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无忌和房玄龄去而复返,看到殿内情形,心中了然。
「太子之言,你们也听到了。」李世民看着他们,「你们以为如何?」
长孙无忌沉吟片刻,道:「陛下,太子殿下所言,亦是一种合乎情理的解释。纥干承基确有因被遣散而心生怨恨、进而诬告的动机。目前来看,此案陷入僵局,真假难辨。」
房玄龄也道:「陛下,依臣之见,此事……或可暂缓。继续深查下去,恐于太子清誉有损,亦于朝局稳定不利。」
他们的话,委婉地表达了倾向于暂时搁置此案的态度。
在没有铁证的情况下,强行给储君定罪,风险太大。
李世民看着他们,又看了看站在一旁,虽然垂首但身姿倔强的李承干,心中那股莫名的烦躁感愈发强烈。
他感觉仿佛有一层无形的隔膜,横亘在他与这个儿子之间,让他无法真正看清其内心。
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既然如此,纥干承基构陷储君,其心可诛,着大理寺严加看管,没有朕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此案,暂且压下,对外不得再议!」
「臣等遵旨。」
长孙无忌和房玄龄齐声应道。
这个结果,是目前最能维持表面平衡的处理方式。
「你们先退下吧。」李世民再次挥手。
「儿臣告退。」李承干也行礼,准备离开。
「太子留下。」李世民的声音不容置疑。
长孙无忌和房玄龄看了李承干一眼,默默退出了大殿,并轻轻带上了殿门。
空旷的两仪殿内,只剩下父子二人,气氛变得更加凝滞。
李承干垂手肃立,等待着父皇的下文。
李世民从御案后站起身,缓缓踱步到李承干面前,目光深邃地审视着他。
那目光仿佛要直抵灵魂深处。
「高明,」李世民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压迫感。
「这里没有外人了。告诉朕,这一年多来,你变化如此之大,屡出奇策,见识见解远超以往,甚至……连朕和满朝重臣都时常感到意外。」
「你告诉朕,背后教导你的究竟是谁?」
他终于问出了这个埋藏在心底许久的问题。
纥干承基的指控,真假难辨,但太子身上发生的巨大变化,却是实实在在的。
这变化,绝不可能凭空而来。
李承干的心脏猛地一跳,但脸上却尽力维持着平静。
他擡起头,迎向父皇探究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坦然。
「父皇,儿臣不明白您的意思。并无什幺高人在背后教导儿臣。」
「没有?」李世民嘴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
「那你告诉朕,那百工之说、债券、还有那雪花盐之法,乃至你当初对朕说的那番『诛心之论』……」
「这些,难道都是你凭空想出来的不成?」
「你当朕是三岁孩童吗?!」
他的语气越来越严厉,带着帝王不容欺瞒的威严。
李承干感受到那股强大的压力,但他知道,此刻绝不能退缩。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坚定地回答:「父皇,儿臣不敢欺瞒。这些……确系儿臣自己思索所得。」
「你自己思索所得?」
李世民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但他笑不出来,眼神反而更加锐利。
「你以往终日与俳优为伍,亲近突厥习俗,性情乖张,不修学业。」
「短短时间内,便能思索出这等连房玄龄、长孙无忌都闻所未闻的学问?」
「高明,你觉得朕会信吗?」
李承干毫不退缩,反而向前微微踏了半步,声音也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被质疑的激动和坚持。
「父皇!正是因为儿臣以往荒唐,经历了张师离去、被父皇斥责之事,儿臣才幡然醒悟!」
「自那日后,儿臣闭门思过,遍读史书,苦思冥想储君之道、治国之理。」
「儿臣日夜不停,反复推敲,将史书上的兴衰成败,与眼前朝局、与自身处境一一对照!是儿臣从《管子》、《盐铁论》等典籍中,结合如今朝廷用度、边关粮饷等实务中体悟的!」
「那『信用』之说,亦是儿臣观察市井交易、朝廷政令推行之难易,反复思量而得!」
他越说越快,仿佛要将胸中积郁已久的想法全都倾泻出来。
「父皇若是不信,可去东宫查阅儿臣近一年来的读书笔记与随手札记!」
「上面皆有儿臣思考的痕迹!」
他直视着李世民,眼神灼灼,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坦诚和倔强。
