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非逸尘昨日近乎残酷的反复推演,将韦思谦可能攻击的角度一一拆解并备好应对之策,他今日绝无可能如此从容。
就在李承干心潮澎湃,几乎要沉浸在这初战告捷的兴奋中时,殿外再次传来通禀声,打破了堂内的沉寂。
「启禀殿下,监察御史狄仁杰求见。」
狄仁杰?
这个名字让李承干微微一怔。
不同于韦思谦那种以言辞峻切闻名的御史,狄仁杰此人,他略有耳闻,似乎以处事干练、明察下情着称,并非一味攻讦之辈。
他为何而来?
也是如韦思谦一般,揪住两仪殿旧事不放吗?
还是另有所图?
片刻后,一位年约二十七八的官员稳步走入咨政堂。
他面容敦厚,肤色微黑,似是经受过风霜,目光清明而沉稳,不似韦思谦那般锐利逼人。
他身着青色御史袍服,手持笏板,举止间透着一股与实际年龄不太相符的持重。
入得堂来,他依礼参拜,声音平和,不高不低,却清晰入耳:「臣,监察御史狄仁杰,拜见太子殿下。」
李承干并未如对待韦思谦初时那般端坐不动,而是微微颔首,擡手虚扶。
「狄御史免礼。」
他打量着狄仁杰,试图从其神色间窥探来意。
狄仁杰谢恩起身,却并未立刻切入正题,而是再次躬身,语气诚挚地说道:「殿下开放东宫,广纳群言,虚襟以待天下士人。此等胸襟气度,实令臣敬佩万分。殿下今日之举,颇有先贤遗风,实乃朝廷之幸,天下臣民之望。」
这一番话,如同温润的春雨,与方才韦思谦的疾风骤雨截然不同。
李承干听着,只觉得字字句句都说到了自己心坎里。
一股难以抑制的喜悦和得意,如同泡腾的泉水,咕嘟咕嘟地从心底冒了上来。
他开放东宫,固然是李逸尘所献的权宜之计、博弈之策,但内心深处,何尝不隐隐期盼着能借此博得一个「贤明」的名声?
此刻被狄仁杰这般直接而恳切地赞扬,他顿时有些飘飘然起来。
「狄御史过誉了,」李承干嘴角忍不住向上扬起,声音也带上了几分轻快。
「孤年少识浅,正需群臣辅弼,集思广益。开门纳谏,本是分内之事。」
他甚至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坐姿,试图让自己因脚疾而略显僵硬的姿态看起来更舒展、更具威仪一些,仿佛这样才更能配得上对方的称赞。
坐在后排阴影中的李逸尘,虽未擡头,但耳中听着太子那明显上扬的语调,心中不禁暗暗叹了口气。
到底还是个少年心性。
叛逆之人,平日里受多了斥责与冷眼,一旦被人真心或假意地夸赞,极易晕头转向,忘了形骸。
这狄仁杰不过几句场面上的赞语,便让太子几乎要原型暴露,将昨日反复叮嘱的「沉稳」、「内敛」抛诸脑后。
侍立在太子左侧的李百药,敏锐地捕捉到了太子语气和神态的细微变化。
他心中先是微微一紧,担心太子被几句好话捧得忘乎所以。
但转念一想,太子今日能坐在此处接受官员谒见,并能击退韦思谦那般咄咄逼人的御史,已是非同小可的进步。
年轻人,骤然得志,喜形于色,虽有不妥,却也情有可原。
只要大方向无误,些许得意,或许正说明太子心性并非完全阴郁难测,仍有可塑之处。
他捋了捋胡须,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觉得太子虽需成长,但眼下这成长的速度,已远超预期,足以令人满意了。
右侧的许敬宗,则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仿佛也为太子的「贤明」感到与有荣焉。
然而他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精明的计算。
狄仁杰此举,是真心赞誉,还是以退为进的试探?
太子这反应,是真诚坦率,还是缺乏城府?
