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声道:「这些道理,源于对万物本源的探究,可称之为『格物之学』。它并非神怪,而是观察、实验、思考、总结而来的学问。」
「你于此道颇有天分,若能系统学习,假以时日,成就不可限量。」
赵小满「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李逸尘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李公!求您教俺!俺想学这『格物之学』!俺给您当牛做马都行!」
少年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
李逸尘没有立刻扶他,受了他这三个头,才缓缓开口道:「我今日既与你讲这些,便有传授之意。你既愿学,我自当教你。」
赵小满擡起头,眼中已满是泪水,那是喜悦和希望的泪。
「但是,」李逸尘语气转为严肃。
「此事,除你我知道外,绝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对外,你只说在我这里读书识字,明白吗?」
赵小满用力点头,语气坚定地说道:「俺明白!俺对谁都不说!打死俺也不说!」
他心思单纯,却深知轻重。
他在心里发誓,就算刀架在脖子上,也绝不泄露半个字。
「起来吧。」
李逸尘这才伸手将他扶起。
「今日便到此为止。你回去后,仔细回想我今日所讲,多用眼观察,用手验证。过些时日,我再寻你。」
「是!恩师!」赵小满改了口,恭敬地应道。
送走一步三回头、满怀激动与感激的赵小满,李逸尘闩好院门,回到书房。
他在胡床上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已经微凉的茶水。
窗外阳光正好,将院中老槐树的影子投在窗纸上,斑驳摇曳。
李逸尘的思绪,从方才的教学,转向了东宫近日的风波。
世家联合施压,属官接连请辞,弹劾奏疏如雪片般飞向两仪殿又被转送东宫……
这一切,他并不担心。
李承干经过这半年的磨砺,尤其是经历了「天命」问题的冲击和「理想信念」的初步引导,心性已非吴下阿蒙。
他懂得隐忍,也学会了运用规则和策略。
面对世家的反扑,只要他坚持住「一报还一报」的博弈策略——
自身严守礼法、不主动构陷,但对任何攻击予以有力、有据的反击——就足以稳住阵脚。
毕竟,这大唐天下,真正的执棋者,是那位雄才大略的贞观天子李世民。
李世民通过玄武门之变上台,深知权力斗争的残酷,也深知世家门阀对皇权的掣肘。
他推行科举,编纂《氏族志》,无一不是在削弱世家。
如今世家联合起来针对储君,李世民或许会借此磨砺太子。
但绝不会坐视他们真正动摇国本,威胁到李唐皇权的稳定。
在绝对的皇权面前,世家翻不起真正的惊涛骇浪。
李逸尘相信,李承干只要能展现出足够的韧性和政治智慧,这场风波,最终只会成为他成长道路上的一次小历练。
甚至是他进一步巩固地位的垫脚石。
思绪收回,他又想到了赵小满。
这孩子今天的表现,让他十分满意。
不仅理解能力强,能迅速消化那些超越时代的知识概念,而且展现出那种发自内心的热爱和专注。
这是成为顶尖匠师乃至科学探索者最重要的品质。
「或许……真的可以……」
李逸尘心中盘算起来。
他自己并非工科专才,许多超越时代的「发明」,他知道其原理和大致方向。
但具体的工艺、材料、制作流程,他并不精通。
若要他亲力亲为去搞出活字印刷、改良纸张、提升冶金技术,恐怕事倍功半,且极易暴露。
但赵小满不同。
他本身就是工匠出身,熟悉这个时代的技术基础和材料特性,又有极强的动手能力和观察力。
如果自己能系统地教授他一些基础知识,引导他建立科学的思维方法。
那幺,很多技术革新,或许可以由赵小满自己去摸索、去实现。
比如造纸。
现在的纸张质量参差不齐,成本高昂。
如果赵小满理解了纤维、水解、过滤、压榨等背后的物理和初步化学原理。
是否能在现有技术上,通过调整原料配比、改进打浆工具或晾晒方法,造出更白、更韧、更廉价的纸?
