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殿下手令,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宫内侍从、宫女,亦不得擅自与外界传递消息。还加派了亲信侍卫,严密巡查宫墙四周……臣的人,此刻恐怕难以深入查探,亦不便强行进入,以免……」
李世民敲击桌面的手指蓦然停住。
「哦?」他擡起眼,看向王德,眼中闪过一丝清晰的诧异,随即这诧异化为更深的疑虑和审视。
「封锁东宫?禁止出入?」
这反应速度,这决断力,完全不像他那个遇事要幺暴跳如雷、要幺沮丧失落的儿子。
那个冲动行事的李承干,何时有了这等心机和果断?
「是。命令下达得极为迅速果断。」王德确认道。
殿内一时寂静。
李世民身体向后靠入御座,目光变得幽深。
这个儿子,突然变得陌生起来。
这种陌生,不仅仅是因为那些尖锐得让他都一时难以招架的问题,更在于提出问题之后,这种迅速而老练的自孤防护措施。
这不再是单纯的情绪发泄,这背后有着近乎本能的危机应对和权力自保的意识。
这甚至让他感觉到了一丝极淡的、但确实存在的威胁。
就像一头一直被认为孱弱幼小、只需呵斥便能驯服的野兽,突然不仅露出了尚未长成但已显锋利的爪牙,还懂得立刻退回巢穴,竖起全身的尖刺防范。
是谁?
这个想法很冰冷,毫无父子温情可言,但这就是天家。
这就是他曾经走过的路。
他需要知道,李承干的这种变化,是昙花一现,还是真正开始觉醒。若是后者……李世民的目光投向窗外东宫的方向,深沉难测。
第8章 孤以往,确是太过天真了。
李世民坐在两仪殿的御案后,殿内烛火通明。
他的脸色平静,但手指在御案上缓慢敲击,节奏稳定。目光低垂,落在空处。
王德已经离开,去执行他的命令。
李世民的心思在转动。
李承干今日的表现异常:那些问题、那种态度,还有迅速封锁东宫的决断,都不像他熟悉的那个儿子。
是谁在这幺短的时间内,就能让太子有如此变化?
如果不是新人,难道是东宫旧人之中,早已潜伏着心怀叵测之辈,直到今日才发力?
或者……真是太子自己顿悟?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便被李世民否决。
他了解自己的儿子,绝非如此。
他必须查清楚:东宫之内,究竟发生了什幺。
李世民睁开眼睛,眼神冰冷。
他看向殿外,目光似乎穿透宫墙,落在东宫的方向。
无论背后是谁,无论承干是顿悟还是受人点拨,事情的性质已经开始发生变化。
他不能再简单地用看待一个不成器儿子的眼光去看待李承干了。
他必须用审视一个储君、甚至一个潜在挑战者的眼光,去重新评估他。
与此同时,东宫大殿内。
李承干坐在书案后,李逸尘坐在他对面。
殿内烛火摇曳,光线昏暗,气氛凝重。
李承干脸上的兴奋和激动已经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张的沉稳。
他看向李逸尘,眼神里带着依赖和询问。
「逸尘,接下来该如何?」李承干的声音压得很低,「父皇必定会查,我们……」
李逸尘擡起手,示意他噤声。
他的目光扫视四周,尽管殿内看似只有他们两人,但他依然保持警惕。
「殿下,」李逸尘的声音平稳而清晰,「陛下自然会查,但查需要时间,也需要途径。东宫如今封锁,陛下的人短期内难以深入。这便是我们的时间。」
李承干点头,认真听着。
「我们要利用这段时间,做两件事。」李逸尘伸出两根手指,「第一,巩固殿下今日造成的印象,让陛下相信,殿下的变化源于自身思考,而非外人教唆;第二,混淆视听,让即便可能存在的蛛丝马迹,也变得模糊不清。」
「如何混淆视听?」李承干追问。
李逸尘身体微微前倾。「殿下现在有三个伴读,臣杜荷,李安俨。」
