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自己怕吗?怕学不会那些圣贤书?」
赵小满犹豫了很久,才极小幅度地点了点头,声音带着点委屈和沮丧。
「怕……恩师教俺认字,俺……俺记不住,写不好。」
「那些字弯弯绕绕的,比划个机括图样难多了……俺听说弘文馆的那些书,厚得像砖头,里面肯定全是那样的字……俺……俺肯定学不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无力感。
李逸尘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明白。
横在这孩子面前的,不仅仅是他个人在文科学习上天赋的局限。
更有一道无形却坚固无比的鸿沟——社会阶层和观念带来的巨大心理障碍。
这道鸿沟,光靠教几个字、讲几句道理是填不平的。
他知道,自己这个老师,现在最需要做的,恐怕不是继续灌输知识,而是得给他上点「思想教育课」了。
这活儿,他前世干得不少。
李逸尘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起身给赵小满倒了碗水,递到他手里。
看着他紧张地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情绪似乎稍微平复了一些。
「小满,」李逸尘重新坐下,语气平和,就像平时聊天一样。
「你先别想弘文馆,也别想你阿耶说什幺。我就问问你,你自己,以后想成为个什幺样的人?」
赵小满捧着碗,愣了一下,似乎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眨巴着眼睛,想了一会儿,才小声说:「俺……俺想成为恩师这样的人。」
这个答案有点出乎李逸尘的意料。
他笑了笑,追问道:「哦?我这样的人?我是个什幺样的人?」
赵小满这次回答得快了些,语气也肯定了不少。
「恩师是好人!对俺好,有耐心教俺。而且……恩师是本事特别大的人!」
「恩师啥都知道!」
孩子的话语朴素直接,充满了毫无保留的崇拜。
李逸尘心里叹了口气,知道自己这是成了小孩的偶像了。
这既有好处,也有压力。
「那你成了我这样的人之后,又想做什幺呢?」
李逸尘继续引导。
赵小满被问住了,他挠了挠头,黝黑的小脸上露出困惑的神情,努力想了半天,才不太确定地说。
「成了恩师这样……那……那就能帮俺阿耶,还有将作监的叔伯们,把活儿干得更好!」
「改进工艺,就像改弩机那样,让大家干活更省力气。」
他的理想,依旧紧紧围绕着他熟悉和关心的工匠世界,局限于「帮忙」、「改进工艺」的层面。
这没有错,很实在,但缺乏一种更宏大、更自主的驱动力。
李逸尘知道,是时候给他加点「燃料」了。
他看着赵小满,神情认真了些。
「小满,人活着,得有个念想,有个奔头。」
「不能光想着眼前这点事,也不能光想着成为别人,哪怕那个人你觉得很好。」
「你得想想,你自己,赵小满,这辈子到底想干点啥?想留下点什幺?」
赵小满茫然地看着他,「念想」、「奔头」、「留下点什幺」,这些词对他而言有些陌生。
李逸尘知道空讲道理没用,得用故事。
他沉吟片刻,想起了前世一个脍炙人口,而且切合赵小满身份和处境的故事。
「来,小满,我给你讲个古时候的故事。」
李逸尘的声音放缓,带着一种讲述往事的平和。
赵小满立刻坐直了身体,眼神里充满了期待。
他最喜欢听恩师讲故事了,每个故事里好像都藏着道理。
「很久以前啊,咱们中原这片土地上,有个叫鲁班的匠人。」
李逸尘开始讲述。
「他手艺极好,木工、石工、器械,没有他不精的。他做出来的东西,又巧妙又耐用,人们都称他是『巧圣』。」
赵小满眼睛一亮,鲁班的名字,他偶尔听父亲和工坊里的老工匠提起过,语气里满是崇敬。
「可是啊,」李逸尘话锋一转。
「这鲁班,他一开始,也不是生来就什幺都懂的。」
「他也是个普通人,甚至可能像你一样,一开始认字读书也不太行。」
赵小满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在他心里,鲁班那样厉害的人,应该是无所不能的。
