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逸尘脸上露出难以掩饰的得意,仿佛终于有机会在人前展示自己的功劳。
他语气都轻快了些许。
「不敢瞒内侍,下官见殿下往日……呃,性情偶有急躁,便斗胆建议殿下多读读《贞观政要》。此书收录陛下与诸位相公的问对,皆是治国安邦的至理名言。下官以为,殿下若能深研此书,必能体悟陛下圣心,明晓为君之道。」
他顿了顿,见刘内侍听得认真,便更加滔滔不绝起来。
「殿下果然听劝!这些时日,时常手不释卷,读到精妙处,还与下官一同剖析。比如前日读到陛下与房相论及『兼听则明,偏信则暗』,殿下便感慨良久,说往日自己确实有失偏颇,日后定要广开言路。还有读到魏郑公直言谏诤的篇章,殿下亦言,忠言逆耳,方是良药……」
李逸尘说得眉飞色舞,将自己如何循循善诱,太子如何从善如流,两人如何教学相长的场景描绘得活灵活现。
他极力塑造一个抓住机会、努力影响太子并初见成效的「功臣」形象,言语间暗示,太子近期的「睿智」表现,他李逸尘居功至伟。
「哦?如此说来,太子殿下近日之变化,李伴读你功不可没啊。」
刘内侍眯着眼,语气听不出喜怒。
「下官不敢居功!」李逸尘连忙摆手,但那表情分明是再说事实如此。
「皆是殿下天纵英明,肯纳忠言。下官不过是尽了伴读的本分,略尽绵力罢了。」
一个自认有些才华、急于表现、略有小聪明却藏不住事的年轻伴读形象,应该已经成功树立起来了。
这正是他想要的人设。
原主三年前来太子身边当伴读之时,也是有宏伟志向的,只是三年的时间,不被重视,其边缘化的身份将其意志打消!
本就怀才不遇,郁郁寡欢,如今得到太子「信重」,难免会得意忘形,将功劳揽在自己身上,合情合理。
刘内侍又旁敲侧击地问了些太子平日言行、与其他伴读属官的交往等细节,李逸尘皆是对答如流,该「如实」的如实,该「修饰」的修饰,始终维持着那个功臣的调子。
问话持续了近一个时辰,刘内侍才挥挥手让他退下。
类似的查探,也在东宫其他属官中进行着。
得到的结果大同小异。
许多中低层属官,面对内侍省的询问,或多或少都流露出类似的情绪。
太子变得「听劝」了,而自己恰好提出过某些被采纳的建议。
这种参与感与被重视感,让他们在谨慎之余,也忍不住流露出对太子「睿智」的赞叹以及对自己「功劳」的隐约自豪。
两仪殿。
「陛下,东宫上下查问已毕。众口一词,皆言太子殿下近日勤学纳谏。诸多属官皆称曾向殿下进言,且多被采纳。故而……故而殿下近日言行,颇显睿智。」
王德的声音平稳,不带任何个人感情色彩。
李世民一份份翻阅着那些记录,脸色阴沉得可怕。
「皆有功劳?皆是贤臣?」李世民冷笑一声。
「照此说来,太子之变,非其自身醒悟,倒是他东宫僚属个个都是卧龙凤雏了?」
他猛地将一份记录摔在案上,「荒谬!」
他眼中杀机一闪而逝。
第58章 你让本王额手称庆?
这些蠢材,竟敢将教导太子的功劳揽到自己身上?
简直不知死活!
若依他此刻的心意,将这些蛊惑储君、妄自尊大之辈尽数杖毙亦不为过。
然而,理智迅速压倒了怒火。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缓缓靠回龙椅。
此刻不能动。
太子刚刚扭转一点舆论,形象有所回升。
若此时严惩东宫属官,无异于告诉天下人,太子身边的「贤臣」皆是奸佞,太子的「纳谏」全是虚伪,之前所有关于太子的恶毒谣言,反而会被坐实。
这将引发朝堂巨震,彻底动摇国本。
这代价,他不能承受。
更让他心惊的是,对李逸尘等人诗才的暗中查探结果,皆显示这些人绝无可能作出「千锤万凿出深山」那般气魄的诗句。
而那首诗本身的格律,经精通音韵的学士研判,确与当下流行的诗体格律有异,古朴铿锵,别具一格。
这更坐实了此诗来历蹊跷,绝非东宫这些伴读属官所能为。
看来只能将探查范围从东宫内部转移到跟太子有密切关系的外臣那里了。
李世民是希望太子有进步的,但是他不能接受自己的儿子成为傀儡,任由人遭控。
过了一日,东宫的狗会算卦的谣言甚嚣尘上。
「狗会算卦?」
当这个比「公鸡下金蛋」和「猫会作诗」更显诡异的流言,伴随着对并州地动的具体预言在长安街巷间传开时,即便是最热衷于猎奇的市井小民,也感到了几分难以置信的荒谬。
「东宫那只细犬,能用爪子扒拉出卦签,预知吉凶?还算出四月并州晋祠一带地龙翻身,毁庄稼但不伤人?」
茶肆里,有人嗤笑着摇头。
「这编得也太没边了!前两个好歹是『生蛋』、『抓挠』,这狗还能懂《周易》不成?」
「就是!地龙翻身乃天机,岂是畜生能窥测的?」
旁边的人附和道,觉得这谣言已然脱离了趣闻的范畴,滑向了纯粹的胡言乱语。
然而,与之前纯粹的嘲笑不同,这一次的流言中,却掺杂了一些异样的声音。
一部分心思单纯,或是笃信鬼神祥瑞的百姓,在经历了「金蛋」引财、「猫诗」表志的连续冲击后,心态悄然发生了变化。
「诶,话不能这幺说。」一个老成些的商人捻着胡须,眼中闪烁着精明与一丝敬畏。
「东宫接连出现异象,岂是偶然?先是金蛋,寓意财富;再有猫诗,彰显气节;如今这细犬通灵,预知天机……这一桩桩,一件件,莫非……真是上天示警,东宫有真龙之气,故而生出如此多祥瑞?」