杜荷,杜如晦之子,尚城阳公主,历史上与李承干谋反案牵连被诛;李安俨,原为隐太子李建成部下,后归附李世民,但最终也卷入李承干谋反。
「好。」李逸尘点头,「从明日起,请殿下改变往日习惯,每日抽出固定时辰,分别单独与每一位伴读相处:读书、论学。每个时辰只与一人,顺序固定。譬如,上午第一个时辰与杜荷,第二个时辰与李安俨,下午与臣。」
李承干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你的意思是……这样即便有人窥探,或日后盘问宫人,也难以确定孤究竟与谁交谈最多、内容为何?因为每个人单独相处的时间都是固定的?」
「正是。」李逸尘道,「众人只会看到殿下奋发读书,与所有伴读皆有探讨。即便陛下得知,也会认为殿下是在广泛听取意见、刻苦研读,而非单独与某一特定人选密谋。此举既可掩盖你我之实,亦可示殿下以勤学之态,一举两得。」
李承干眼睛亮了起来。「此计甚妙!」但他随即又皱眉,「只是……与杜荷、李安俨二人,孤与他们……平日虽为伴读,但从不交谈经史子集,尤其是这等敏感之事……」
「殿下不必与他们谈及任何敏感之事。」李逸尘打断他,「与他们相处时,只论正经学问:读圣贤书、探讨史籍。甚至可以主动向他们请教问题,态度要诚恳,要让他们感觉到殿下的信任和重视,但要严守界限,只谈学问,不谈其他。」
李承干若有所思地点头。「孤明白了,做戏要做全套,而且要做得真实。」
「并非做戏。」李逸尘纠正道,「殿下确实需要读书、需要思考、需要真正地理解那些史书上的教训和权谋。与他们的探讨,于殿下自身亦有益处。唯有自身真正强大,才能真正立于不败之地。」
李承干看着李逸尘,眼神复杂,最终重重点头。「好,孤听你的。」
「至于轮到与臣相处的时辰,」李逸尘继续道,「殿下便可畅所欲言,我们将讨论更深层的东西。」
「好。」李承干深吸一口气,「便依此计。」
翌日,东宫。
李承干果然依照李逸尘的建议行事。
上午第一个时辰,他与伴读杜荷在偏殿书房相处。
杜荷对于太子突然的召见和如此长时间的单独论学感到有些意外,但见太子态度诚恳、认真请教《春秋》微言大义,他也便收敛心神,认真讲解。
两人之间倒也气氛融洽。
殿外若有眼线,只能看到太子与杜荷相对而坐,手持书卷,时而交谈,时而沉思。
第二个时辰,李承干与李安俨相处。
李安俨性格更为沉稳,甚至有些阴郁。
他对于太子的变化更为警惕,但太子所问皆是关于《史记》中关于治国理政的篇章,他也只能小心应对,对答如流。
李承干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专注和好学,这让李安俨心中暗自惊疑,却也不敢多问。
下午,轮到李逸尘。
两人依旧在昨日的大殿,屏退了左右。
当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时,李承干明显地松了一口气,脸上刻意维持的沉稳好学神态褪去,露出了一丝疲惫和急切。
「逸尘,」他几乎是立刻开口,「昨日孤思前想后,你所说的话,句句在理。天家无父子……孤以往,确是太过天真了。」
李逸尘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李承干继续道,语气带着一丝后怕和兴奋交织的颤抖:「但孤心中仍有不安。父皇他……他绝不会轻易放过此事。孤如今虽禁足东宫,但就像被困笼中,四周皆是窥视的眼睛。孤该如何自处?下一步该如何走?」
这是一种微妙的变化,显示他正在逐渐进入储君的角色,也显示他对李逸尘的信任在增加。
一个叛逆的人,一旦对某人产生信任,往往比常人更加依赖和坚定。李逸尘知道,他的第一步,已经成功了。
现在,是第二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扭转李承干那致命的谋反念头。
第9章 若是父皇强行废立呢?