他飞快地权衡着。
狄仁杰何等人物,虽年轻,却已在地方历练多年,洞察人情世故。
太子那几乎掩饰不住的欣喜之色,他尽收眼底。
心中不由微微一动。
这位太子,似乎与传闻中那个乖戾阴沉的储君颇有不同,至少,对于正向的评价,他表现出了一种近乎饥渴的接纳态度。
这或许是一个契机。
他今日前来,主要目的并非谏诤,而是想借这难得的「开放」机会,陈说一件关乎民生实事的要务。
太子此刻心情愉悦,进言成功的可能性似乎大增。
于是,狄仁杰趁热打铁,在表达了赞誉之后,话锋顺势一转,语气依旧恭敬,却多了几分凝重。
「殿下虚怀若谷,臣感佩于心。臣今日冒昧前来,正是有一事关黎民生计、边疆稳固之要务,欲陈于殿下驾前。」
李承干正沉浸在被人认可的愉悦中,闻言想也不想,大手一挥,颇为豪爽地道:「狄御史但说无妨!只要是利国利民之事,孤定当仔细聆听!」
他那语气,仿佛已是手握乾坤、可决断天下事的明君,甚至带着点「孤允你了」的慷慨意味。
高兴之下,他几乎要习惯性地将目光投向李逸尘。
李逸尘极轻微、极快速地摇了一下头。
动作幅度小到几乎无法察觉。
这一下摇头,如同一盆掺着冰碴的冷水,兜头浇灭了李承干即将脱缰的兴奋。
他猛地一个激灵,险些离座的半起之势硬生生顿住,后背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得意忘形了!
第33章 太子身边,有能人?
险些在狄仁杰这等精明人物面前露出破绽!
他强行压下狂跳的心,深吸一口气,脸上那过于外露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努力恢复成一种庄重而专注的神情,只是微微颔首,示意狄仁杰继续。
这番微妙的情绪转换和身体控制,让他因脚疾而本就有些不自然的坐姿,更显僵硬,却也恰好掩盖了方才的失态。
狄仁杰何等眼力,太子那瞬间的兴奋乃至几乎要看向某处的细微动作,以及随后强作的镇定,他都看在眼里。
心中疑云一闪而过:太子身边,有能人?
而且,太子对此人似乎极为依赖?
不然这等细微的瞬间变化怎幺解释?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仿佛全然未觉。
他的目的不在于探究东宫隐秘,而在于达成此次进言的实际效果。
他不再犹豫,从袖中取出一卷略显陈旧、边缘甚至有些磨损的羊皮地图,双手恭敬地呈上。
「殿下,此事关乎西州徙民实边之策。臣冒昧,带来一幅昔日随家父游历陇右、西域时所绘的草图,虽简陋,然西州地理大势、水脉分布,可略窥一二。请殿下御览。」
一名小宦官上前接过地图,在李承干的书案上小心铺开。
李承干凝神看去,只见图上笔墨勾勒出山川河流,标注着几处主要的绿洲和城镇,虽不如宫中所藏舆图精细,却透着一股亲历者才有的实地气息。
狄仁杰得到允许,上前靠近,指着地图,开始详细陈述。
「殿下,西州之地,看似辽阔,然十之七八为荒漠戈壁,百姓生存,全赖这几处绿洲水源滋养。朝廷徙民实边,立意虽善,然若将死罪犯人与良家子混杂安置,隐患极大。囚徒中不乏凶顽之辈,边地管理不易,若其劫掠良民之粮种、牲畜,乃至滋扰地方,非但不能实边,反恐酿成边患。此其一。」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太子的反应,见李承干听得认真,便继续道:「其二,亦是至关紧要之处,在于水利。西州干旱少雨,农耕全仗引水灌溉。隋炀帝当年亦曾大规模徙民实边,然只顾徙人,不重水利,致使徙民辛勤开垦,却因缺水而颗粒无收,最终官逼民反,酿成大乱,前车之鉴,历历在目啊!若我朝徙民,亦只授田亩,而不兴修水利,恐重蹈覆辙,徒耗国力,苦害百姓。」
李承干听着狄仁杰的讲述,目光在地图上的荒漠与绿洲间游移,之前因兴奋而发热的头脑渐渐冷静下来。
他与李逸尘探讨「西州太子工程」时,更多着眼于宏观的战略布局、权力博弈,如何借此培养势力、积累资本。
对于这些具体而微的、关乎成千上万徙民生死存亡的执行细节,李逸尘并没有告诉他。
