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底层原因之一,便在于是否建立了一套高效、稳固的『信用锚定体系』!一套能够将国家信用,通过合适的『锚定物』,转化为庞大动员能力和财富创造能力的体系!」
李逸尘脑海中浮现出美元与黄金脱钩后,依然依靠石油等大宗商品和军事霸权维持全球货币地位的现代金融知识,但他必须将这些转化为李承干能理解的历史推演。
「臣姑且做一个大胆的推演。」
李逸尘的声音平静。
「假设,有一个强大的帝国,它发现了一种极其特殊、完全符合臣方才所说五条的『锚定物』。此物天下独有,价值稳定,人人必需,便于分割储存。于是,这个帝国宣布,其发行的所有钱币或者借贷凭证,都可以按照一个固定的比例,随时兑换成此物。」
李承干瞪大了眼睛。
「这……可能吗?」
第82章 又似乎还有太多不解。
「假设可能。」李逸尘继续推演。
「那幺,会发生什幺?首先,帝国境内的所有交易,都会倾向于使用这种钱币或凭证,因为人们相信它背后有那实实在在的锚定物作为保证,绝不会贬值。于是,这种钱币就成了绝对硬通的货币。」
「其次,周边国家和商贾,为了获得这种稳定的钱币来进行贸易,或者为了储备财富,会争先恐后地将自己的货物、金银运入帝国,来兑换这种钱币。帝国的财富会因此源源不断地增长!」
「再次,因为这种钱币信用极高,帝国政府甚至可以超越当前国库的收入,预先发行这种钱币或凭证,来兴修水利、组建军队、开发边疆!因为天下人都相信帝国将来能用『锚定物』兑现这些凭证,所以愿意接受它。这就等于,帝国将未来的财富,提前拿到了现在使用!」
李承干听得呼吸急促,脸色潮红。
他仿佛看到了一个点石成金的神话!
「这……这简直是……若真如此,帝国岂非永无财匮之忧?」
「并非永无,但其动员能力和抗风险能力,将远超历朝历代。」
李逸尘肯定道,「然而,此体系的核心,在于那个锚定物必须绝对可靠,且帝国必须严守兑换承诺。一旦锚定物供应出现问题,或者帝国滥发凭证,导致无法兑现,那幺整个信用体系就会瞬间崩塌,带来的灾难也是毁灭性的。」
李承干沉浸在李逸尘描绘的宏大图景中,久久不能平静。
他原本以为李逸尘只是要教他一些奇巧的敛财之术,没想到触及的竟是如此深奥的、关乎国家命脉的学问!
这远比那些经史子集、权谋策略,更让他感到震撼和兴奋!
「逸尘……你所言的这锚定之道,这信用体系……孤……孤似乎明白了一些,又似乎还有太多不解。」
李承干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但这确实让孤看到了希望!一种……一种跳出常规,真正解决钱粮困境的希望!」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李逸尘:「寻找那合适的锚定物,需要孤做些什幺?你尽管说来!孤定当全力配合!」
看着李承干眼中重新燃起的、比以往更加炽热和清醒的火焰,李逸尘知道,铺垫已经足够。
太子已经对信用和锚定有了初步的概念,并且产生了极强的探索欲和依赖感。
「殿下有此决心,臣心甚慰。」李逸尘微微躬身。
「寻找锚定物之事,需暗中进行,谨慎无比。殿下目前要做的,是继续稳住东宫局势,显德殿听政不可松懈,西州开发的人选考较更要认真对待。唯有让陛下和朝臣看到殿下沉稳务实的一面,殿下的『潜在信用』才会不断提升。届时,当我们找到那合适的锚时,才能发挥出最大的效力!」
翌日,辰时刚过,崔敦礼、窦静、王裕、李素立四人便已候在东宫显德殿外。
晨光熹微,照在四人神色各异的脸上。
宦官引他们入殿。
他们按品秩鱼贯而行,彼此间并无交谈,眼神偶尔交错,也迅速避开。
李承干已端坐于殿上主位。
他今日仍是一身素色常服,面色平静,目光扫过下方行礼的四人,微微颔首。
「诸卿平身。」
「谢殿下。」
四人起身,分左右立于殿中。
殿内一时寂静。
崔敦礼垂着眼,心中并无多少紧张。
他是山东崔氏子弟,虽非嫡系,亦自视甚高。
昨日得知太子要亲自考较,他只觉是多此一举。
储君之位摇摇欲坠,今日能否坐稳尚是两说,这西州黜陟使之职,最终还不是要看陛下和几位相公的意思?
他甚至觉得,太子此举,不过是挽回颜面的徒劳挣扎。
他打定主意,问什幺便答什幺,不出错,也不出彩,平稳应付过去便是。
眼角余光瞥见身旁的窦静,见他腰背挺得笔直,心下不由嗤笑,这窦静莫非还真指望在这跛足太子面前卖弄不成?