「父皇,儿臣承认以往不堪,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
「难道在父皇心中,儿臣就永远是那个不成器的儿子,连幡然醒悟、奋发向上的可能都没有吗?」
「难道儿臣就不能凭藉自身努力,有所进益吗?」
李承干的解释,将他的一切变化都归因于「幡然醒悟」和「自身努力」。
并且提出了看似确凿的「证据」——读书笔记和随手札记。
李世民死死地盯着李承干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一丝一毫的心虚或闪烁。
但他看到的,只有一片坦荡、激动、甚至带着几分被至亲之人不信任的委屈和愤怒的火焰。
殿内陷入了长时间的寂静。
父子二人对视着,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较量。
李世民感到一阵无力。
他几乎可以肯定,李承干在撒谎。
那种见识,绝非靠「闭门苦读」和「自身领悟」就能在短时间内获得的。
但是,李承干咬死了不承认。
他没有证据。
他不能因为自己的怀疑,就强行逼供自己的储君。
尤其是在刚刚经历了纥干承基指控风波,李承干看似「洗清」了嫌疑的当下。
他忽然发现,自己对这个儿子,似乎有些无可奈何。
「好……很好。」
李世民最终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失望,有愤怒。
「那朕再问你,数月前,长安市井流传的那些谣言,『东宫公鸡下金蛋』,『狸猫作诗』,『细犬卜卦并州地动』……」
「这些荒诞不经之言,又是从何而来?莫要告诉朕,这也是你闭门读书,自身领悟出来的?」
李承干面上刻意让眉头皱得更紧,脸上浮现出被无端牵连的愠怒和不耐。
「父皇!」他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的激动。
「那些市井流言,荒诞离奇,儿臣亦是受害者!不知是何等宵小之辈,构陷儿臣不成,便用此等卑劣手段,污损东宫清誉!儿臣对此深恶痛绝!」
「深恶痛绝?」李世民向前逼近一步。
「那首『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据传是你东宫狸猫抓挠所得!」
「如此气魄的诗句,也是旁人能轻易构陷出来的?」
「你告诉朕,你东宫何时养了这等能作诗的奇猫?又或是……你李承干,何时有了这般诗才?」
最后一句,李世民几乎是厉声喝问。
他绝不信那等诗句会是什幺猫抓出来的,更不信这出自李承干之手。
李承干感到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但他知道自己绝不能松口,一旦承认与李逸尘有关,之前所有的努力,所有的「自强」形象都将崩塌,更会为先生引来杀身之祸。
他必须硬扛到底!
他猛地擡起头,眼中因为激动和委屈布满了血丝,声音带着一种被侮辱的斩钉截铁。
「父皇明鉴!东宫没有猫!也没有狗!更没有什幺会下金蛋的公鸡!」
「父皇若是不信,现在就可以派人去查!将东宫翻个底朝天!看看儿臣到底养了些什幺!」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仿佛受了天大的冤枉。
「那首诗从何而来,儿臣不知!」
李世民死死盯着他,不错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李承干的否认太过坚决,态度太过强硬,甚至带着一种豁出去的疯狂。
这不像是在演戏,至少,不完全是。
「至于那并州地动……」李承干继续道,语气带着一丝嘲弄。
「更是无稽之谈!天象莫测,地龙之行,岂是人力所能预知?」
「若儿臣或儿臣身边真有此等能预知天机之人,儿臣何至于……何至于以往那般……」
他适时地顿住,留下一个引人联想的空白,将父皇的思绪引向他过去的「不堪」,以对比现在的「清白」与「无奈」。
殿内陷入死寂。
李世民久久没有说话。
他在权衡,在判断。
那个让他脱胎换骨的人,难道也和这些谣言无关?
世上真有如此巧合之事?
他不信!
李世民的目光依旧没有离开李承干。
李承干感到头皮发麻,但他强迫自己站稳,目光毫不避让地迎上去。
他不能退,一步都不能退!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如同在炭火上煎熬。
终于,李世民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和冰冷的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