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完礼,他直起身却不急着说话,目光先在堂内每个人脸上扫过,最后停在李承干身上,脸上慢慢露出一个可以说是温和的笑容。
「臣闻殿下开设咨政堂,广纳忠言,无论勋旧新进,皆可直抒胸臆,臣心折不已。殿下虚怀若谷,实乃国朝之幸。」
他微微一顿,继续道:「臣近日在御史台整理前朝旧牍,恰见隋炀帝营建东都洛阳时,亦曾仿效古制,设『纳谏台』,广招天下言事者。起初亦是声势浩大,言者汹涌。然,不过数年,便因只听不纳,流于形式,徒耗国帑,最终落得个『好名而弃实』之讥讽,为世人所诟病。」
他话锋一转,再次面向李承干,言辞恳切。
「今见殿下开设此咨政堂,非为虚应故事,乃是真心容纳谏言。连任光禄大夫这般历经风雨、早已淡泊名利的老臣,都愿前来倾吐肺腑之言,此情此景,实与隋炀之时云泥之别。足见陛下平日训导之功,亦可见太子殿下聪慧仁德,能辨虚实,能纳忠言,实乃我大唐江山社稷之福也!」
这番话,听起来句句是褒扬,是赞美。
将太子的「咨政堂」与隋炀帝的「纳谏台」作比,强调太子的「务实」对比隋炀的「好名」。
然而,那隋炀帝都洛阳、纳谏台流于形式的典故,悄无声息地将「太子纳谏」之举与「前朝亡国之鉴」轻轻绑在了同一根历史的标尺之上。
柳奭通篇没有说出半个「假」字、半个「不妥」,反而极尽称颂之能事,可那隐藏在「历史对比」之下的锋芒,却已悄然露出端倪。
李承干听出了表面的夸赞,年轻的脸庞上线条稍稍柔和。
他被那句「与隋炀之时云泥之别」、「陛下训导之功」搔到了痒处,心中那点因柳奭突然到来而引起的警惕,稍稍放松。
他微微颔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持重。
「柳御史深知史鉴,所言极是。孤开设此堂,正是欲以史为镜,避免前朝覆辙。隋炀帝好大喜功,虚耗民力,最终身死国灭,其教训深刻,孤亦常以此为戒,时刻不敢或忘。」
柳奭脸上笑意更深,再次躬身。
见太子果然顺着自己的话头走,柳奭心下更是得意,暗道这太子果然沉不住气,稍一吹捧便忘了形,看来今日之事已成大半。
「殿下英明!能如此清醒,实乃万民之幸。」
他直起身,语气变得略显凝重。
「然,臣今日冒昧前来,正是因这『以史为鉴』四字,心中有些许疑虑,如鲠在喉,不吐不快,恐负了殿下这虚怀纳谏的圣心,亦恐……重蹈那前朝『纳谏台』之覆辙。」
气氛再次绷紧。
李百药的眉头皱得更紧,他听出了柳奭话里的陷阱。
先捧后抑,这是言官惯用的伎俩,但柳奭用得更加阴险,将太子的举措直接与可能产生的负面历史影响挂钩,让太子难以直接驳斥。
许敬宗则眯起了眼睛,心中冷笑:果然来了,这柳奭今日是善者不来。
李承干刚刚放松的神经立刻又绷紧了。
他听到「重蹈覆辙」四字,心头一跳,脚踝的隐痛似乎也清晰起来。
他强自镇定,放缓语速,以免显露出急切。
「哦?柳御史有何疑虑,但讲无妨。孤开设此堂,便是要听真话、实话,纵有逆耳之言,亦不会怪罪。」
他说着,目光却忍不住飞快地瞟了一眼李逸尘的方向,寻求一丝支撑,但李逸尘依旧低眉垂目,未曾回应。
柳奭要的就是太子这句话。
他脸上露出感激和豁出去的表情,声音提高了一些,确保堂里每个人都能听见。
「殿下既如此说,臣便斗胆直言!」
柳奭脸上笑意更深,立刻上前半步,语气更显恳切。
「殿下能以隋亡为戒,实乃万民之福!臣近日恰闻殿下关注西州徙民之策,甚至纳来济学士『水利先行』之议,足见殿下重实务、轻虚名——这正是隋炀所缺的仁心与远见啊!」
他话锋于此陡然一转,仿佛不经意般,从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纸册,双手呈上,动作恭敬得无可挑剔。
「只是……臣昨日恰在司农寺协同查核今冬诸项物资支用备案时,无意间瞥见东宫本月采买名录上,有『西域玛瑙盏二、波斯织金锦三匹』之项,金额虽不过百贯,然如今西州徙民正亟需冬衣粮种,司农寺为此已是焦头烂额,预算捉襟见肘。臣心中顿生疑惑,殿下既以『务实』、『恤民』为先,为何东宫仍要采买此等仅供赏玩的珍奇之物?」
