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长期的压抑和边缘化,已经让他们不甘于现状。
陛下对关陇集团和新兴寒门的重用,严重损害了他们这些早期功臣集团的利益。
如今,太子与皇帝的博弈,在他们看来,正是打破现有格局、重新分配权力的一次天赐良机。
「只是……」殷元仍有最后一丝顾虑。
「若陛下察觉……」
第38章 他该何去何从?
苏勖冷冷一笑。
「陛下自然会察觉。但这本就是阳谋。陛下难道能禁止功臣之后追忆先辈功绩?能禁止臣子向储君表达忠诚?只要我等行事谨慎,不留实证,陛下即便心知肚明,也无可奈何。况且,陛下越是猜忌太子,太子就越需要外力支持,我等的重要性,也就越大。」
最后的顾虑被打消。
殷元重重一掌拍在案上。
「好!就依苏先生之计!我等便押上这一注!为了先祖的荣光,也为了我等的将来!」
程名振也低吼道:「娘的!干了!」
密议持续到后半夜,三人详细商议了联络哪些人家,选派何人、以何种方式、在何种时机前往东宫「叙旧」。
夜色下的长安皇城,肃穆而寂静。
于志宁坐在一辆略显陈旧的马车里,车轮碾过朱雀大街的石板,发出单调的辘辘声。
他被一位不速之客「请」到了这处靠近魏王府的僻静宅院。
宅院外表寻常,内里却别有洞天,陈设清雅,薰香淡淡。
在于志宁面前的,并非魏王李泰本人,而是一位身着浅绯色常服、面容清癯的中年文士杜楚客。
他官阶不高,仅是魏王府的记室参军,但朝野皆知,他是魏王最为倚重的幕僚之一,心思缜密,言谈谨慎。
「于公深夜劳顿,杜某实在是过意不去。」
杜楚客亲自为于志宁斟上一杯热茶,态度恭敬。
「只是今日咨政堂之事,关乎国本,殿下心绪难平,特命在下向于公请教。」
于志宁端起茶杯,并未饮用,只是借着温热的杯壁暖着冰凉的手指。
「杜参军言重了。老夫一介待罪之身,何敢当魏王殿下『请教』二字。咨政堂上,太子殿下应对得体,乃国家之福,魏王身为皇子,理应欣慰才是。」
他话语平稳,将对方可能的试探轻轻挡回。
杜楚客微微一笑,笑容里看不出丝毫波澜。
「于公所言极是。太子殿下近来英睿果决,与往日大不相同,不仅陛下欣慰,魏王殿下亦常与我等言,深感佩服。」
他话锋不着痕迹地一转。
「只是……正因殿下变化甚巨,才更令人心生忧虑啊。」
于志宁目光微凝,看向杜楚客。
「哦?杜参军何出此言?太子奋发,有何可忧?」
「忧不在奋发,而在其速,在其源。」
杜楚客放下茶壶,声音压低了些,显得推心置腹。
「于公乃两朝老臣,见识远非我等晚辈可比。当知人之性情,移之不易。太子殿下昔日……嗯,些许瑕疵,您是最清楚的。如今骤然剧变,言必称国策,行必合规矩,这背后,若无高人指点,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他略作停顿,观察着于志宁的反应,继续道:「若指点之人,乃房、杜这般国之柱石,自是幸事。可观太子身边,除却侯君集等武夫,便是汉王等疏宗。他们所图为何?是真心辅佐储君,还是借储君之名,行营私之实?太子殿下心地纯善,若被奸人利用,恐非大唐之福啊。」
句句未提太子不好,甚至明着夸赞,暗地里却将矛头引向了太子身边之人,尤其是那个神秘的「高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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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志宁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
杜楚客的话,精准地刺入了他内心最矛盾、最不安的地方。
他何尝没有同样的疑虑?
太子的转变,快得让他害怕。
他渴望那是真的,是浪子回头,是大唐之幸。
但他更怕那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是更大的危机的前兆。
尤其是今日咨政堂上,那份应对得体的气魄。
这背后的人,到底想做什幺?