「祥瑞?」旁人一愣。
「对啊!」商人越说越觉得自己抓住了真相。
这种论调起初微弱,但在「猫诗」带来的震撼余波中,竟也找到了一些拥趸。
尤其是在一些底层官吏和不得志的文人中间,他们更愿意相信这是太子德行感天动地的征兆,是国本稳固的吉兆。
「太子殿下近来开放东宫,纳谏勤学,举止大异从前,或许真是痛改前非,引动了天象?」
「若地动预言成真,那这『狗算卦』便不是荒诞,而是神异!是上天在肯定太子啊!」
于是,市井之间的舆论呈现出一种奇特的分化。
一部分人依旧嗤之以鼻,认为东宫为了挽回声誉已无所不用其极,手段愈发低劣可笑;
而另一部分人,则开始将信将疑,甚至隐隐期待着四月并州的消息,仿佛那将验证的预言。
魏王府,书房。
「哗啦——!」
一声脆响,上好的越窑青瓷茶盏被李泰肥胖的手臂狠狠扫落在地,碎片与温热的茶汤四溅,沾染了他华贵的亲王袍服下摆。
他却浑然不顾,胸膛因暴怒而剧烈起伏,一张胖脸涨成了紫红色,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废物!一群废物!」
李泰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尖利刺耳。
「柳奭是废物!散播流言的人也是废物!还有那些之前信誓旦旦说太子此次必倒的,统统都是废物!」
「先是下金蛋的公鸡,再是会作诗的猫,现在倒好,连狗都成了能擡爪算卦、预知地动的神犬了!那跛子是不是明日还要弄出头能耕地的麒麟,后天再飞出只会报喜的凤凰?」
他越说越气,额头上青筋暴起,一脚踢开脚边的碎瓷片,低吼道。
「这背后定然有人!本王之前还只是怀疑,现在可以断定,李承干那个跛子身边,绝对有人!一个极其擅长操弄人心、引导舆论的高人!此人,本王必株了你九族!」
相较于李泰的暴跳如雷,杜楚客显得异常平静。
脸上非但没有忧色,反而露出一丝成竹在胸的、近乎诡异的微笑。
「殿下,」杜楚客的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一丝令人不适的悠然。
「请您息怒。依臣之见,非但不必为此事烦恼,反而应该……额手称庆。」
「额手称庆?」李泰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指着门外,声音拔得更高。
「杜楚客!你昏头了不成?现在外面都在说东宫的好话!说那跛子是被污蔑的!说他有气节!你让本王额手称庆?」
「不错,正是额手称庆。」
杜楚客肯定地点点头,笑容不减。
「依臣之见,非但不是前功尽弃,恰恰相反,太子……乃至其背后出此下策之人,已自绝于陛下之前,自陷于万劫不复之地矣。」
李泰脸上的愤怒瞬间被巨大的困惑取代,他皱紧眉头。
「你……你此言何意?给本王说清楚!现在明明是他们占了上风,扭转了舆论,怎幺反而是他们万劫不复了?」
杜楚客不答反问。
「殿下,请您冷静下来,仔细想一想。我们散播的那些谣言,诸如太子结党、私通突厥、诅咒陛下、行为不端,其核心作用,究竟是什幺?」
李泰愣了一下,下意识回答:「自然是败坏他的名声,让父皇和朝臣厌弃他,让天下人觉得他不配为储君!」
「对,也不全对。」杜楚客微微摇头。
「更核心的作用是为陛下提供一个理由,一个可以公开讨论、甚至执行废太子的理由。这些罪名,无论真假,只要形成了舆论压力,只要让陛下觉得太子确实『失德』到了动摇国本的地步,那幺,废立之事,便顺理成章。」
他顿了顿,看着李泰若有所思的表情,继续道:「那幺,请问殿下,如今东宫的应对,是否从根本上否认、或者洗刷了这些罪名?比如,他们能否证明太子没有结交过侯君集?能否证明他没有模仿过突厥习俗?能否证明他内心对陛下毫无怨望?」
第59章 纵观史书,确实找不到第二例了。
李泰沉吟良久,最终缓缓摇头。
「不能。这些事……桩桩件件,都留有痕迹。他们无法彻底洗清。」
「正是如此!」杜楚客的声音带着兴奋,带着洞悉一切的寒意。
「东宫的应对,看似精妙绝伦。臣不得不承认,设计此局之人,对人心、对舆论的掌控,已臻化境。用一首足以传世的诗篇来拔高太子形象,用荒诞不经的祥瑞转移视线,甚至让部分愚民心生同情。但是——」
他话锋陡然一转,声音转冷。
「这一切手段,都没有正面回应我们泼出去的脏水!他们只是在世人观感上做文章,让无知百姓觉得太子或许冤枉。可殿下觉得,这些百姓的观感,在储君废立这等国本大事中,能起几分作用?」
李泰眼中精光一闪:「你的意思是……」
「在决定大唐储君这等关乎国本的事情上,百姓怎幺想,市井如何议论,其作用微乎其微,甚至可以说——毫无意义!」
杜楚客语气斩钉截铁。
「真正能决定太子命运的,只有一个人——陛下!在至高无上的皇权面前,民心向背,不过是可以随意操纵的数字,轻如鸿毛!」
「甚至,东宫此举,非但无益,反而会引来陛下的雷霆之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