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加考虑现任上的事务?
这是什幺意思?
崔敦礼、窦静、王裕、李素立四人脸上都露出了不同程度的错愕。
这就……结束了?
仅仅每人问了一个问题,甚至没有追问细节,没有考察应变,就直接让他们回去了?
还特意叮嘱他们「安心本职」?
这听起来,怎幺像是某种委婉的拒绝?
暗示他们不必再对黜陟使之位抱有期望?
尤其是崔敦礼和窦静,心中更是涌起一股强烈的不解和些许不满。
他们自认方才的回答即便不算出彩,也至少切合实际,展现了能力。
太子这反应,未免太过草率,太过儿戏了!
崔敦礼终究是世家子弟,心中傲气难平,忍不住上前半步,躬身问道:「殿下,臣……愚钝,不知殿下此言……是否意指黜陟使人选已有考量?抑或臣等方才所言,有何不妥之处,还请殿下明示。」
窦静虽未说话,但挺直的腰背和紧抿的嘴唇,也透露出同样的疑问。
李承干看着下方神色各异的四人,心中那股掌控局面的感觉愈发清晰。
他遵循着李逸尘教导的「君姿」,不能轻易被臣子的问题牵着鼻子走。
他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只是平静地看了崔敦礼一眼,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疏离。
「崔卿多虑了。人选之事,关系国策,孤需通盘权衡,岂能仓促定论?方才之问,不过初窥诸卿思路而已。至于现任事务,乃是诸卿立身之本,无论将来是否肩负西州之任,皆不可轻忽。此事,孤自会与父皇禀明。诸位暂且退下吧,当好自身职司,静候朝廷消息便是。」
他这番话,将崔敦礼的试探轻轻推开,既未肯定也未否定,反而再次强调现任事务和静候消息,愈发显得高深莫测。
四人面面相觑,心中疑窦更深,但太子已明显端茶送客,他们纵有万般不解,也只能压下心头思绪,齐声行礼。
「臣等告退。」
看着四人退出显德殿的背影,李承干缓缓靠回锦垫,指尖无意识地在书案上轻轻敲击。
他并未立刻做出决定,而是在心中反复权衡着李逸尘灌输的「博弈」与「取舍」。
崔敦礼,才学或有,但与魏王关联的嫌疑如同眼中钉、肉中刺,用之风险太大,其「隐形成本」可能远超收益。
窦静,边务熟悉,魄力足,但性情刚硬,难以驾驭,若委以重任,恐成尾大不掉之势,未来「掌控」成本高昂。
王裕,精明干练,善于筹算,但其与长孙无忌的亲近关系,让他如同一个烫手山芋,用之则难免被贴上「舅党」标签,破坏他试图营造的超然姿态,其机会成本是失去更多中立派的支持。
唯有李素立……能力或许平庸,并非开拓之才,但其宗室疏属的身份,天然的忠诚度相对可靠,更重要的是,他性情谨慎,甚至可以说是怯懦,缺乏根基。
这样的人,或许无法创造惊天动地的政绩,但同样也不易脱离掌控。
将他放在黜陟使的位置上,具体的方略、考核的标准,都可以由东宫暗中制定、强力推动。
李素立为了保住官位,必然唯东宫马首是瞻。
这正符合李逸尘所说的「考核与掌控」之策。
选择李素立,看似妥协,实则是以退为进,将西州事务的实际主导权,牢牢抓在自己手中。
其「取舍」之间,放弃的是可能更快见效的激进方案,换来的是更稳妥、更易于控制的执行过程。
「平庸……或许正是此刻孤所需。」
李承干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他要的不是一个能自作主张、功高震主的能臣,而是一个能忠实执行他意志、便于控制的执行者。
第84章 来得真快!
……
两仪殿。
李世民放下手中的密报,那是关于显德殿问对的详细记录。
他眉头微蹙,手指轻轻敲着御案。
「仅仅问了一句,便让他们回去了?还特意叮嘱安心本』?」
李世民低声自语,语气中带着一丝疑惑。
「高明这葫芦里,卖的什幺药?」
以他对这个儿子的了解,若是从前,要幺会固执己见,强行推出自己属意的人选。
要幺会被几个能言善辩的臣子牵着鼻子走,显得毫无主见。
如今这般轻描淡写,不置可否,反倒让他有些看不透了。
「四人之中,崔敦礼机巧,窦静刚直,王裕圆滑,李素立……平庸。」
李世民在心中逐一评点。
「观其应对,崔、窦、王三人,或显才具,或露锋芒,皆非易于掌控之辈。唯独李素立,言辞谨慎,唯上是从,毫无棱角……」
他目光再次扫过记录上李素立的回答——勤加请示、聆听训示、政令通行皆出于上意。
「难道……高明竟看中了李素立?」
这个念头让李世民感到有些意外。
李素立是吏部按章程选出来的,能力在四人中确实相对平庸,并非开拓边疆的理想人选。
若在以往,太子举荐这样的人,李世民只会觉得他识人不明,或者只想任用易于控制的庸才,以满足其虚荣和掌控欲,心中必然失望。
但如今,经历了开放东宫、显德殿问政、以及应对柳奭案等一系列事件后,李世民已不敢再轻易用旧眼光看待这个儿子。
太子的每一次举动,背后似乎都隐藏着更深层的算计。
「他是在示弱?还是以退为进?」李世民沉吟着。
「选择李素立,是不得已而为之,还是……另有所图?」
李世民知道这四个人背后所代表的利益集团对太子都是敬而远之或者带有对立情绪的。
他想起太子近日表现出的那种权衡与算计,那种超越年龄的冷静与深沉。
若太子真有意于李素立,那背后深意……
就在李世民沉思之际,王德轻步走入,双手呈上一份奏疏。
「陛下,东宫急奏。」
李世民眉峰一挑,来得真快!
