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无忌终究是对任何可能脱离掌控、尤其是可能影响储君、进而影响朝局平衡的因素,抱有极大的警惕。
李世民不动声色,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未置可否,目光又转向房玄龄。
「玄龄有何见解?」
房玄龄擡起头,神色从容。
「臣赞同陛下与诸位同僚之见,流言可置之不问。至于太子殿下之进步,确是可喜。年轻人,难免行差踏错,重要的是知错能改,肯于进学。殿下身边能有辅佐之人,引导其向善、向学,亦是好事。能使殿下归于正途,于国于民,便是有功。」
他这话,说得比长孙无忌更为直接,甚至隐隐有为那「背后之人」开脱之意。
核心思想很明确:不管黑猫白猫,抓住老鼠就是好猫。
只要太子变好了,他身边是谁,不重要,至少不足为惧。
这是在试图消解陛下和长孙无忌可能对那人产生的杀心。
他了解李世民,此时的陛下一定对背后之人起了杀心的。
此时不支持那些御史的谏言,说明在陛下心中,太子的进步和国本的稳定,目前仍是排在第一位的。
李世民嘴角似乎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想冷笑,又忍住了。
这时,褚遂良开口了。
第61章 顺从谁?顺从父皇?
「臣所忧者,非流言本身。」
「陛下,太子殿下之变化,臣亦深感欣慰。开放东宫,纳谏勤学,此皆储君应有之义。然动静过大,易启纷争,亦易使小人窥伺,藉机生事。臣仍以为,储君之道,贵在沉潜,动静之间,需有法度。」
「储君乃国之根本,需经历练,方能承社稷之重。」
「臣以为,当让太子殿下更多参与机要,处理更为繁难之政务,譬如……西州徙民具体方略之细化,或与户部、兵部协同研讨边镇粮饷调配之优化。如此,方能更快提升其治国理政之能。」
他这番话,既肯定了太子可能的进步,也再次强调了「静」的重要性。
将太子的主要精力放在朝政之上,不去纠结于流言蜚语这种小道之上。
也隐隐呼应了之前魏征的劝谏,但语气比魏征在东宫时委婉了许多,更侧重于提醒陛下注意规范和界限。
李世民听完几位重臣的意见,脸上依旧看不出什幺表情,只是微微颔首,仿佛只是听了一场寻常的讨论。
「诸卿所言,皆有道理。」
他平淡地总结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仿佛刚才的讨论只是闲篇,此刻才进入正题。
「太子年岁渐长,贞观以来,朕亦常思量使其历练政事。按制,朕离京或染恙时,太子当于东宫显德殿听政,监国理事。然近年来,朕体尚安,亦少远行,此制渐弛。」
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今太子既显进益,朕意,自即日起,恢复太子五日一听政之制。凡常朝政务,由三省汇总摘要,紧要者直呈朕前,寻常事务及部分可议之题,皆送东宫。太子可于显德殿召东宫属官及相关职司官员问对,提出处置意见,形成条陈,再报朕披览定夺。尔等以为如何?」
此言一出,殿内几位重臣心中皆是微微一动。
恢复太子听政之权!
这无疑是一个极其强烈的信号!
在经历了东宫一系列风波,甚至刚刚还在讨论那些荒诞流言之后,陛下非但没有进一步限制太子,反而给予了实质性的参政权力!
这其中的意味,耐人寻味。
是陛下真的认为太子改过自新,足以委以重任?
还是……一种更高明的试探和掌控?
将太子置于更公开的监督之下,让其行事暴露在阳光中?
亦或是,对东宫背后那股「力量」的另一种应对——将其纳入正规的官僚体系框架内,用制度来约束和观察?
长孙无忌率先躬身:「陛下圣明!太子监国听政,乃祖宗成法,亦是历练储君之正道。臣附议。」
房玄龄、高士廉等人也纷纷表示赞同。
这本就是制度内应有之义,无人能出言反对。
只是每个人心中,都对这突如其来的「信任」背后真正的用意,有着各自的揣测。
「既如此,便照此办理。具体细则,由中书门下拟定。」
李世民一锤定音,结束了这次小范围的议政。
众臣退出两仪殿,走在宫道之上,阳光明媚,却照不透各自心中的思量。
长孙无忌与房玄龄并肩而行,沉默片刻,长孙无忌忽然淡淡开口:「玄龄,你以为,那『粉身碎骨浑不怕』,真是猫抓出来的?」
房玄龄脚步未停,目视前方,同样淡然回应:「是猫是人,有何分别?诗是好诗,心亦可见。辅机,有时水至清则无鱼。」
长孙无忌嘿然一笑,不再言语。
心中那份对未知的忌惮,却并未消散。
他擡头看了看湛蓝的天空,目光幽深。
风波看似已定,然水下之暗流,只怕汹涌更胜往昔。
那个藏在东宫阴影里的人……他倒要看看,能藏到几时。
而陛下,今日按下此事,绝非遗忘,恐怕只是在等待一个更合适的时机罢了。
东宫,显德殿。
李承干手中拿着刚刚由中书省转来的敕旨,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脸上却洋溢着难以抑制的兴奋红光。
他反复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理解错旨意。
监国听政!
