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朝过度崇佛带来的弊病,李世民深以为戒。
其四,儒家思想毕竟是维系社会秩序、规范君臣父子关系的根本,不可或缺,故位列第二。
既保证了国家运转的伦理基础,又不会动摇道教在政治象征意义上的独尊地位。
其五,佛教在民间影响深远,完全压制可能引发社会动荡,故给予其一定生存空间,但明确其「客位」,防止其干预政治、挑战皇权。
因此,太子此刻决定首批印制的书籍顺序,完全遵循了这一自开国便确立、
并由当今陛下强力维护的国家策略。
先印《道德经》,是彰显皇室根本,强化统治合法性。
次印儒家五经及《论语》、《孝经》,是巩固国家治理与社会伦理的核心基石。
最后择取部分佛经,则是体现朝廷对现有宗教信仰的包容与控制,维持三教平衡,避免社会矛盾。
这每一步,都紧扣国策,符合李世民心意,在政治上是绝对正确,无可指摘的选择。
这些念头在李逸尘心中流转不过瞬息之间。
他面上不动声色,对着李承干微微躬身。
「殿下所定顺序,臣以为妥当。此既合祖宗之法度,亦符当今之国情。大规模印制这些典籍,确可收教化之宏效。」
李承干见李逸尘赞同,心中更定。
他走到案前,展开工部送来的详细文书,目光扫过上面列出的新纸日产估算和预计成本。
「工部奏报,新法造纸,日产可达过去五倍有余,而物料人工耗费反降三成。」
「学生之意,即刻从东宫府库拨出专款,责成将作监全力督造新纸。」
「同时,召集长安、洛阳两地官营及民间可靠刻工,集中至将作监统一管理,按照学生方才所定书目,优先雕版!」
他的指令清晰明确,显示出要将此事迅速落实的决心。
李逸尘再次点头,表示认可这一安排。
但他话锋随即一转,目光平静地看向李承干,提出了一个新的问题。
「殿下,典籍印制,分发州县学宫、寺庙,乃至允许民间书坊翻刻售卖,此乃长久之计,利在千秋。」
「然,殿下可曾想过,除了这些圣贤经典,此新纸与印刷之术,尚有一更直接、更迅捷之用途,可于当下便为殿下,为朝廷,带来立竿见影之利?」
李承干正准备唤人进来传达指令,闻言动作一顿,脸上露出探寻之色。
「更直接、更迅捷之用途?先生所指是何?」
他重新看向李逸尘,眼神中充满了好奇。
他深知李逸尘每每有出人意料之见解,且往往直指核心。
李逸尘迎着他的目光,缓缓说道。
「殿下可还记得,臣之前曾与殿下提及过的「官报」之事?」
「官报?」李承干微微一怔,随即眼中闪过一丝亮光,记忆被唤醒。
「先生确实提过!言及信息传递与掌控之要,曾略略提及过类似之物。先生之意是————利用此次造纸与印刷之突破,将此事也一并推行出来?」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又夹杂着兴奋。
因为他记得李逸尘当初提及此事时,语气颇为郑重,似乎内藏玄机。
「正是。」李逸尘肯定道。
「典籍教化,润物无声,乃固本之策。而官报之行,则可收立竿见影之效,于掌控舆论、传达政令、凝聚人心,大有裨益。」
「以往或因技术、成本所限,推行不易,如今障碍已去大半,正当其时。」
李承干的兴趣被彻底勾了起来。
回到座位坐下,身体微微前倾,显露出专注倾听的姿态。
「学生记得先生提过,但当时未及深谈。先生快请详细说说,这官报」究竟是何物?」
「具体有何特点?又该如何运作?」
他一连抛出几个问题,显示出强烈的求知欲。
李逸尘整理了一下思绪,开始详细阐述。
「殿下,所谓官报」,顾名思义,乃由朝廷官方刊行、传播之文书。然其形式与内容,可有不同模式。」
「臣姑且将其分为两种,以供殿下参详。」
「第一种模式,」李逸尘伸出食指。
「其内容主要集中于朝廷动态、官员任免、皇帝谕旨、重要政令之传达。」
「其功能类似于前汉之邸」,但更为规范、系统。臣听闻,如今各州郡在京设有进奏院,亦有类似文书抄传,然其零散、迟滞,且内容多局限于官员层面。」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李承干的反应。
李承干点了点头。
「确有此事。各地进奏吏会将一些朝廷要闻抄录,寄回本州,谓之进奏院状」。然此物仅限官员内部传阅,寻常百姓不得与闻。」
「且内容简略,传递缓慢,往往消息到时,已是旧闻。」
他对这套体系并不陌生,但也深知其局限。
「殿下所言极是。」李逸尘接口道。
