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伏低身体,将东宫传来的消息一字不落地复述一遍,包括太子准备上表请求开放东宫、允许五品以上官员谒见的细节。
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李世民放下笔,身体向后靠在御座背上。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却仿佛有惊涛骇浪在翻涌。
震惊!十足的震惊!
他预想了李承干的各种反应。
暴怒、恐惧、狡辩、甚至可能跑来两仪殿哭诉!
唯独没有料到,竟是如此决绝、如此……匪夷所思的一招!
打开宫门?
欢迎官员监督?
这还是那个因足疾而敏感、因失宠而乖戾、动辄闭宫自守的儿子吗?
这绝非李承干自己能想出的应对!
这背后那只手,不仅教他如何防御,更教他如何以攻代守,将一场危机转化为一场……表演?
一场赌博?
李世民久久不语,内心的波澜久久难以平息。
他意识到,自己或许真的小看了东宫里的变故。
这不再是简单的少年叛逆或受人蛊惑,而是一场有预谋、有步骤、目标明确的权力博弈开端。
那个隐藏在太子身后的人,其眼光、胆略和手段,都绝非等闲之辈。
就在李世民心潮起伏之际,东宫的奏表已由通事舍人正式呈递至两仪殿。
李世民展开奏表,字迹是太子亲笔,略显稚嫩,但措辞却异常老练恭谨。
「儿臣承干谨奏:日前于两仪殿狂言悖行,冲撞天颜,罪莫大焉。退而思之,惶恐无地。闭门反省,读圣贤之书,乃知往日闭塞宫闱、拒听良言,实为取祸之道,非储君所宜。儿臣痛悔不已,誓当洗心革面。为表悔过之诚,亦为广纳群言、切磋学问、砥砺德行,儿臣恳请陛下允准,自即日起,于东宫设『咨政堂』,凡在京五品以上官员,皆可于每日固定时辰入宫,面陈时政得失,或与儿臣讲论经史。儿臣必当虚襟以听,从善如流。并请陛下敕令史官随记录言,以昭儿臣悔过自新之诚,亦使天下知陛下训导之明、朝廷纳谏之广。儿臣不胜战栗待命之至!」
奏表不长,但每一个字都像经过精心打磨。
它将之前的「诛心之问」轻描淡写为「狂言悖行」,重点突出「悔过」和「向善」。
将开放宫门的目的,从「自证清白」提升到「广纳群言」、「切磋学问」、「砥砺德行」的高度。
最后甚至请求史官记录,将一场可能的风波,包装成一场彰显皇帝圣明、太子贤德的政治秀。
李世民看完,将奏表轻轻放在御案上,手指敲击着桌面。
他脸上的震惊已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审视和算计。
「与朕斗法?」李世民心中冷笑一声。
太子这一招,看似将自己置于阳光之下,坦荡无比,实则是以退为进,将了朕一军。
若不准,便是阻挠太子向善,坐实了朕对太子的苛刻猜忌。
若准了,东宫便成了鱼龙混杂之地,太子能否驾驭得住?
那个背后之人,真以为这样就能高枕无忧了吗?
第29章 简直是天真!
突然,李世民嘴角勾起一丝的弧度。
他想到那些五品以上、尤其是御史台里那些年轻气盛、急于博取声名的御史们。
太子以为开放东宫就能博取名声、反将一军?
简直是天真!
那些为了清流直名、为了青云之路的御史,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饿狼,岂会放过这等直达天听、甚至可能扳倒储君的天赐良机?
他们为了名声,什幺事都干得出来,什幺话都敢说!
他们的纠缠、诘难、乃至构陷,足以让任何人心烦意乱,原形毕露!
李世民忽然觉得,李承干和他背后之人,看似出了个高招,实则走了一步臭棋!
他们或许精通经典权谋,却低估了那些「清流」官员为了政治资本所能爆发出的疯狂和难缠。
他们将水搅浑,却忘了自己也可能被淹死!
「呵……」李世民冷笑出声,心中对那背后之人的忌惮,瞬间转为一丝轻视。
「终究是见识浅薄之辈,只知庙算,不解人心鬼蜮。」
既然如此,何不顺水推舟?
让那些御史去替他撕开东宫的铁幕,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幺牛鬼蛇神!
让太子尝尝什幺叫人言可畏!
心意已决,李世民提起朱笔,在那份奏表上批下一个苍劲有力的「可」字,并附加一句:「太子既有此心,朕心甚慰。着即照准,并令史官随侍记录,以彰太子纳谏之诚。」
他倒要看看,这场大戏,最后该如何收场!
皇帝的批覆以最快的速度传达至中书门下,旋即明发朝堂。
顷刻间,整个长安官场为之巨震!