窦静确实挺直了腰杆。
他久在边地夏州,与羌胡打交道多了,养成一副刚硬性子。
对长安这些贵人,尤其是这位名声不佳的太子,他骨子里有些瞧不上。
太子足疾,在他看来是身有残缺,非人主之相。
今日前来,不过是遵从上命。
他只打算据实以告边地情状,至于太子听不听得懂,满不满意,他并不在乎。
这黜陟使之职,若能得之,算是为朝廷再尽一份力。
若不得,回他的夏州便是。
王裕站在窦静下首,面色最为平和。
他出自太原王氏,又得吏部侍郎提前透过风声,言道此次不过是走个过场,殿下并无决断之权。
他心中早已笃定,今日只需言辞恳切,态度恭顺,将平日处理州郡事务的那套说辞稍加变通即可。
李素立站在最末,心情却最为忐忑。
他乃宗室疏属,能到今日位置,全靠谨小慎微。
太子近年来行事乖张,他早有耳闻。
今日这场合,他生怕一句话不对,惹祸上身。
他打定主意,少说多听,太子不问,绝不主动开口。
若问起,也只挑那些四平八稳、绝无纰漏的话来说。
李承干将四人神情细微变化尽收眼底。
他清了清嗓子,打破沉寂。
「西州僻远,然战略紧要。徙民实边,首重安民。若使诸卿赴任,当以何为先?」
崔敦礼率先出列,拱手道:「回殿下,臣以为,当以宣示朝廷恩德,严明法纪为先。使徙民知朝廷关怀,亦知法度森严,不敢生乱。」
他引了几句《周礼》中的话,辞藻华丽,却皆是泛泛而谈,并无具体方略。
李承干听罢,未置可否,目光转向窦静。
窦静跨前一步,声音洪亮。
「殿下,边地不比其他,光靠宣德明法不够。臣在夏州深知,欲安民心,先固其居,足其食。当优先督造屋舍,分发粮种耕牛,抢在冻土之前,组织民夫兴修简易水渠,确保来年春耕。同时,需以精兵弹压,防备小股马匪骚扰,方能令徙民安心垦殖。」
他言语直接,带着边地将领特有的粗粝。
李承干微微点头,仍不表态,看向王裕。
王裕不慌不忙,躬身道:「窦长史所言极是。安居足食,乃根本。然钱粮耗费甚巨,需精打细算。臣以为,可令徙民以工代赈,参与屋舍、水渠修建,按劳给予钱粮,既可加快进度,亦能节省开支。此外,可与当地胡商初步接洽,以茶帛易其牛羊,补充肉食,亦可安抚周边部落。」
他这番话,既附和了窦静,又提出了看似更「经济」的办法,面面俱到。
最后轮到李素立。
他小心翼翼出列。
第83章 这就……结束了?
李承干看着他,目光平静无波。
「李卿,方才几位都已陈述己见,你以为,西州之事,何者为先?」
李素立深吸一口气,将早已在腹中斟酌无数遍的言辞缓缓道出。
「回殿下,臣以为,诸位所言皆乃老成谋国之言,切中肯綮,臣深以为然。」
他先是将前面三人都夸赞了一遍,以示自己不争不抢,兼容并蓄。
「然则,」他话锋微转,依旧保持着谦卑的姿态。
「西州地处极边,情势错综,非内地州郡可比。朝廷方略虽定,然具体施行,千头万绪,牵一发而动全身。臣愚见,首要者,莫过于……谨守朝廷既定章程,体察陛下安边抚民之圣意,遇有疑难不决之处,更需勤加请示,或奏报陛下圣裁,或……或聆听东宫训示。务必使政令通行,皆出于上意,合乎法度,方能避免各行其是,贻误边机。」
他这番话,说得四平八稳,滴水不漏。
核心思想就是:严格按照朝廷和皇帝的指示办,遇到不懂的,多请示皇帝和太子,绝不擅自做主。
看似强调了程序和请示,实则将自身的决策责任推卸得一干二净,突出的是一个「稳」字,或者说,是「不作为」的潜台词。
他没有提出任何属于自己的、具体的施政方略,只是强调了忠实地执行上层命令。
殿内一时安静。
崔敦礼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撇,心中暗讽:果然是个滑头,尽说些虚的。
窦静眉头微蹙,觉得此人过于畏首畏尾,非边臣之选。
王裕则面色不变,心中了然,李素立这是明哲保身之道,倒也符合其一贯风格。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李承干听完李素立这番毫无新意、甚至有些平庸的回答后,既未露出失望之色,也未加以追问,反而微微颔首,脸上竟似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缓和?
「李卿所言,亦是持重之道。」
李承干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他目光再次扫过殿下四人,并未如众人预想般进行更深入的追问,或是让他们互相争论,反而直接结束了这场考较。
「诸卿才识,孤已略知。」李承干的声音平稳且清晰。
「西州黜陟使一职,关乎重大,人选之事,需慎之又慎。」
他略作停顿,仿佛在斟酌词句,也仿佛在回忆着什幺。
此刻,他脑海中飞快地闪过李逸尘昨日所言。
「……殿下对待这几个人选,策略极其简单——考核与掌控……不必流露半分私人好恶……真正核心的,不是哪个官员坐上了黜陟使的位置,而是西州开发这项国策本身,能否成功……」
博弈论中,各方的策略选择与最终收益在他心中清晰起来。
他不能表现出对任何一方的明显倾向,那会暴露自己的偏好,在后续的博弈中陷入被动。
他需要保持一种超然的、难以捉摸的姿态。
于是,他话锋一转,说出了一句让殿内四人都为之一愣的话。
「诸卿且先退下,安心本职,多加考虑现任上的事务。西州之事,孤还需……细细斟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