李逸尘没有直接回答太子的问题,而是反问道:「殿下,您读史书,可知历来被废黜、或死于非命的太子,共有几种情形?」
李承干被问得一怔,想了想答道:「或是因为失德,或是因为被奸人构陷,或是……如你昨日所言,仅仅是因为成了太子,碍了别人的路。」
「大致不错。」李逸尘点头,「但我们可以分得更细些。第一种,自身昏聩无能、德行有亏,主动犯错,授人以柄,最终被废,例如汉废帝刘贺。
「第二种,自身并无大过,甚至颇为贤明,但因其母失宠、或其外家势力过大,引起皇帝忌惮,从而被废,例如汉景帝太子刘荣。
「第三种,被兄弟觊觎储位,精心构陷,皇帝偏听偏信、或为了平衡势力,将其废黜,例如隋文帝太子杨勇。
「第四种,」李逸尘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着李承干,「也是最危险的一种,那便是太子自身感到威胁,试图主动出击,动用武力,逼宫谋反,而最终失败。」
李承干的呼吸微微一滞,眼神闪烁了一下,没有立刻接话。
李逸尘仿佛没有注意到他的异常,继续平静地陈述:「而第四种情况,纵观史书,成功者寥寥无几,失败者却比比皆是,且失败的下场,最为凄惨——不仅自身性命不保,往往累及妻儿、母族、东宫属官,无一幸免。」
「为何?」李逸尘问,「因为动用武力逼宫,是赤裸裸的挑战皇权,是皇帝绝对无法容忍的底线。一旦踏出这一步,便再无转圜余地,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而太子居于深宫,虽有一定护卫,但比起皇帝掌控的天下兵马、京师禁军,无异于以卵击石。除非能一击必中、迅速控制皇帝和中枢,否则只要稍有拖延,外部兵马闻讯而来,顷刻间便是灭顶之灾。」
李逸尘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子投入水中,清晰而沉重。
「更何况,皇帝身边戒备森严:消息能否精准传递?行动能否绝对保密?参与之人能否全然信任?这些皆是变数。任何一个环节出错,满盘皆输。」
李承干的脸色微微发白,他下意识地避开了李逸尘的目光,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李逸尘知道,历史上李承干的谋反计划粗糙而冲动。
他勾结汉王李元昌、驸马都尉杜荷、左屯卫中郎将李安俨等人,企图效仿玄武门旧事,结果还未发动便已泄露,一败涂地。
现在,杜荷和李安俨就在东宫,或许此刻,李承干心中已经开始有了那危险的念头,或者至少已经被身边的人蛊惑煽动。
必须将其扼杀在萌芽中。
「殿下,」李逸尘的语气加重了几分,「在当今大唐、在陛下掌控之下,欲以武力谋取大位,绝无丝毫胜算。陛下戎马一生,麾下名将如云,长安城防固若金汤,玄武门禁军更是陛下绝对心腹掌控。殿下若行此险招,无异于自寻死路,且会坐实所有对殿下『悖逆』的指责,再无翻身之日。」
李承干猛地擡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反驳,但最终只是哑声问道:「那……依你之见,孤难道就只能坐以待毙?眼睁睁看着青雀……看着别人觊觎孤之位?父皇对孤日益不满,孤若不有所行动,岂非仍是死路一条?」
「行动,不等于谋反。」李逸尘断然道,「殿下,最高明的策略,从来不是主动出击,而是谋定而后动;是准确地预测对方的行动,然后后发先至;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殿下如今要做的,不是去思考如何扳倒陛下——那是痴人说梦;殿下要思考的,是如何做好一个储君,如何让陛下找不到废黜你的理由,甚至……如何让陛下需要你这个太子。」
「让父皇需要孤?」李承干疑惑不解,「父皇他……巴不得废了孤……」
「那是气话,也是试探。」李逸尘道,「陛下是皇帝,他首先考虑的是大唐江山。储君之位关乎国本,岂能轻易动摇?废长立幼,自古便是取乱之道。陛下雄才大略,岂会不知?他对魏王的宠爱,或许有真心,但也未尝不是一种对殿下的鞭策和制衡。
「陛下真正想要的,不是一个完美无缺的儿子,而是一个懂事、可控、不会威胁到他皇权,但又足够在将来继承大统的储君。」
「殿下昨日所为,虽然激进,但却歪打正着,让陛下看到了殿下并非完全懵懂无知,也看到了殿下开始思考权力规则。这反而会让陛下产生一丝忌惮,从而更加谨慎地对待您。这就是您的机会。」
李承干听得入神,身体不自觉前倾。「机会?」
「没错。」李逸尘点头,「陛下接下来,必定会继续试探殿下、观察殿下。他会用各种方法,来确认殿下的变化是真是假、来寻找殿下的破绽,甚至……可能会故意刺激殿下,引诱殿下犯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