「岂非……与殿下所倡之宗旨略有相悖?」
这一问,时机刁钻,角度狠辣。
此问之妙,全然在于「以太子之矛,攻太子之盾」——柳奭手持的是司农寺备案的采买名录,是无可辩驳的「实据」。
质问的核心是「为何言行不一」,死死扣住了太子自己方才标榜的「以隋亡为戒」、「重实务、轻虚名」。
太子若断然否认或斥其无用,便是当面打脸,自承东宫浪费公帑。
若试图解释其用途,则无论如何巧言,都难以绕开「西州军民饥寒交迫,东宫却购置珍玩」这个巨大且刺眼的矛盾。
这是赤裸裸的阳谋,将太子置于两难之地。
第42章 怒,则授人以柄。
李承干想给柳奭脸上一拳的冲动猛地冲上脑门。
东宫采买珍玩?
还是在西州徙民急需物资的当口?
这分明是暗指他表里不一,虚伪作态!
他几乎要立刻拍案而起,厉声呵斥柳奭竟敢窥探东宫内务、妄加评议!
然而,就在怒火即将冲破理智的瞬间,李逸尘那双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冷冽的眼睛倏地浮现在他脑海。
『殿下,怒,则授人以柄。疑,则自乱阵脚。无论来者抛出何等惊人之语,首要是静,静观其变,方可后发制人。』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了愤怒。
攥紧的拳头在案下缓缓松开。
他脸上努力维持着一种近乎僵硬的平静,只是眼神锐利地盯住柳奭。
「柳御史,」李承干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只是略微有些发紧。
「司农寺备案,竟细致至东宫采买之物?孤倒是未曾留意。此事,孤需召典膳监、内府局主事前来,核对帐目,问清缘由。柳御史此问,孤记下了。」
他没有否认,没有辩解,只是将问题接下,并推给了「核对」与「询问」,为自己争取了喘息的空间。
柳奭脸上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加深了,仿佛早料到会如此。
他并不急于逼迫,反而顺势微微躬身,语气甚至显得更忧国忧。
「殿下明鉴。臣非刻意窥探,实乃核查徙民用度时,偶然见得,心生疑虑,恐于殿下贤名有损,故不避嫌疑,直言上陈。」
他话锋于此悄然一转,变得更为沉重。
「然,此事尚小。臣既查核采买名录,便顺带细阅了东宫典膳监、内府局近半年之帐目——这才发现,恐有更大蠹虫藏于殿下左右!」
堂内气氛瞬间绷紧至极致。
李百药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许敬宗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眼神闪烁不定。
后排的属官们更是连呼吸都放轻了,彼此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目光。
柳奭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典膳监丞王顺,上月借『太子需补养身体』之名,申报采买上好人参十斤。然据臣所查,此批人参并未入东宫药库,实则被其转手售予西市胡商,获利……不下三百贯。」
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太子瞬间变得难看的脸色,继续道:「内府局直长王达,更甚。其利用职司之便,将民间商户捐赠予东宫、拟随徙民车队发往西州的棉絮二十担,暗中截留,用于其私宅修缮。此事,臣已录得西市收货胡商及受雇参与其宅邸修缮的工匠口供为证。帐目缺口与二人近日私产陡增之情状,一一吻合。」
证据、人证、赃款去向……柳奭显然是有备而来,且准备得极为充分,几乎堵死了所有临时狡辩的可能。
李承干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蔓延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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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顺、王达这两人,是东宫旧人,平日也算勤勉。