魏王府中,李泰接到消息时,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抑制不住的大笑,笑得浑身肥肉乱颤。
「哈哈哈!蠢货!自寻死路!他以为他是谁?敢学古人虚怀纳谏?等着被那些御史生吞活剥吧!」
他立刻召来几名御史言官,御史崔仁师、监察御史柳奭等人,眼中闪烁着兴奋而恶毒的光芒。
「机会来了!都给本王打起精神!明日就去东宫!给孤好好劝谏太子!把他往日那些劣行,一桩桩、一件件,都给孤翻出来!问他可知错!问他如何改!问到他心烦意乱、失态咆哮为止!只要抓住他一点错处,就狠狠参奏!本王倒要看看,他这纳谏的戏码,能唱几天!」
几位以言辞激切着称的年轻御史立刻摩拳擦掌,纷纷表示愿往。
他们开始商议,如何利用这个机会,既能博取直谏之名,又能狠狠打击太子的威信,甚至找出太子的错处。
有人提议从太子往日言行入手,有人建议关注东宫用度,还有人将目光投向了新近替换的伴读李百药和许敬宗,琢磨着能否从中找到突破口。
李泰听着众人的议论,脸上洋溢着志在必得的笑容,仿佛已经看到李承干在御史们的围攻下狼狈不堪的模样。
赵国公府,长孙无忌闻讯后,久久沉默。
他屏退左右,独自在书房中踱步。
最终,他停在窗前,望着庭中,长长叹了口气,脸上满是失望与忧虑。
「蠢货!十足的蠢货!此乃饮鸩止渴之道!他以为如此便可自证清白?殊不知,这是将自身置于炭火之上!那些御史,如蝇逐臭,岂是易与之辈?稍有不慎,便是授人以柄,万劫不复!太子之位……危矣!」
他担心的是,李承干此举看似强硬,实则暴露了其政治上的不成熟和急切。
在长孙无忌看来,真正的权力稳固,在于潜移默化,在于平衡各方,而非这种大张旗鼓、吸引火力的冒险行为。
他仿佛已经预见到东宫即将到来的混乱和太子的窘迫,这让他对太子的未来更加悲观。
他心中涌起强烈的失望和焦虑,既恼太子的愚蠢,又恨那背后出主意之人的短视。
他立刻吩咐紧闭府门,称病谢客,
梁国公房玄龄闻讯,长叹一声,默默摇头,只对身边老仆说了一句:「太子危矣。」
便不再多言,眉宇间充满了对国本动摇的深深忧虑。
他看得明白,这不是纳谏,这是开启了一场针对储君的公开狩猎。
侍中魏征虽在病中,闻此消息,亦挣扎着坐起,对儿子魏叔玉叹道:「太子此议,虽显急进,然若能真心纳谏,或非坏事。只恐……其心不纯,其志不坚,反为小人所乘,酿成大祸。」
他既希望太子能藉此机会真正改过,又担心这只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表演,最终会以闹剧收场。
进一步损害太子的声誉和朝廷的体面。
其他各路官员,亦是反应不一。
有清流言官摩拳擦掌,准备大展身手;
有稳重老臣暗自摇头,认为太子过于孟浪;
有投机之徒观望风色,思量如何从中牟利;
亦有真心为国者,希望太子能借此契机,真正成长为合格的储君。
整个长安官场,因皇帝这一纸批覆,暗流涌动,风暴将至的氛围愈发浓烈。
而此时此刻,处于风暴眼的东宫之内,却呈现出一种异样的平静。
殿门紧闭,烛火通明。
李承干与李逸尘相对而坐。
外界的一切纷扰,似乎都被隔绝在那扇沉重的宫门之外。
李承干的脸上已没有了之前的兴奋和冲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只是这沉静之下,压抑着即将面对未知挑战的紧张。
他看向对面依旧平静的李逸尘。
「逸尘,父皇准了。接下来,我们该如何应对?那些御史,怕是明日就会蜂拥而至。」
李逸尘缓缓擡起头,脸上没有任何意外之色,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他的眼神深邃,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冰冷的笑意。
「殿下,饵已撒下,就等鱼来咬钩了。他们不是要名声吗?我们就给他们……一个足以遗臭万年的名声。」
「无论来者言辞如何,殿下初始态度必极尽谦和。耐心倾听,偶尔颔首,甚至可言受教、当深思。彼等欲求直谏之名,殿下便予之。让其言,尽其辞。」
「殿下只需记住,无论听到什幺,皆不可动怒,不可失态。此乃『虚怀若谷』之表象,是做给陛下、做给天下人看的。殿下越是如此,那些跳梁小丑之后的表演,便越显可笑。」
李承干若有所悟:「孤明白了,先让他们尽情表演。」
第30章 然孤有一事不明,还想请教御史。
东宫门前原本森严的警卫果然依令撤去大半,仅留数人值守,职责明确为核查入宫官员身份品级及是否携带兵刃,并明确宣告:五品及以上官员,无需通传,可直入东宫新建之「咨政堂」候见太子。
咨政堂设于东宫前廷一侧,原本是一处闲置的偏殿,仓促整理而出。
殿内陈设简洁,北面设一略高于地面的平台,上置太子座榻与书案。
平台下方,左右各设两排坐席,供东宫属官及伴读陪侍。
中间留出大片空地,铺以苇席,供谒见官员站立陈词。
殿柱与墙壁上新挂了几幅劝学励政的箴言书法,墨迹犹新。
整个环境力求营造出一种肃穆、开放、以供论政讲学的氛围,但难免透着几分临时布置的仓促感。
消息传出后三日,东宫并未如预想般门庭若市。
大多数官员仍在谨慎观望,毕竟直面储君进言,尤其是面对一位风评不佳、近期又行为诡异的太子,风险与机遇并存。
然而,终究有人按捺不住,或为信念,或为名利,成为了首批踏入这「咨政堂」的「谏言者」。
首位登门者,乃是侍御史韦思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