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为何总想着要去争取他们?」李逸尘的声音显得平静。
「您是储君,是未来的皇帝。他们,是臣子。君择臣,臣亦择君,这本无错。但殿下如今要做的,并非放下身段去讨好、去拉拢某个具体的臣子。」
他身体微微前倾。
「殿下需保持君的姿态。在此事上,殿下只需做一件事。公正无私,唯才是举。在三日后问对时,殿下只问西州实务,只考较其才具能否胜任,只权衡其方略是否利于国事。不必流露半分私人好恶,更不必暗示任何拉拢之意。」
李承干眉头皱得更紧。
「若如此,他们如何肯为孤所用?若他们心存观望,甚至暗中倾向青雀……」
「若他们面对殿下的考较,仍心存观望,首鼠两端。」
李逸尘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
「那便证明,他们不堪大用!殿下要做的,不是费尽心机去争取他们,而是第一时间放弃他们!」
「放弃?」李承干愕然。
「对,放弃!」李逸尘目光锐利。
「将您的精力,从琢磨如何拉拢这几个具体的人身上,彻底抽离出来,全部投入到西州事务本身!殿下,您要明白,在这场博弈中,真正核心的,不是哪个官员坐上了黜陟使的位置,而是西州开发这项国策本身,能否成功,能否为殿下带来声望与实力!」
他稍微放缓语速。
他话语中的逻辑清晰,让李承干不由自主地跟着他的思路走。
「故而,殿下对待这几个人选,策略极其简单。」
李逸尘伸出两根手指。
「考核,与掌控。」
「考核?」李承干若有所悟。
「正是。无论最终谁出任这个黜陟使,殿下只需将西州开发的事务牢牢抓在手中。殿下可以给他们定下明确的考核之规。一年之内,徙民安置几何?新垦田亩几何?水利修缮几处?互市税收几许?条条框框,白纸黑字,皆列入考功章程。做得到,是他分内之事;做不到……」
李逸尘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殿下便可依据章程,以督导不力、才不配位之名,行文吏部,奏请陛下,罢黜换人!届时,即便是赵国公举荐的王裕,或是皇后娘娘的亲戚窦静,只要他们未能达成殿下设定的目标,殿下动他们,便是名正言顺,无人能说出半个不字!这,才是殿下真正该掌握的权柄!而非汲汲营营于私下拉拢,授人以结党营私之柄!」
李逸尘眼中寒光一闪。
「这,便是殿下身为储君,监督国事的正当权力!何须去看他们脸色?何须去猜他们心思?」
李承干听得心潮起伏。
是啊,自己是君,他们是臣,为何要去求他们效忠?
用规矩,用考课,用实实在在的政绩要求去束缚他们,办不好就换人!
这岂不是更直接,更符合君臣之道?
但旋即,他又想到一个更现实的问题,眉头紧紧皱起。
「逸尘,你所言虽有道理。然则,西州之事,千难万难,其中最难的,便是钱粮!唐俭也说了,首批便需十五万贯,二十万石粮,后续更是无底洞一般。若依你之言,孤将这黜陟使的考课定得极高,他们转头便向朝廷、向父皇哭诉,说东宫要求严苛,却无钱粮支持,致使政令难行。届时,孤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不仅奈何不了他们,反而落个『苛责臣下』、『不通实务』的恶名?」
这是他最大的担忧。
没有钱粮,一切宏图大计都是空中楼阁。
他这个太子,在财权上,能动用的资源极其有限。
李逸尘脸上那抹古怪的笑意再次浮现。
「殿下所虑,正是关键。所以,臣方才说,要掌控。」
他目光灼灼,语出惊人。
「此次西州之事,重中之重在于钱粮。而东宫,只需将筹措钱粮的任务,一力承担下来即可!」
「什幺?」
李承干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席上直起身子,也顾不上脚踝的疼痛,声音都变了调。
「逸尘!你……你疯了不成?万万不可!孤绝对做不到!」
他连连摆手,脸上写满了惊骇与抗拒,仿佛李逸尘说的是什幺洪水猛兽。
「你可知那是多少钱粮?十五万贯!二十万石粮!这还只是首批!后续水利、军府、官衙、抚恤……哪一样不是吞金猛兽?孤……孤就是把东宫所有属官的俸禄都停了,把孤库房里的东西全都变卖了,也凑不出这个零头!」
他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只觉得李逸尘这个提议荒谬绝伦。
「向父皇要?父皇会如何看孤?会觉得孤好大喜功,穷奢极欲!还是觉得孤借此敛财,图谋不轨?朝臣们会如何攻讦于孤?怕是比那柳奭弹劾贪墨还要厉害百倍不止!不行!不行!此事无论如何,孤都不能答应!」
李承干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脸色因激动而涨红。
他深知财帛动人心,也深知自己这个太子在财政上的尴尬地位。
主动揽下这几乎不可能完成的钱粮任务,简直是自寻死路!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被御史的奏疏淹没,被父皇严厉斥责,甚至因此而被废黜的可怕场景。
他看着李逸尘,眼神里充满了不解。
他知道李逸尘厉害,智谋深远,往往能出奇制胜。
但这不代表他李逸尘能有点石成金的法术!