又比如印刷术。
此时的大唐还没有出现雕版印刷术。
而且他可以引导赵小满将印刷术类型更加丰富。
这比自己直接抛出成熟方案,要稳妥得多,也更符合技术发展的自然规律。
自己只需要在关键节点给予指导和理论支持。
他铺开一张纸,磨墨润笔。
他需要为赵小满制定一个粗略的、循序渐进的「教学大纲」。
从最基础的力学现象开始,结合大量的实验和观察,逐步深入。
同时,也要想办法,将识字教学巧妙地融入进去,至少让他能看懂简单的图纸和说明。
(本章完)
第172章 随口问问即可。
接下来的日子,一场没有硝烟却异常激烈的攻防战在长安官场骤然爆发。
先是数名御史联名上奏,弹劾博陵崔氏一位在民部任职的郎中。
在去岁核查地方粮仓时收受巨额贿赂,掩盖亏空,人证物证俱在,言之凿凿。
紧接着,又有给事中检举清河崔氏一位出任刺史的官员。
纵容族中子侄强占民田数百亩,逼死佃户,地方苦不堪言,诉状累累。
几乎同时,关于范阳卢氏、荥阳郑氏、太原王氏等家族官员的不法之事,被一份份措辞严谨、证据链相对完整的奏疏,接连不断地呈送至两仪殿。
贪腐、渎职、结党、不法……罪名不一而足,且大多并非空穴来风。
这些奏疏精准地射向了世家联盟最脆弱的部分。
他们原本以为凭藉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可以高枕无忧,却没想到东宫反击得如此迅速、如此狠辣!
一时间,世家阵营内部人心惶惶。
被弹劾者急于自保,四处活动,试图平息事端。
未被波及者亦惴惴不安,生怕下一支冷箭便射向自己。
他们试图利用在朝中的势力进行反制,或弹劾东宫属官,或为被参同党辩解,然而皇帝的态度却显得暧昧不明。
那些关乎东宫的奏疏,大多如石沉大海,或被转送东宫,而针对世家的弹劾,却往往能被皇帝关注。
此消彼长之下,世家的阵脚开始乱了。
不过月旬之间,已有十余名出身世家、职位高低不等的官员,因罪证确凿被罢官去职。
或因压力过大被迫上表请辞,暂时离开了权力中心。
虽然对于庞大的世家门阀而言,这些损失尚未伤筋动骨,但其带来的震慑效应,却是空前的。
他们终于清晰地意识到,那位他们曾经有些轻视的跛足太子,手中已然握有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
并且,他敢于使用这股力量,进行毫不留情的对等反击!
东宫与世家之间这场不见硝烟却刀刀见骨的攻防战,持续了将近一月,方才在一种诡异的僵持中暂告一段落。
这日午后,两仪殿内侍前来传旨,陛下召太子殿下觐见。
李承干接到口谕时,正在显德殿内与窦静、杜正伦复盘近日得失。
闻听父皇召见,他神色不变,只是搁下了手中的朱笔。
「父皇相召,孤去去便回。二位且将方才所议,再细化成条陈。」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神色平静地随着内侍出了显德殿。
步入两仪殿,殿内一如既往的肃穆庄严。
李世民并未像往常一样伏案批阅奏疏,而是负手立于窗前,似在凝神观瞧。
「儿臣参见父皇。」李承干依礼参拜,声音平稳。
李世民缓缓转过身。
「起来吧。」良久,李世民才平淡开口。
「谢父皇。」李承干直起身,依旧微微垂首。
李世民踱步回到御案后坐下。
他擡眼看向李承干,语气听不出什幺情绪:「高明,近来的动作,不小啊。」
李承干心头微微一紧。
他并未回避,反而擡起头,迎向李世民审视的目光,声音平静。
「回父皇,儿臣只是依律而行,纠劾不法。让那些心怀侥幸之人知道知道,何谓君臣本分。」
他的话语中没有丝毫得意或是怯懦,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凛然之意。
李世民盯着他看了片刻,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复杂神色。
有审视,有探究,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可。
他并未对李承干的话做出直接评价,而是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
「让彼辈知晓君臣之分,自是应当。然则,高明,你可知这天下,尤其是这州县乡野,维系运转,光靠朝廷律令和这几名流官,远远不够。」
李承干神色一凛,知道父皇这是要考较他更深层的东西了。
他略一沉吟,谨慎答道:「父皇明鉴。儿臣亦知,朝廷政令,出了州府,到了县衙,再往下,便多有阻滞。」
「乡间胥吏,多由地方大姓把持,税赋征收、徭役摊派、户籍管理,乃至民间诉讼,诸多事务,实则操于这些地方豪强与世家大族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