愤怒再次涌起,但这次混合了一种被背叛的耻辱和事态完全超出掌控的惊慌。
他下意识地又想看向李逸尘的方向寻求支撑,但强行克制住了。
柳奭并没有催促,反而后退了半步,语气从方才的直陈转为一种沉痛的感慨。
「臣近日恰重读前隋记载,见大业年间,御史大夫裴蕴曾奏报:江都郡丞王世充、御史大夫虞世基,皆有大肆贪墨、欺瞒君上之嫌。然炀帝却以『世基善解朕意,世充能办杂务』为由,始终未予严惩,一味姑息。」
他重重叹息一声,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回李承干脸上,那目光里充满了沉重的忧虑。
「后来如何?王世充拥兵自重,割据一方;虞世基蔽塞言路,蒙蔽圣听。隋室江山,很大程度上,便是亡于这『容污纳垢』、『因私废公』之念!陛下登基以来,日日以隋亡为镜鉴,命我等编纂《贞观政要》,时时警醒,所惧者,正是重蹈此覆辙啊!」
这一击,极其狠辣。
将东宫两个贪墨小吏的行为,直接与导致前朝灭亡的巨奸大恶类比,并将处置与否,提升到了是否遵循当今陛下治国方略、是否牢记隋亡教训的政治高度。
最后,柳奭上前一步,再次躬身,姿态极其恭谨,言辞却将这场「阳谋」推至无可回避的顶点。
「殿下乃大唐储君,是陛下钦定的未来君主。今日东宫出现王顺、王达此等蠹虫,若殿下因念旧情或顾及颜面而宽容姑息,与当年炀帝之纵容王世充、虞世基,其间差异,又有多少?若殿下决意处置,又当如何处置?是仅罢官去职,小惩大诫?还是依《唐律》,彻查严办,下狱问罪,以正视听,以儆效尤,让东宫乃至天下官吏皆知殿下反腐肃贪之决心?」
李承干想厉声斥责柳奭用心险恶,借题发挥。
那熟悉的、想要毁灭一切的冲动在他胸腔里翻腾。
「怒,则授人以柄。」李逸尘的话再次如冰锥刺入脑海。
李承干深吸一口气,强行将那团灼热的怒火压入心底。
大脑却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冰冷地运转起来。
柳奭?
他并非魏王核心,今日竟敢如此发难,必是受人指使,得了十足凭据。
硬撼其锋,正中下怀。
孤此刻不能怒,孤要……看清他的棋路。
「柳御史所奏之事,关系官员操守,亦关乎东宫清誉。」他顿了顿,「孤需时间,理清此中细节,亦需召询东宫相关官员,查明原委。」
柳奭一直仔细观察着太子的每一丝反应。
见他非但没有暴怒失态,反而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冷静,甚至说要「理清细节」、「召询官员」,心中先是微微诧异,随即涌起一股更深的得意。
强装镇定?
拖延时间?
正合我意!
他要的就是太子无法立刻做出完美应对,要的就是将此事的影响持续发酵。
柳奭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那笑意带着尽在掌握的从容。
他微微躬身,语气依旧保持着臣子的恭敬,但话语间的步步紧逼丝毫未减。
「殿下慎重,臣能理解。」
柳奭闻言,脸上那丝「欣慰」的表情再次浮现,仿佛真的很高兴太子能「循律行事」。
他躬身道:「殿下既愿循律而行,臣自当静候结果。」然而,他的下一句话,却彻底封死了李承干想要内部消化的最后一丝可能。
「只是,为免东宫自查或有『灯下黑』之嫌,臣已于今日清晨,将所获王顺、王达贪墨之部分线索与证人证词,抄录一份,呈送大理寺备案。想来三法司联动核查,更能确保此案水落石出,彰显我大唐律法之公正严明,殿下以为如何?」
第43章 孤……孤做不到。
李承干嘴角微微一抽,心中暗骂一声「老狐狸」!
柳奭这是要将此事彻底公开化,置于朝堂众目睽睽之下,让他后续的任何处置都无法脱离外界审视。
「……柳御史思虑周详,如此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