这意味着什幺?
这意味着他不再只是一个被圈禁在东宫、只能被动接受训斥和考察的「问题」太子!
他获得了实实在在的权力,哪怕是有限的、需要父皇最终裁定的权力!
他可以名正言顺地接触朝政,召见官员,发表意见!
这比他之前偷偷摸摸结交侯君集、李元昌,或者开设咨政堂小打小闹,要强上千百倍!
「哈哈哈!好!好!父皇圣明!父皇圣明啊!」
李承干忍不住放声大笑,激动地在殿内跛行,脸色因兴奋而涨得通红。
他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无数念头。
他可以藉此机会安插自己的人手,可以过问西州开发的具体事宜。
可以……可以真正开始培养属于自己的嫡系力量!
再也不用像以前那样,只能依靠一些上不得台面的伴读和不得志的武将!
这,就是逸尘所说的「太子工程」啊!
他仿佛已经看到,通过主导西州之事,无数的人才、资源、信息将汇聚到东宫,他将有机会安插亲信,培养嫡系,积累实实在在的政治资本!
这远比魏王李泰编纂《括地志》那种虚名要扎实得多!
「逸尘!逸尘!」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在轮到与李逸尘伴读的时辰,将敕旨推到对方面前,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
「你看!父皇恢复孤的听政之权了。还让孤参详协同西州之事,孤可以放手去做了!」
李逸尘接过敕旨,快速浏览一遍,脸上并未露出太多意外之色,只是微微颔首。
「恭喜殿下。陛下此举,既是信任,亦是考验。」
「考验?」李承干一愣,随即不以为然地摆摆手。
「只要能做事,考验怕什幺!孤正愁没有施展之地!如今有了西州这个口子,孤便能……」
他兴奋地规划著名,脑海中浮现出无数蓝图。
要选派哪些得力的属官去西州,要如何与户部、兵部那些老油条打交道争取更多资源,要怎样利用互市之利为东宫积累财富……
李逸尘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直到李承干说得口干舌燥,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李逸尘才缓缓开口:「殿下有此雄心,臣心甚慰。西州确是殿下积累实力、培养嫡系之良机。然则,殿下可知,接下来最该做的是什幺?」
李承干放下茶杯,毫不犹豫地说:「自然是尽快拿出详细的方略,选派得力人手,将此事办得漂漂亮亮,让父皇和朝臣们都看看孤的能力!」
「不,殿下。」李逸尘摇了摇头,目光沉静地看着他。
「接下来最该做的,是『顺从』。」
「顺从?」李承干脸上的兴奋瞬间凝固,眉头皱起。
「顺从谁?顺从父皇?可父皇已经让孤做事了啊!」
第62章 可称之为『权衡之道』。
「正是要顺从陛下。」
李逸尘语气肯定。
「殿下可还记得,臣之前与您讲述的博弈之道?在与陛下的对局中,当陛下展现出『合作』姿态时,比如如今赋予殿下权责,殿下最优的策略,便是以『合作』与『顺从』回应。此非怯懦,而是巩固信任、降低戒心之必须。陛下此刻正看着殿下,看殿下是会因获权而沾沾自喜、急于揽权,还是会谨慎谦卑、以国事为重。」
李承干若有所思,但眼神中仍有一丝不甘。
「可若一味顺从,岂非显得孤毫无主见?又如何能藉此机会培养嫡系?」
「顺从,并非毫无主见。」李逸尘解释道。
「而是在大方向上,紧紧跟随陛下的意图。陛下欲开发西州以固边,殿下便一心扑在如何更好地开发西州上。在具体事务上,殿下当然要有自己的思考和谋划,但所有的奏议、举措,都需打着『为更好实现陛下既定方略』的旗号。如此,陛下才会觉得殿下是真心办事,而非另有所图。信任一旦加深,殿下日后行事,空间才会更大。」
他顿了顿,见李承干仍在消化,便知需要更深入的工具来引导太子的思维方式了。
总是自己直接给出策略,并非长久之计,必须让太子学会自己思考权衡。
「殿下,」
李逸尘话锋一转。「欲成大事,仅知进退还不够,还需懂得如何将有限的力气,用在最能见功的地方。这便涉及到两种……嗯,可称之为『权衡之道』。」
李承干来了兴趣。
「又是新的博弈之道?」
「可视为博弈之道的延伸,更关乎具体抉择。」
李逸尘斟酌着用词,他不能直接说出「边际效用递减」和「机会成本」这些现代术语,必须用古人能理解的方式阐述。
「我们先说第一种权衡。殿下可曾留意,人在饥饿时,吃第一个馒头,觉得香甜无比,饱腹之感最强。吃第二个时,依旧满足,但已不如第一个。待到第三个、第四个,或许便觉得有些撑胀,滋味也寻常了。若强行吃下第五个、第六个,非但无益,反而可能成为负担,甚至伤了脾胃。」
李承干点点头:「此乃常情。腹中已有食,再食自然味减。」
「正是此理。」
李逸尘引导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