这钱粮之事,是实实在在的,是大唐国库都需精打细算的,他李逸尘再厉害,难道还能凭空变出钱粮来不成?
「逸尘!」李承干几乎是咬着牙说道。
「你莫要戏弄于孤!这事儿,没得商量!东宫上下便是全员去喝西北风,也凑不齐这如山如海的钱粮!」
面对李承干近乎失态的坚决反对,李逸尘非但没有惶恐,反而轻轻笑出了声。
那笑声里没有讥讽,却有一种成竹在胸的淡然,这让李承干的反应像是撞在了一团棉花上,无处着力。
「殿下,」李逸尘待他情绪稍平,才缓缓开口,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
「您以为,臣是要殿下从东宫的用度里省出这笔钱?或是要殿下去向陛下讨要,增加国库开支?」
「难道不是?」李承干喘着粗气反问。
「自然不是。」李逸尘微微摇头。
「东宫那点用度,杯水车薪。增加国库开支,牵动各方利益,动静太大,易招非议。臣所说的承担,并非由东宫用度出这笔钱,也非是由国库额外支取。」
李承干彻底迷惑了。
「既不从东宫出,又不从国库额外支取,那钱粮从何而来?难道天上会掉下来不成?」
第79章 信用
李逸尘轻笑。
「天上自然不会掉钱粮。」
李逸尘迎着他迷惑的目光,语气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但有一种力量,可以让人心甘情愿地,将堆积如山的钱粮,送到殿下面前,甚至唯恐送得慢了,送得少了。」
李承干呼吸一滞,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下意识地前倾身体。
「心甘情愿?送来?逸尘,你莫不是在与孤说梦话?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无利可图,谁肯将身家性命托付?」
「利?」李逸尘嘴角那抹古怪的弧度更深了。
「殿下所言极是,正是『利』。但此『利』,非彼『利』。并非眼下看得见摸得着的铜钱绢帛,而是一种……预期,一种信任,一种……『信用』。」
「信用?」李承干重复着这个对他来说既熟悉又陌生的词汇。
熟悉,是因为圣贤书中常提「人无信不立」。
陌生,是因为他从未将这两个字与实实在在的钱粮联系起来。
「你是说……忠信仁义?这……这与钱粮何干?难道靠孤空口白牙,对人说孤有信用,别人就肯把十五万贯钱,二十万石粮拱手相送?简直荒谬!」
「殿下,」李逸尘目光灼灼,如同在引导一个懵懂孩童窥见世界运行的底层密码。
「臣今日要与殿下剖析的,正是这看似虚无缥缈,实则重逾千钧的『信用』。它并非简单的品德,而是一种……可以度量、可以积累、可以借贷、甚至可以……凭空创造财富的力量!」
「凭空创造财富?」李承干眉头紧锁,脸上写满了「你在诓我」的神情。
「信用若能变出钱粮,那历朝历代为何还有国库空虚,还有饥民遍野?那些自诩仁德的君王,岂非早已富甲天下了?」
「问得好!」李逸尘非但不恼,反而赞许地点点头,仿佛李承干问到了关键处。
「这正是症结所在。多数人,包括许多帝王将相,只将信用视为道德约束,却不知其作为工具和聚财的威力。殿下,请随臣的思路,我们暂且抛开圣贤教诲,换一个角度,来看看这『信用』二字,在历史长河中,究竟扮演了何等角色。」
他稍作停顿,确保太子的注意力完全被吸引,然后开始了他的历史课。