他接过奏疏,展开一看,果然是太子关于西州黜陟使人选的举荐。
奏疏行文恭谨,条理清晰。
太子先是再次强调了西州开发的重要性,以及设立黜陟使的必要性。
接着,他简要评述了四位候选人的特点,用语客观,未露明显褒贬。
但在最后陈述举荐理由时,笔锋明确指向了李素立。
理由有二。
其一,身份考量。李素立乃宗室疏属,虽关系已远,但终究血脉相连,于国于家,忠诚可鉴。将其置于西州要职,既可彰显陛下笃亲念旧之仁,亦可使边陲重地托付于自家人之手,较之外姓臣子,更能令朝廷安心。
其二,能力与性情。太子并未夸大李素立的才干,反而承认其并非锐意进取之才。但笔锋一转,强调西州初开,百废待兴,首重者并非急功近利,而是「稳」字当头。李素立性情沉稳谨慎,处事循规蹈矩,尤重上命,绝不会擅权自专,滋生事端。
此正符合开发初期,巩固根基、稳步推进之需。
反之,若任用性情刚猛或机变过甚者,恐急于求成,反生纰漏,动摇边陲本就脆弱的局面。
奏疏最后,太子还表示,此人选仅为东宫初步考量,最终决断,恭请圣裁。
李世民放下奏疏,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敲击着。
这份奏疏,写得……很有水平。
理由给得很充分,甚至可以说,切中了一部分要害。
尤其是在当前东宫自身处于舆论漩涡,西州之事又敏感复杂的情况下,用一个能力或许不足但绝对忠诚、绝对听话的宗室成员,确实能减少很多不必要的猜忌和阻力。
至少,不会有人轻易指责太子借此结党营私。
「宗室身份……稳字当头……」李世民喃喃自语。
这理由,站在东宫的立场,竟然挑不出太大的毛病。
如果太子强势推荐一个明显是东宫嫡系、或者能力过于突出、野心勃勃的人,反而会引来他和朝臣们更强烈的警惕和反弹。
「看来,是真的长进了。懂得权衡,懂得避嫌,懂得……以退为进了。」
李世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有欣慰,儿子终于开始像个储君一样思考问题了。
但也有更深的警惕,这种转变太快,太彻底,背后那只手,能量不小。
他提起朱笔,在奏疏上批阅道:「太子所荐,朕已览。西州黜陟使乃要职,人选不可不慎。着明日常朝,集议此事。奏疏转中书门下,诸王、文武百官悉知。」
他倒要看看,明日朝会,面对群臣的质疑,他这个长进了的儿子,还能说出什幺花来。
同时,他也想看看,朝中各方势力,对此又会作何反应。
……
太子举荐李素立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迅速在长安权力中枢的特定圈层中漾开涟漪。
赵国公府,书房。
长孙无忌听完长子的禀报,花白的眉毛微微耸动了一下。
「李素立?」他放下手中的茶盏,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神情。
「太子竟会举荐他……倒是出人意料。」
「父亲,太子此举是何意?李素立在此四人当中才能平庸,绝非西州之任的良选。且这人似乎并不是太子亲近之人啊!」
长孙冲疑惑道。
长孙无忌缓缓摇头,目光深邃。
「若在月前,为父或会作此想。但如今的太子……其思虑已非昔日可比。他举荐李素立的理由,奏疏上写得明明白白——稳。」
他站起身,在书房内踱步。
「稳……呵呵,好一个稳字。西州开发,千头万绪,确实需要稳住阵脚。但更需要的是魄力与才干去破局!李素立之稳,近乎于庸,守成或可,开拓绝难胜任。太子岂会不知?」
他停下脚步,眼中精光一闪。
「除非,他要的就不是一个能开拓的黜陟使!他要的,是一个能听话、能严格执行他,或者他背后那人意志的傀儡!李素立身份特殊,能力平庸,易于控制,正是充当傀儡的上佳人选。太子这是想绕过朝堂可能的掣肘,将西州之事,牢牢握于东宫掌中!好算计啊!」
长孙冲闻言,倒吸一口凉气:「如此说来,太子所图非小!」
「图谋?」长孙无忌冷哼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