他下意识地又想看向李逸尘,想从对方那里得到确认或补充,但强行克制住了。
他转而将目光完全投向狄仁杰,脸上露出真正凝重和求教的神色:「狄御史所言,句句实情,振聋发聩。孤此前于此节,确是想得简单了。只虑及徙民之利,未深究安置之难,尤其是水利命脉。依你之见,当如何规避这些隐患,使徙民之策得以顺利推行,真正惠及边民与朝廷?」
狄仁杰见太子非但没有因指出政策疏漏而不悦,反而如此虚心请教,心中一定,精神更为振奋。
他略一沉吟,条理清晰地陈述道:「殿下明鉴。臣愚见,或可尝试从以下几方面着手,或能有所裨益。」
「其一,分地而居,严明管理。可将徙囚集中安置于北面条件更为艰苦、需重点屯戍的区域,专事垦荒与戍守;而将良家子及自愿前往者,安置于南面水土相对丰饶的绿洲地带,专心农事。两者之间,由陛下旨意新设之折冲府兵驻防巡逻,严明界限。如此,既可避免囚徒与良民混杂滋生事端,又能形成梯次防御,各司其职。」
「其二,水利先行,基础为重。徙民未至,工程先动。臣恳请殿下奏明陛下,于此项徙民费用中,单列专项拨款,命西州地方官员趁早春时节,组织当地军民及部分先遣徙囚,优先修缮或开凿引水渠道、蓄水池等水利设施。务必确保大规模徙民抵达之时,已有水可用,有田可耕,方能安居乐业。此乃徙民成败之关键,绝不可省。」
「其三,派遣专才,技术指导。此次徙民,不仅需派精通律法、善于管理刑徒之吏,更应从国子监、太常寺乃至民间,遴选通晓农事、水利、工筑之专才士子,授以『劝农使』、『水利丞』等名义,随行赴西州。其职责在于指导徙民因地制宜,选择适宜作物,教授灌溉之法,乃至协助规划村落、修筑房屋。徙民得其指导,事半功倍,方能扎根边陲。此非单纯律法约束所能及也。」
李承干听得极为专注,狄仁杰的每一策都落在了实处,弥补了他和李逸尘宏大战略中许多未曾触及的细节空白。
尤其是「水利先行」,让他眼前一亮。
这已不仅仅是规避风险,更是积极建设的良策。
他心中对狄仁杰的评价陡然升高。
此人不仅有忧国忧民之心,更有务实干练之才,所提建议并非空中楼阁,而是基于对实际情况的深入了解。
其心思之缜密,谋划之周全,确实非同一般。
与此同时,一直静默聆听的李逸尘,内心也掀起了波澜。
他来自后世,自然知道狄仁杰是何等人物,但亲眼见到、亲耳听到其人在青年时代便能提出如此切中肯綮、具有极强操作性的方略,仍是暗自赞叹。
此人之才,绝非仅限于后世传奇中的断案如神,于经济民生、地方治理,实有经世致用之能。
更难得的是,狄仁杰身上有一种基于实地考察和实践经验的踏实感,这是这时代绝大多数人无法取代的。
若能得此人真心辅佐,对太子而言,无疑是如虎添翼。
不过,李逸尘也清楚,狄仁杰此类能臣,心中自有圭臬,绝非轻易可以笼络,其首要效忠的,恐怕还是皇帝和社稷本身。
但无论如何,与之交好,绝无坏处。
李承干越听越是心折,脸上的赞许之色再也掩饰不住。
第34章 他们为何不敢?
待狄仁杰言毕,他抚掌道:「妙!狄御史这三策,老成谋国,切实可行,句句切中要害!孤今日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他这番话倒是发自内心,与方才应对韦思谦时的机巧辩驳截然不同。
他当即转向书记官,吩咐道:「将狄御史所陈三策,一字不落,详细记录在案。」
然后,他看向狄仁杰,语气郑重地说道:「狄御史放心,孤绝非虚言敷衍之人。你这些金玉良言,孤会连同此前所议西州方略之奏疏,一并密封,亲自呈送中书省,并面见父皇,详细阐明其中利害。若此等良策能得施行,惠及西州万千百姓,稳固我大唐边疆,狄御史之功,孤定当铭记于心。」
狄仁杰本意是借这难得的机会进言,希望能上达天听,影响朝廷决策,见太子不仅虚心采纳,更承诺要亲自推动,甚至面圣陈情,这已是远超他预期的结果。
他心中激动,连忙撩袍再次躬身行礼,语气充满了感佩。
「殿下虚怀纳谏,从善如流,且心系黎民,锐意实务,实乃西州百姓之福,大唐社稷之幸!臣……感激不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