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楚客看著他眼中那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意,心中寒意更盛。
他知道,李泰此刻想的,恐怕是若登基之后,必定要將这些知晓內情、可能威胁到他的世家连根拔起,杀个於乾净净!
「殿下,此刻切不可衝动!」杜楚客连忙劝道。
「世家树大根深,牵一髮而动全身。眼下我们还需借重他们的力量。只是,经此一事,殿下需知,与虎谋皮,当慎之又慎。」
书房內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李泰胸膛起伏,內心进行著激烈无比的天人交战。
一边是通往至高宝座那极度诱惑却布满荆棘、可能一步踏空就坠入深渊的险路。
另一边则是按部就班、在太子阴影下挣扎,可能永无出头之日的憋屈未来。
最终,对权力的渴望和內心深处对李承乾的嫉恨压倒了对风险的恐惧。
他猛地一拳砸在案几上,震得笔砚乱跳,声音嘶哑而决绝。
「不必再多言!本王意已决!无论如何,不能让他活著回来!」
「这是本王唯一的机会!」
他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盯著杜楚客。
「先生,找最隱秘的渠道,联繫高句丽或契丹的人,许以重金,要他们务必在太子北返途中,或者就在辽东,製造意外」,或者遭遇乱兵」!」
「总之,本王不想再听到他任何活著的消息!」
「至於以往的那些事————」李泰眼中寒光一闪。
「能抹掉多少就抹掉多少!尤其是与世家相关的,你想办法,让他们也儘量处理乾净!」
「告诉他们,若本王不好过,他们也別想独善其身!」
杜楚客看著李泰那近乎癲狂的决绝神情,知道自己再劝也无用,只得在心中沉重地嘆息一声,躬身应道。
「臣————遵命。臣会尽力去办,但请殿下————万事小心,早做准备。」
他明白,从这一刻起,魏王府踏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绝路。
无论成败,腥风血雨都將不可避免。
而他自己,也已深陷在这漩涡中心,十死无生了。
李泰挥了挥手,示意杜楚客退下。
他独自一人站在空旷而奢华的书房內,窗外的阳光照射进来,却无法驱散他周身那浓得化不开的阴冷与杀意。
他望著北方,仿佛能看到那个让他恨之入骨的身影,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咆哮。
李承乾,你必须死!
与此同时,从长安一个秘密消息正往北境加急送去。
幽州刺史府的后院书房內,李承乾指尖蘸著清水,仍在案几上无意识地勾勒著那幅已然深刻於心的奇异舆图轮廓。
脑海中迴荡著李逸尘关於海洋、生產力与遥远美洲作物的论述。
一种混合著兴奋与沉重的情感在他胸中激盪。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一阵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打断了李承乾的思绪。
一名东宫属官手持一封密封的文书,在门外恭敬稟报。
「殿下,长安工部六百里加急文书!」
李承乾眉头微挑,这个时候工部来加急文书?
莫非是辽东军械事宜?
他收敛心神。「呈上来。」
属官快步进入,將文书高举过顶。
李承乾接过,验看火漆无误后,拆开封口,取出了里面的信笺。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纸上的內容,起初是平静,隨即微微一怔,紧接著,脸上迅速被一种巨大的惊喜所占据。
「好!好!太好了!」
李承乾猛地从坐榻上站起,忍不住抚掌大笑,声音中充满了由衷的喜悦。
之前的沉鬱之气一扫而空。
「天佑大唐!此乃社稷之福!」
他手中的信纸,正是工部呈报的关於造纸术取得重大突破的详细文书。
文中提及,在將作监少监,经过「改良浆料」、「优化蒸煮」、「改进帘床」等技术下,由赵小满带领一眾工匠,经过数月不懈的反覆试验,终於成功试製出了新纸。
此纸色泽更白,质地更加均匀坚韧,不易晕墨,更关键的是,其生產成本较之前有显著下降,生產效率亦大幅提升!