「臣所言第一种官报模式,便是将此种零散传抄,变为由中枢机构一例如中书门下或尚书省某司一统一编纂、审核,然后利用新式印刷之术,批量制作,通过驿站系统,定期、快速发往各州县官府。」
「其内容,严格限定于朝廷政事、法令条文、官员黜陟。其读者,主要为各级官吏、士绅。」
李承干一边听,一边快速思考着。
「统一刊印,定期发行————此法确实能避免传抄讹误,加快消息传递速度。」
「让地方官员能更及时、准确地了解朝堂动向与法令,利于政令畅通。」
他指出了这种模式最直接的好处。
「此乃强化中枢对地方控制之一法。」
「殿下明鉴。」李逸尘肯定了他的判断。
「此模式之首要好处,便在于政令通达,上下一致」。其次,可彰显朝廷威仪,规范信息源头」,避免小道消息混淆视听。」
「其三,定期发行,可使地方官员形成习惯,时刻感知中枢存在,强化其归属与服从。」
他将好处一一列出,条理清晰。
李承干微微颔首,表示理解。
这种模式的好处是显而易见的,主要服务于官僚体系内部的效率提升和管控强化。
但他敏锐地感觉到,李逸尘既然提出了两种模式,那么第二种可能更为关键。
「先生方才说有两种模式,那第二种是?」
李逸尘的目光变得更深沉了一些,他缓缓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种模式,臣暂且称之为报纸」。其与第一种官报,有本质不同。」
「本质不同?」李承干追问,「不同在何处?」
「不同之处有三。」李逸尘条分缕析。
「其一,内容不同。第一种官报,只刊载严肃的朝廷政事、法令。而报纸」,其内容可远远超出这个范围。」
「除了刊登陛下重要诏书、朝廷大政方针、边关捷报等政事之外,还可包含」
「嗯,譬如,各地物产丰歉、漕运消息、重大工程进展、乃至————」
「一些经过筛选的、有利于教化或引发思考的社会新闻,比如某地孝子受旌表、某官清廉事迹、某种新农具推广见效等等。」
李承干听着,眉头微微蹙起。
刊登政事法令他理解,但将各地琐事、民间事迹也刊载上去?
「先生,此举————有何深意?朝廷文书,刊载这些民间琐闻,是否————有失体统?」
他提出了自己的疑虑。
这与他所接受的关于朝廷文书庄重性、严肃性的教育有所冲突。
李逸尘似乎早料到他有此一问,平静答道:「殿下,此举之深意,在于接地气」,在于让这份报纸」不仅仅是官员的案头之物,更能吸引————士子、商贾,乃至有一定识字能力的寻常百姓。」
「吸引士子、商贾、百姓?」
李承干更加困惑了。
「朝廷刊行文书,为何要特意吸引他们?其中可有深意?」
「这便是第二种模式与第一种模式最核心的区别,也是其第二个不同之处。
「」
李逸尘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话语的内容却开始触及更深层的东西。
「其目标读者,不再局限于官僚体系内部,而是试图面向更广泛的社会阶层。至于为何要如此————」
他稍作停顿,让李承干有所准备,然后一字一句地说道。
「因为,谁掌握了能被大多数人、相信的信息渠道,谁就掌握了————舆论阵地」。」
「舆论阵地?」李承干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汇,眼神中充满了不解。
「此为何物?与掌控言路、引导清议有何不同?」
第234章 先生,这是为何?
他联想到的是御史风闻奏事,以及士林清议。
「有所不同。」李逸尘摇头。
「御史言官、士林清议,其影响多在朝堂与士人圈子。」
「而舆论」,臣指的是更广泛的民心向背,街头巷尾的议论,市井百姓的喜怒。」
「这股力量,看似无形,实则能量巨大。」
「得之,可载舟;失之,亦可覆舟。」
李承干的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他作为太子,自然明白民心的重要性。
但他从未将「民心」与一种可以主动去「掌握」的「阵地」联系起来。
民心在他概念中,更多是施仁政的结果,是一种被动的反馈。
「先生的意思是————这「报纸」,可以主动去————引导、塑造民心?」
他试探着问道,心中隐隐感到一丝震惊。
「可以如此理解,但更为精准的说法,是影响」与构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