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蛋」的荒诞,吸引了世人的眼球,冲淡了恶毒谣言的浓度。
当部分人还以为这就是个荒诞离奇之事的时候,而「猫诗」的足够流传后世的惊艳与其蕴含的强烈象征意义,将一种「清者自清」、「不畏污蔑」的悲壮形象,硬生生嵌入了世人的认知之中。
两股荒诞流言相互叠加,非但没有让人们觉得太子可笑,反而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化学反应。
人们开始更多地将注意力投向太子本人,投向那个近期开放东宫、纳谏拒诤的储君。
与那些听起来就充满恶意的诅咒、奢靡指控相比,这位能传出如此刚烈诗句的太子,似乎……并非传言中那般不堪?
两仪殿。
李世民看着王德呈上的、抄录着那首「猫诗」的纸条,脸上的怒容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震惊与深深的困惑。
他反复吟诵着那四句诗。
「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他喃喃自语,眼中精光闪烁。
「这诗……这诗……」
他不是震惊于「猫会作诗」的荒诞,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他震惊于这首诗本身!
其气魄之雄浑,意志之坚定,绝非等闲!
更让他心惊的是,这首诗在此刻出现,所传递的信息!
这分明是借物言志!
是在向天下人昭示心迹!
「他是在告诉朕,告诉所有人,他不怕那些流言蜚语,他心中坦荡,所求不过一个清白?」
李世民眉头紧锁,心中翻江倒海。
这一刻,他之前对太子愚蠢、自暴自弃的判断,动摇了。
如果这「金蛋」和「猫诗」都是太子的应对策略……那这策略,非但不愚蠢,反而……极其高明!
用荒诞对冲恶毒,用高质量的文化输出来提升形象、扭转舆论!
这完全跳出了常规的自辩、隐忍或是激烈对抗的套路,另辟蹊径,却效果惊人!
这绝不是李承干自己能想出来的!绝不可能!
那个背后之人……究竟是谁?!
李世民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凝重和忌惮。
他原本以为只是个小有急智的幕僚,现在看来,此人对人心、对舆论的操控,登峰造极!
「查!」李世民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冷厉。
「给朕掘地三尺,也要把东宫那个藏在暗处的人给朕挖出来!」
赵国公府。
长孙无忌再次听到幕僚禀报,尤其是听到那首「猫诗」时,他捻着胡须的手猛地一顿,脸上那惯常的沉稳和讥诮瞬间凝固。
他沉默良久,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景象。
「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他低声吟哦,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干涩:「看来……老夫是看走眼了。」
他转过身,看着幕僚,脸上已恢复了平静,但眼神深处却翻涌着波澜。
「此诗……非大才不能为。更难得的是,以此种方式,在此种时机放出……四两拨千斤,妙至毫巅!」
他踱步回案前,手指敲击着桌面。
「公鸡下金蛋,吸引目光,混淆视听;猫作绝句,展露风骨,扭转印象。一俗一雅,一谐一庄,相辅相成……这已非小聪明,这是……大手笔!」
长孙无忌的目光变得幽深起来。
「太子身边,有高人呐。而且,是精通人心、善于造势的高人。之前种种,或许……并非鲁莽,而是有意为之?」
他第一次开始真正认真地审视东宫近期的所有举动,那个他原本认定「愚蠢」的太子和「上不得台面」的高人,形象陡然变得模糊而神秘起来。
梁国公府。
房玄龄手持写着「猫诗」的纸条,的手微微颤抖。
他反复看了数遍,脸上混杂着震惊、困惑,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震动。
「这……这诗……」他擡起头,看向老仆,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当真是从东宫流传出来的?」
「千真万确。如今长安城都传遍了,源头都指向东宫。」老仆恭敬回道。
房玄龄瘫坐在椅中,喃喃道:「『要留清白在人间』……他这是在喊冤,还是在明志?亦或是……两者皆有?」
他发现自己完全错了。
太子并非自暴自弃,他是在用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进行着最激烈的抗争!
而且,这种方式,看似荒诞,却实实在在地开始扭转局面!
