请思量,若您是其中一名囚徒,您会如何选择?您又会猜想您的同伙,将如何选择?」
李承干皱起眉头,陷入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