「殿下可知,当年周武王伐纣,盟津会师,八百诸侯不期而至。当真全是仰慕文王武王之仁德,痛恨纣王之暴虐吗?」
李承干下意识回答:「自然是顺应天命,吊民伐罪……」
「哈哈哈!」李逸尘发出一阵低沉却带着讥诮的笑声,打断了太子教科书式的回答。
「殿下,您太天真了。八百诸侯,各有算盘。他们之所以愿意带着兵马粮草前来,与其说是相信周室之仁,不如说是相信周室之强,以及灭商之后,能分得一杯羹的承诺!周室用其积累的威望和实力,以及灭商后分封的承诺,撬动了八百诸侯的军队和资源!这便是『信用』最早、最赤裸的运用之一——政治信用!」
李承干瞳孔微缩,他从未听过有人如此解读武王伐纣,将神圣的「天命所归」解构成一场基于「信用」的联盟。
这说法大逆不道,却又……隐隐透着一种冰冷的真实。
「这……」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无从驳起。
李逸尘不给他思考的时间,继续抛出更冲击性的例子。
「再比如,春秋首霸齐桓公,何以能九合诸侯,一匡天下?管仲为之谋,尊王攘夷是一方面,但更重要的是,管仲为齐国建立了一套让天下商贾信赖的『商业信用』体系!他统一度量衡,保证贸易公平。他设立『轻币』,方便流通。他甚至允许各国商人在齐国借贷,以齐国的国力为担保!天下商贾为何云集临淄?因为他们相信在齐国做生意,不会被欺瞒,借出的钱,能连本带利收回!这种信任,让齐国的市税滚滚而来,让齐国的物资调配能力冠绝诸侯!齐桓公能不战而屈人之兵,靠的不仅是刀剑,更是这套『信用』体系所带来的雄厚财力!」
李承干听得入了神,这些是他读《春秋》、《管子》时从未深入想过的层面。
他喃喃道:「所以……管仲敛财,并非单纯与民争利?」
「殿下圣明,一点就透!」
李逸尘趁热打铁。
「这便是信用的第二个层面,商业信用。它降低了交易的成本,扩大了交易的规模,让财富像水一样流动起来,最终汇聚到信用最高的地方。」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几分戏谑。
「当然,有建立信用的,就有透支信用、最终玩火自焚的。殿下可知战国末年,为何山东六国合纵屡屡败于秦国连横?」
「自然是秦国兵锋锐利,君臣一心……」
「兵锋锐利不假,」李逸尘再次打断,眼中闪烁着洞察世情的光芒。
「但六国难道就真的人人畏死,毫无血性?非也。根子之一,在于『国家信用』的破产!尤其是那些国君,朝令夕改。今天与赵国盟誓伐秦,明天就被秦国一点蝇头小利收买,背弃盟约。长此以往,六国之间毫无信任可言,所谓的合纵,不过是一盘散沙,各自都打着让对方先去送死,自己捞好处的小算盘。这种极度的『信用缺失』,导致他们无法形成合力,最终被秦国各个击破。」
李承干只觉得背脊一阵发凉。
将六国的败亡,归结于「国家信用」的集体破产,这个视角太过犀利,也太过残酷。
他仿佛看到了那些尔虞我诈的君王,在信用的泥潭中挣扎,最终一起沉没。
「所以……信用,关乎国运?」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然也!」李逸尘重重肯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