「背后之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房玄龄感到一股寒意。
「能将权谋与文采结合得如此巧妙……此人若为太子所用,这朝局……恐怕真的要变了!」
郑国公府。
魏征听儿子念完那首诗后,久久没有说话,只是怔怔地望着屋顶,浑浊的老眼中,竟有点点泪光闪烁。
「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他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
忽然,他猛地抓住魏叔玉的手,力气大得惊人,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异样的激动。
「你……你再念一遍!再念一遍!」
魏叔玉依言再次清晰诵读。
魏征听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瘫软在床榻上,脸上却露出了一种近乎欣慰的神色。
「好……好啊……」他喃喃道。
「有此气节……有此诗才……太子身边,并非全是佞臣!并非全是怂恿他行险之辈!此诗,足见其心志!足见其风骨!老夫……老夫或许……或许错怪他了……」
尽管方式依旧让他难以完全认同,但这首诗所展现的精神内核,却深深打动了他这颗饱经风霜、却始终坚守着士大夫气节的忠臣之心。
东宫,咨政堂。
沉寂了数日的大门,再次被叩响。
来的不再是御史台的言官,而是一些品阶不高、多在六部担任闲职、或出身寒微、郁郁不得志的官员。
他们或许是被那首「猫诗」中展露的气魄与才情所吸引,或许是被太子这迥异于常理的应对方式所展现出的「不凡」所打动,或许仅仅是觉得,这位身处逆境却似乎别有章法的太子,值得他们来「看一看」。
李承干坐在主位上,看着下方几位神情或拘谨、或好奇、或带着审视目光的官员,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激动和兴奋。
第57章 一个个都把自己当成了帝师?
「臣等参见太子殿下!」
官员们整齐划一的行礼,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听在李承干耳中,如同最美妙的乐章。
「诸卿平身,看座。」
李承干努力维持着沉稳的仪态,但眼角眉梢难以抑制的飞扬神采,以及微微擡高的下颌,都泄露了他内心的极度舒爽。
官员们依序落座,进言开始。
有的官员深谙官场之道,开口便是对太子近日「纳谏」、「勤学」之风的由衷赞叹,言辞恳切,马屁拍得不露痕迹,听得李承干身心舒畅,微微颔首,偶尔还点评一两句,显得从谏如流。
更有一些实干派的官员,则直接抛出了自己深思熟虑的政见。
有的谈及关中水利年久失修,提议趁着冬闲征发民夫疏浚;
有的议论如今选官过于侧重门第,希望能稍重才学;
甚至有人小心翼翼地提及,西州徙民之策虽好,但沿途州县接应、物资调配仍需细化……
这些建议或许并非全都高明,但李承干依照李逸尘事先的提点,并不急于表态,而是认真倾听,时而询问细节,时而表示会将建议「仔细斟酌」,或「转呈有司议论」。
他应对得从容不迫,举止间竟真有了几分虚心纳谏、沉稳睿智的储君气度。
这让许多原本只是来观望的官员暗自点头,看到太子的变化,并非全然是做戏。
殿内气氛热烈。
李承干感觉自己仿佛真的触摸到了权力的核心,不再是那个被父皇厌弃、被兄弟觊觎、被群臣轻视的跛脚太子。
李逸尘如常入宫伴读。
行至东宫左春坊外,却被两名面色冷峻的内侍省宦官拦下。
「李伴读,刘内侍有请,移步一叙。」
为首的宦官声音平淡。
李逸尘心中凛然,知道该来的终究来了。
他面上不动声色,甚至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惶恐,躬身道:「不知刘内侍召见,所为何事?下官还要去伴读殿下……」
「殿下那边自有分说,李伴读,请吧。」
宦官打断他的话,侧身做出引路的手势。
李逸尘不再多言,跟着他们来到一处僻静的偏殿。
殿内,端坐着一位面白无须、眼神锐利的中年宦官,正是内侍监王德手下得力的干将,姓刘,宫中皆称刘内侍。
「下官李逸尘,参见刘内侍。」李逸尘恭敬行礼。
刘内侍擡了擡眼皮,慢条斯理地放下手中的茶盏,声音尖细。
「李伴读,不必多礼。坐。」
李逸尘依言在下首坐了,姿态恭谨。
「召你来,也没什幺大事。」
刘内侍目光如钩,上下打量着李逸尘。
「陛下关心太子殿下学业,咱家奉旨问问,你作为殿下近身伴读,对殿下近日……嗯,有何看法啊?」
他早已打好腹稿,此刻面露诚惶诚恐之色,斟酌着词语,中规中矩地回道:「回内侍,殿下天资聪颖,近日确实勤奋了许多,于经史子集,皆能用心研读,偶有心得,也会与下官探讨。下官……下官只觉得殿下进步神速,实乃大唐之福。」
「哦?勤奋了许多?」
刘内侍捕捉到关键词,身体微微前倾。
「具体说说,殿下都读些什幺?又与你有何探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