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悍师:从教太子逆袭开始 第210节

  李承干并没有直接反驳,而是缓缓点头,语气愈发慎重。

  「父皇所言极是,士人维系纲常,治理国家,其重要性,儿臣岂敢否认。」

  「儿臣并非要否定士人之功,亦非妄图颠覆四民秩序。」

  他话锋一转。

  「儿臣只是在想,这四民」之分,或许并非亘古不变之真理,亦非仅仅基于职责与贡献。」

  「其背后,或许隐藏着更深层的————分野。」

  他斟酌着用词,终于吐出了那个李逸尘灌输的概念。

  「儿臣近日重读《管子》、《盐铁论》,乃至《史记·货殖列传》,偶有所得。」

  「或许,我们可以换一个角度,不再仅仅从业」之分,而是从势」与利」之分,来看待这天下之人。」

  「《管子·国蓄》有云:民有余则轻之,故人君敛之以轻;民不足则重之,故人君散之以重」。」

  「又云:利出于一孔者,其国无敌————利出于二孔者,其国半利————利出于三孔者,其国不守」。」

  「此言虽论国君敛财之道,然亦揭示一理,即利」之流向与集中,关乎国势强弱。」

  李世民目光一凝,《管子》他自然熟悉,这是帝王术的重要典籍。

  太子引用此篇,意欲何为?

  李承干继续道:「《史记·货殖列传》亦言:富者,人之性情,所不学而俱欲者也。」又载:凡编户之民,富相什则卑下之,伯则畏惮之,千则役,万则仆,物之理也。」」

  「太史公此言,分明指出,财富多寡,自然导致地位高低、役使与被役使之分,此乃物之理也」。」

  他引用的都是李世民熟悉的经典,但将其串联起来,指向一个方向。

  「儿臣愚见,若将《管子》所言利出一孔」之利」,与太史公所言因富致役」、仆」之理相结合,再看我朝现状,或可窥见一丝真相。」

  他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而清晰。

  「农人拥有口分田,看似拥有生业之本」,然其产出之利」,大部分通过租庸调流入朝廷、官府,小部分或流入地主之手。」

  「其自身所留,仅够生存,甚至不足。故其「利」薄,其势」微。」

  「工匠依附官府或私人,其技艺所创之利」,几乎尽数被官府或主家汲取,自身仅得存活之资。故其利」更薄,其势」更微。」

  「商贾虽能聚利」,然因其地位低下,无政治权势庇护,其利」随时可能被权势者以各种名目剥夺,难以稳固。」

  「故其虽有利」,却难成势」,甚至因利」招祸。」

  「而士人,尤其是高门士族,」李承干顿了顿,目光锐利起来。

  「他们或通过科举,或凭藉门荫,掌握权力——这最大的势」。」

  「凭藉此势」,他们不仅可以获得优厚俸禄,更能影响政策,保护并扩张自身家族之利」,甚至可以利用权力,直接或间接地参与对农、工、商所创之利」的分配。」

  「于是,便形成了一种循环:有权者愈易得利,有利者借利求势,或至少寻求权势庇护。」

  「而无利无势,仅凭劳作创造生业之本」与生发之力」者,则始终处于「利」与势」的最底层。」

  李承干总结道,语气带着一种勘破世情的冷静。

  「故而,儿臣浅见,这天下之人,若依其在实际生产与权力格局中所处之根本地位,或可大致分为几类,而非简单的士农工商。」

  「其一,皇室、勋贵、高品官员,他们位于势」与利」的顶端,制定或深刻影响「相处之规」。」

  「其二,中下层官员、地方豪强、大地主,他们拥有相当的势」或利」,是相处之规」的执行者与受益者。」

  「其三,普通士人、自耕农、自由工匠、中小商贾,他们或许拥有少量生业之本」或技艺,但势」微利」薄,是相处之规」的主要遵守者与被汲取者。」

  「其四,佃农、雇工、官奴私婢,他们几乎不拥有生业之本」,纯靠出卖劳力为生,处于最底层,其生发之力」几乎被完全汲取。」

  「父皇,」李承干擡起头,目光灼灼。

  「这或许便是隐藏在四民」分野之下,更深层次的————阶级之分。」

  「阶级一词,古虽不显,然《左传》昭公七年有言:天有十日,人有十等。下所以事上,上所以共神也。故王臣公,公臣大夫,大夫臣士,士臣皂,皂臣舆,舆臣隶,隶臣僚,僚臣仆,仆臣台。」」

  「此虽是古制,且言等级,然其揭示的人因地位不同而形成的层层臣属关系。」

  「与儿臣所观察到的,因利」、势」差异而形成的不同群体之隔阂与对立,其理相通。」

  「并非所有士人皆属上层,寒门士子若无背景,其处境恐比富庶农夫亦不如」

  。

  「亦非所有商贾皆属下层,若能结交权贵,成为皇商官商,其「势」与利」亦不可小觑。」

  「但这更说明,决定一个人所处位置的,并非其业」之名称,而是其实际掌握的利」与势」,及其在相处之规」中所处的地位。」

  李世民彻底震撼了。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如同雕塑。

  书房内寂静无声。

  太子这番话,引经据典,却又完全跳出了经典的框架。

  他将《管子》的敛财论、《史记》的财富观、《左传》的等级说,与自己观察到的现实、以及那套「生业之本」、「生发之力」、「相处之规」的理论熔于一炉。

  锻造出了一把名为「阶级」的利器,生生劈开了他眼前一直笼罩着的迷雾。

  是啊,为何前隋炀帝时,民力枯竭,天下皆反?