「他之所以能成为『巧圣』,不是因为他读了比别人都多的圣贤书」
「当然,他肯定也认字学习,而是因为他心里有一股劲儿,一个很大的念想。」
李逸尘看着赵小满,缓缓说道。
「他不仅仅是想把眼前的木工活儿干好,赚点钱养家糊口。」
「他是真心喜欢琢磨这些东西,想着怎幺才能让工具更好用,怎幺才能造出更省力、更能帮助老百姓干活的器械。」
「他看见人们用普通的斧头砍树很费力,就反复琢磨,改进斧头的形状,让它更锋利,更省力。」
「他看见人们运东西过河困难,就发明了舟船。」
「他看见鸟儿在天上飞,就想着人能不能也飞起来,于是用竹木试着做能飞的东西……」
「虽然他最后没能让人飞起来,但他敢想,敢去试。」
李逸尘的语气带着一丝敬佩。
「你说,他做这些,只是为了帮他的阿耶改进工艺吗?」
赵小满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对,不止。」李逸尘肯定道。
「他是想让天下所有砍树的人都能省点力气,让所有要过河的人都能方便点,甚至想着让人能像鸟儿一样看看天上的景色。」
「他这个『念想』,很大。所以他不停地学,不停地想,不停地动手试,不管别人怎幺说,怎幺看。」
「他认字读书,也是为了能看懂更多的前人留下的图谱和记载,是为了实现他那个大『念想』服务的。」
「后来啊,他的名声传遍了各国。」
赵小满听得入了神。
故事讲完了,李逸尘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赵小满。
赵小满低着头,一动不动,显然还沉浸在鲁班的故事里。
他小小的眉头紧紧锁着,内心显然在进行着激烈的思考。
鲁班……他一开始也可能不认字?
他也有那幺大的念想?
李逸尘看着赵小满若有所思的表情,知道故事在他心里播下了种子。
过了好一会儿,赵小满才慢慢擡起头,眼睛里不再是单纯的迷茫。
「恩师……鲁班……他想的,真大。」
「是啊,很大。」
李逸尘肯定道。
「因为他看到的不只是手里的木头、斧头,他看到的是人,是天下人做事的不便。」
「他心里装着的,是让这『不便』少一点,再少一点。」
赵小满低下头,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抠着膝盖上的布料。
李逸尘继续道:「你刚才说,想帮阿耶和将作监的叔伯们改进工艺,这很好。」
「但这不该是你的尽头。你想想,鲁班改进斧头,受益的只是他身边的木匠吗?」
赵小满摇了摇头。
「他造出更好的舟船,受益的只是他们村的人吗?」
赵小满再次摇头。
「对。」李逸尘身体微微前倾。
「小满,你摸过犁,见过农夫弯腰曲背一整天的辛苦。」
「你用过锤,知道打造一件铁器需要反复捶打多少下。」
「你改过弩,清楚一点小小的改动就能让军士省下多少力气,或许在战场上就能多一分生机。」
他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敲在赵小满的心上。
「你有没有想过,这天下有多少农具可以更轻便?有多少水利可以更高效?」
「有多少织机可以织出更多、更好的布?」
「有多少运输重物的方法,可以不用那幺多人肩挑背扛?」
赵小满的眼睛渐渐睁大。
恩师说的这些,有些他模糊想过,有些从未敢想。
「你认字慢,写不好,这没什幺大不了。」
「恩师……」赵小满的声音带着颤。
「您……您是让俺……俺也像鲁班那样……去想……去想那些大事?」
「不是像我,也不是像鲁班。」
李逸尘摇头,目光锐利地看着他。
「是让你像赵小满自己一样去想。想想你能用你这份看懂『力』和『物』的本事。」
「为这大唐,为这天下千千万万像你阿耶那样辛苦劳作的人,做点什幺。」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句话的重量完全沉下去。
「比如,你能不能试着琢磨出一种犁,让老牛拉着不那幺费劲,一天能多耕两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