文中还附有一小片新纸样本,李承乾用手指摩挲著,感受著那细腻平滑的触感,与他平日所用之纸確有不同。
李承乾之所以如此兴奋,绝非仅仅因为纸张质量的提升。
他清晰地记得,就在不久之前,李逸尘向他阐述了「纸」的关键作用。
这造纸术的突破,其影响必将深远而广泛。
不多时,李逸尘的身影出现在书房门口。
他依旧是一身素净的青袍,神色平静,似乎无论发生何事,都难以让他有太大的情绪波动。
「臣,参见殿下。」
他躬身行礼。
李承乾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迎上前去,将手中的文书和新纸样本递到李逸尘面前,脸上洋溢著灿烂的笑容。
「先生请看! 工部捷报! 先生之前提及的造纸术,突破了!」
「是你的学生赵小满,带著工匠们做成的!」
李逸尘闻言,平静的眼眸中终於掠过一丝细微的波动。
他双手接过文书,快速而仔细地阅读起来。
他那向来古井无波的脸上,缓缓绽开了一抹真切而欣慰的笑容。
「好。」他轻轻说了一个字,却重逾千钧。
他抬起头,看向眼中闪著光的李承乾,点了点头。
「赵小满此子,心思灵巧,肯下苦功,不负所望。 工部众匠人,亦辛苦了。
,何止是不负所望! 此乃大功一件!」
李承乾语气激动。
第233章 谁就掌握了……『舆论阵地』。
李承干手中紧握着那片新纸样本,指腹反复感受着其平滑坚韧的质地,眼中的兴奋光芒愈发炽盛。
他擡头看向李逸尘,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先生!此纸既成,成本大降,产量可增,当下第一步,便是要动用所有能调集的人力物力,大规模印制书籍!」
「此乃提升教化之功,开启民智的千载良机!」
他话音洪亮,显示出内心强烈的冲动与期待。
这不仅仅是技术上的突破,更是他作为储君,可以切实推行的一项重大德政,其影响力将远超一时一地的具体事务。
李逸尘面色平静如常,并未因太子的激动而有所波动。
他微微颔首,表示认可这个方向,随即开口,声音平稳而清晰,切入具体执行层面。
「殿下有此远见,臣深以为然。」
「然则,书籍种类浩如烟海,印制需分先后缓急,资源亦需集中使用。」
「敢问殿下,首批欲印制何种典籍,以何为先,以何为次?」
他的问题直接而关键,将李承干从宏大的愿景拉回到具体的选择上。
李承干闻言,几乎没有丝毫迟疑,显然胸中已有定见。
他向前迈出一步,站定在李逸尘面前,屈指数来,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带着明确的分量。
「学生已思虑过。首要,当为我大唐皇室尊崇之根本,《道德经》及其权威注疏,必须位列第一。」
「其次,乃孔子所定,维系人伦纲常之《五经》——《诗》、《书》、
《礼》、《易》、《春秋》,以及必要之传、注。」
「再次,关乎治国选材之《论语》、《孝经》,此乃士子必读,百姓亦需知晓其大义。」
「最后,佛教重要经典,如《金刚经》、《心经》等流传甚广者,亦需择要刊印,以示朝廷对佛法之尊重。」
他一口气将道、儒、佛三家的核心经典都点了出来,顺序清晰,主次分明。
这个选择并非临时起意,而是深深植根于大唐立国以来的基本国策,以及当前政治现实的需要。
李逸尘听完,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是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他沉默地点了点头,这个选择完全在他的预料之中。
太子这个决定,绝非单纯出于个人喜好或简单的文化推广。
其根源,在于自高祖李渊皇帝时期便定下的国家意识形态序列,即「先道,次儒,末佛」的基本国策。
高祖皇帝李渊在晋阳起兵时,便充分利用了「老子李耳后裔」的身份。
他宣称自己是道教始祖李耳的子孙,以此争取门阀士族和民间信仰的支持,为夺取天下提供合法性依据。
武德八年,高祖皇帝正式下诏,明确规定三教次序。
「老教、孔教,此土之基;释教后兴,宜崇客礼。今可老先,次孔,末后释宗。」
这道诏书以国家法令的形式,确立了道教在政治上的优先地位,儒家次之,佛教则位列最后。
其根本目的,在于神化李氏皇权,将君权与道教始祖直接关联,赋予其「君权神授」的色彩,使其超越寻常帝王,更具神圣性与不可挑战性。
当今陛下李世民,对此国策的推行更为深入和系统。
贞观十一年,李世民颁布《道士女冠在僧尼之上诏》,再次以强力行政手段重申和强化了这一顺序。
诏书中明确写道:「老子是朕祖宗,名位称号,宜在佛先。」
此举不仅是对高祖政策的继承,更是李世民基于自身统治需求的巩固。
李世民大力推行此策,原因有多重。
首要者,仍是延续并强化李氏与老子血脉相连的政治叙事,巩固皇权神圣性。
其次,道教思想中「无为而治」、「与民休息」的理念,与贞观初期安抚百姓、恢复生产的国策有相合之处。
其三,通过擡高道教,在一定程度上可以抑制佛教势力的过度膨胀。
南北朝以来,佛教寺院占有大量土地和人口,影响国家赋税和兵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