  正是因为那套「相处之规」对底层汲取过甚,破坏了「生发之力」的根基,导致承载「生发之力」的庞大阶级无法生存,最终「相处之规」彻底崩溃。

  为何本朝立国,需行均田,轻徭薄赋?

  正是要调整「相处之规」,安抚那最重要的、创造基本生存资料的阶级,使其「生发之力」得以恢复。

  为何山东世家敢于对抗朝廷?

  因为他们本身就是地方上最大的「利」与「势」的结合体,他们有自己的「相处之规」,试图抗拒朝廷的「相处之规」。

  为何发行债券会引发恐慌?

  因为那本质上是朝廷利用最高「势」力,对未来「利」的提前汲取,一旦信用不足,掌握财富的阶级便会恐慌,导致经济动荡。

  一切以往看似复杂难解的问题,在这套「阶级」分析的视角下,仿佛突然有了清晰的脉络。

  李世民感到一阵口干舌燥。

  他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饮了一口,冰凉的茶水滑过喉咙,却无法浇灭他心中翻腾的火焰。

第216章 你随程 李二位将军,一同北上。

  他看着眼前的儿子。

  这番见解,太过惊人,太过犀利,绝不可能凭空得来。

  那个隐藏在太子身后的人,其学究天人,其智近乎妖!

  但此刻,他强行压下了追问那「高人」的冲动。

  太子的这番陈述本身,已经足够他消化良久。

  「你————」李世民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更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

  「你通过这些观察,这套————看法,在看待朝廷政令时,又有何不同?」

  李承干知道,这是父皇在考校他,也是在确认这套理论的实用性。

  他沉吟片刻,谨慎答道。

  「回父皇,儿臣只是初窥门径,不敢妄言。但确实觉得,再看许多政策时,会多思量一层。」

  「例如,推行新式农具,以往或只想到能增产。如今则会想,此策提升的是农这一庞大阶级的生发之力。」

  「若能辅以相应的相处之规调整,比如确保增产之利,能较多地留存于农人自身,则其推行必易,效果必彰,国本亦能真正夯实。」

  「否则,若增产之利尽数被租调或地主拿走,农人无积极性,良法亦成空文「」

  。

  「又如,整顿吏治,惩治贪腐。」

  「以往只知关乎朝廷威信、百姓负担。」

  「如今则会想,此乃重塑相处之规之公正性,限制官吏阶层利用势」过度汲取下层利」,避免底层阶级怨气积累,危及统治根基。」

  「再如,应对山东世家,以往或只想到打压、拉拢。」

  「如今则会想,其本质是两个不同利」、势」集团对地方控制权和财富分配权的争夺。」

  「朝廷需要做的,不仅是打击其势」,更要培育能与之抗衡、或能取代其功能的新兴力量,比如扶持寒门士子,提升工匠地位,规范商业秩序。」

  「使利」与势」的分布更为分散,而非集中于少数世家之手,如此方能长治久安。」

  李承干一字一句,将自己的思考缓缓道出。

  这些想法,大多源自李逸尘的教导,但经过他自身的消化和理解。

  李世民听着,心中的震惊一波接着一波。

  太子的思路,已经完全超越了简单的权术和政令层面,进入了一种近乎「道」的规律性探索。

  他不再就事论事,而是试图从社会结构的深层动因中去寻找问题的根源和解决之道。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储君之才,这是————帝王之略!

  甚至是一种他李世民都未曾掌握的全新帝王之略!

  李世民靠在御座上,久久不语。

  他需要时间,需要独自一人,好好消化今晚听到的一切。

  这套「阶级」之说,如同在他面前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让他看到了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世界。

  熟悉的是那些人和事,陌生的是其内在的运行逻辑。

  他看着垂首恭立的李承干,目光极其复杂。

  「儿臣愚钝,所能思及者,仅此而已。这些念头杂乱无章,不知是否切中要害,亦不知是否可行。」

  「今日斗胆禀告父皇,心中惶恐至极。」

  这分明是一套足以振聋发聩、洞穿世事的治国宏论!

  其眼光之深远,逻辑之严密,已然超越了许多皓首穷经的朝堂重臣!

  难道————难道这一切,真的只是承干自己观察、思考所得?

  可能吗?

  李世民迅速否定。

  这套理论太过系统,太过深刻,不是一个少年太子在短时间内能独立构建的。

  但是,李承干的阐述,又是如此符合其身份和经历。

  他从山东见闻的困惑出发,引向对历史和现实的思考,最终得出自己的「结论」。

  整个过程,听起来合情合理,并无明显的破绽。

  过了良久,李世民缓缓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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