杜楚客见于志宁沉默,知道他听进去了,便更进一步,语气愈发恳切。
「于公,魏王殿下并非对太子有所不满,实是忧心社稷安稳。陛下春秋鼎盛,太子乃国本,国本若被宵小环绕,稍有差池,则动摇的是我大唐根基。魏王身为臣弟,既不能坐视兄长被蒙蔽,更不能眼看国基受损。故而,咨政堂,至关重要。」
于志宁擡起眼。
「如何重要?」
「需有人,以金石之言,试其真金之色。」杜楚客目光灼灼。
「于公曾为太子师,有教诲之责,更有规劝之义。若由您出面,不涉攻击,只做求证。可问殿下,对过往之行,可曾深省?对身边之人,可曾明察?今日之政略,是出于本心,还是受人所导?此非逼问,乃是廓清迷雾,既为太子正名,亦为朝廷除患。若太子殿下果真幡然醒悟,胸怀坦荡,必能坦然应对,届时谣言自消,于公便是匡扶之功。」
「若……其中真有隐情,也好让陛下与朝野早日看清,早做打算,免生更大的祸乱。」
于志宁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
杜楚客的话,比直接的怂恿更具蛊惑力。
他将一次可能引发朝堂地震的攻讦,包装成了「验明正身」、「廓清迷雾」的忠臣之举。
这将他于志宁放在了为国试储的忠直位置上,甚至给了他一个「若太子为真,则成全其美名」的选项。
但这选项的背后,是冰冷的现实:若太子应对稍有差池,或者流露出任何一丝心虚或依赖,那幺等待他的,将是万劫不复。
而提出问题的自己,就将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希望太子是真的。
他不敢相信太子是真的。
他害怕验证的结果是假的,自己却成了魏王清除异己的工具。
他更怕的是那将彻底击碎他对储君最后一点渺茫的希望。
两种恐惧交织,几乎让他窒息。
杜楚客不再催促,只是静静地品着茶,给于志宁足够的时间挣扎。
良久,于志宁缓缓放下早已冰凉的茶杯,站起身,身形似乎比来时更加佝偻。
他没有看杜楚客,只是对着空处,嘶哑地说道:「老夫……明日还要上朝,告辞了。」
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但杜楚客看着于志宁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种子已经种下,在于志宁充满矛盾与担忧的土壤里,自然会生根发芽。
明日咨政堂,必有好戏。
于志宁走出宅院,深夜的寒风吹得他遍体生寒。
他擡头望向太极宫的方向,那里一片漆黑,如同深不可测的漩涡。
他明白,自己已被卷入漩涡中心,明日,他无论开口与否,都已然身在局中。
他该何去何从?
是抱着万一的希望,去验证那渺茫的「真心」,还是为了社稷安稳,去做那可能摧毁希望的「试金石」?
夜色,浓得化不开。
第39章 孤愿闻其详。
杜楚客回到魏王府时,已是子夜时分。
府内灯火通明,李泰并未安寝,仍在书房内焦躁地踱步。
见杜楚客进来,他肥胖的身体立刻转向,小眼睛里射出急切的光。
「如何?」李泰的声音因急切而有些沙哑。
杜楚客躬身行礼,神色平静。
「回禀殿下,臣已见过于志宁。」
「他应允了?」李泰急忙问道。
「于志宁未明确应允,亦未拒绝。」杜楚客语调平稳。
「臣观其神色,内心矛盾极深。其一,他对太子旧怨未消,尤记当年刺客之事,心有余悸。其二,他身为旧臣,对国本有天然维护之心,既盼太子真能改过,又恐其假象误国。其三,其人性情耿介,不擅作伪,即便明日前往东宫,亦多半以规劝、求证为名,行试探之实,恐难如殿下所愿,施以雷霆一击。」
李泰脸上掠过一丝失望,肥厚的手掌重重拍在案上。
「这老匹夫!还是这般瞻前顾后!」
「殿下息怒。」杜楚客冷静分析。
「于志宁能去,便是成功。其一,他身份特殊,曾为太子师,其言自有分量。其二,只要他开口询问旧事,无论态度如何,皆是在太子伤口上撒盐,足以搅乱东宫方才营造的平静局面。其三,他的出现本身,便是向朝野宣告,太子过往并非无人记得,疑虑依然存在。」
李泰喘了几口粗气,慢慢冷静下来,小眼睛里重新闪烁起算计的光芒。
「依你之见,仅靠于志宁这般试探,够幺?」
「远远不够。」杜楚客断然道。
「于志宁是明棋,是探路的石子。我等需有后手,双管齐下,方能收奇效。」
「讲!」李泰坐回榻上,身体前倾。
杜楚客压低声音,条分缕析。
「其一,需立刻物色另一人选。此人须与魏王府明面无涉,最好是有几分清名、却又急功近利,或与太子素有龃龉的官员。御史台、门下省、甚至国子监中,皆有此类人物。授意其在于志宁之后,或同时发难,言辞务求激烈直接,专攻太子私德及结交非人之事,不必如于志宁般含蓄。要打太子一个措手不及,逼其失态。」
李泰眼中凶光一闪。「可有具体人选?」
杜楚客沉吟片刻。
「监察御史柳奭,其人素以耿直敢言自诩,然性躁急,功名心切,曾因考核之事与东宫属官有过节。或可一试。另,著作佐郎刘洎之侄刘玄意,年轻气盛,好论时政,其家族与侯君集有旧怨,或可借题发挥。」
「好!此事由你亲自去办,务必隐秘,许以重利!」李泰下令。
「臣明白。」杜楚客领命,继续道,「其二,需动用市井之力。长安城内,胡商聚居之处,酒肆、旅店、赌坊之中,多有闲汉、浪荡子,消息灵通,传播极快。可遣心腹家人,携金帛暗中联络其中头目,散播流言。」
「流言内容?」李泰追问。
「紧扣太子弱点。」杜楚客语速加快。「一,言太子足疾近日加重,心性反复,常于东宫内鞭挞宦官,所谓『纳谏』不过是强装门面,旧病即将复发。二,重提太子亲近突厥旧事,可编造细节,言其私下仍着胡服,饮酪浆,甚至与滞留长安的突厥降将有秘密往来,有负华夏储君身份。东宫如今门户洞开,已成众矢之的,朝堂和民间的注意力都交集于此,此类流言一出,极易取信于人,且难以追溯源头。」
李泰听完,脸上终于露出满意的狰狞笑容。
「妙!此计大妙!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让那跛子尝尝这软刀子的滋味!你即刻去安排,金银用度,随你支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