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楚客缓缓放下茶杯,脸上并无李泰那般喜色,反而带着一丝凝重。
他擡起头,看向兴奋难耐的李泰,声音平稳地开口。
「殿下,还请三思。」
李泰脚步一顿,脸上的笑容僵住,不解地看向杜楚客。
「先生何出此言?此等良机,难道要坐视不理?」
他心中掠过一丝不快,觉得杜楚客过于谨慎了。
杜楚客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殿下,您可曾仔细想过,为何之前几次我们针对太子的行动,大多功败垂成?」
李泰皱了皱眉,走到主位坐下,努力平复了一下心绪。
「先生请讲。」
杜楚客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
「臣近日无事,将太子自开放东宫,乃至赈灾、辖制工部的种种行事,细细梳理了一遍。发现了几点关键之处。」
「哦?」李泰被勾起了好奇心。
「先生发现了什幺?」
「其一,太子行事,看似主动出击,实则大多时候,他处于守势。他先立下一个靶子,或是推行一项新政,然后,静待别人去攻讦。」
「待对方攻势已成,他再后发制人,一击致命。开放东宫是如此,对付谣言亦是如此。他从不首先挑起非必要的争端。」
李泰的眉头渐渐锁紧,他回忆起过往,似乎确实如此。
每次都是他们率先发难,结果却往往被太子巧妙化解,甚至反戈一击。
杜楚客继续道:「其二,殿下您回想一下,当初您为何能屡屡在陛下面前得宠,甚至在朝中形成与太子分庭抗礼之势?」
李泰沉吟道:「那时————他性情急躁,时常顶撞父皇,行事确有不当之处,被我们抓住要害。」
「不错!」杜楚客点头。
「那时是太子在主动犯错,或者主动攻击我们,而我们,是在反击!站在道义的制高点进行反击!那时我们的策略,在大部分时间里,是有效的。」
李泰的眼神闪烁,似乎捕捉到了什幺。
杜楚客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复盘后的清醒。
「而反观最近几次我们的失利,细细想来,似乎都是我们————主动发起的攻击。我们以为抓住了机会,实则可能正踏入对方预设的领域。」
书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李泰脸上的兴奋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思索。
他不得不承认,杜楚客的分析切中要害。
太子的行事风格,不知从何时起,已经悄然改变。
变得沉稳,变得善于借力打力。
「那————以先生之意,」李泰的声音有些干涩。
「这次世家群情汹涌,我们难道要置之不理?这岂不是寒了世家之心,让他们觉得本王无能,不敢与太子相争?」
他内心挣扎,既觉得杜楚客说得有理,又舍不得这送到手中的力量和机会。
杜楚客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不,殿下。臣不是让您不管。恰恰相反,这次世家主动来投,是极大的好事,是殿下积蓄力量的大好时机,绝不能错过。」
李泰更加困惑了。
「既不能主动攻击,又要把握机会,先生此言,岂非矛盾?」
「关键在于,如何管。」杜楚客解释道。
「殿下刚才的想法,是否是想亲自冲到前台,在陛下和百官面前,与太子就此事正面交锋?」
李泰默认了,他刚才确实是这幺想的。
「这便是主动攻击。」杜楚客缓缓道。
「殿下为何不换一种方式?为何不将主动权,真正揽在自己手里,而非是争一时口舌之快?」
「先生的意思是?」
「殿下请看,」杜楚客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案几上画了两个圈。
「如今朝中,已隐隐形成一派围绕在太子身边的势力,可称之为太子党」。这些人,或是寒门出身的新晋官员,或是在原本家族中不得志的旁支庶子,太子给了他们晋身之阶和希望。」
他又在另一个圈点了一下。
「而世家大族,尤其是其中的核心人物,对此深感恐惧。他们害怕太子的做法会彻底瓦解他们赖以生存的根基。他们需要一个人来代表他们的利益,对抗太子的这种侵蚀。」
李泰看着案几上的水渍,似乎明白了什幺。
杜楚客继续道:「殿下当下要做的,不是急于亲自上阵与太子辩个是非长短。」
「那样,殿下依旧是冲在前面的卒子,胜负难料,且容易引火烧身。」
「殿下应该做的,是成为那个能将所有恐惧太子、反对太子的人凝聚起来的核心!您要引导他们,而不是被他们推着走!」
「具体该如何做?」
李泰的身体不自觉地前倾,眼神亮了起来。
「很简单,」杜楚客沉声道。
「殿下不必主动与太子对峙。您只需要让太子的所作所为加深他们对于太子的恐惧,让他们越来越恐惧,越来越不安。」
他顿了顿,看着李泰的眼睛。
「当他们的恐惧累积到一定程度,他们就会更需要殿下,将殿下视为他们唯一的希望和屏障。」
「到时候,根本无需殿下亲自出面请求,他们自然会动用全部的力量和关系网络,前赴后继地去阻止太子,去维护他们的利益,而这一切的最终受益者和领导者,都将是殿下您。」
「殿下则稳坐幕后,审时度势,或在关键时刻推波助澜,或在适当时机出面收拾局面,收取最大的收益。」
李泰猛地吸了一口气,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
他完全明白了杜楚客的意思。
这不是退缩,这是以退为进,是从台前走到幕后,是从一个冲锋陷阵的将领,转变为一个运筹帷幄的统帅啊!
他不再是被世家利用来对抗太子的刀,而是要成为握刀的人!
「妙!妙啊!」
李泰忍不住拍案叫绝,之前的郁闷和急躁一扫而空。
「先生真乃吾之子房!如此一来,太子在明,我在暗。他做得越多,反对他的力量就越强,而本王的力量就越雄厚!」
「等他引起众怒,甚至引起父皇更深疑虑之时,便是本王的机会!」
第170章 但这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信号。
显德殿内,气氛凝重。
李承干右手紧攥着一份墨迹未干的请辞文书。
他眼神冰冷。
「好,好一个崔氏!」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孤前日方擢升赵铁柱,他今日便上表请辞东宫冼马之职,言称才疏学浅,不堪驱策,恐贻误储君?呵!」
他猛地将那份文书掷于地上。
「还有陇西李氏的李志,太原王氏的王弘————短短三日,五人!五人请辞!」
李承干的声音透着寒意。
「他们想干什幺?以此向孤示威?以为离了他们这些世家子,孤这东宫便转不动了不成?」
他环视殿内,几名心腹属官如窦静、杜正伦等皆垂首肃立,脸色亦不好看。
空气仿佛凝固了,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这不是简单的请辞,这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是世家门阀对东宫、对他李承干权威的公然挑衅和切割。
他们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他触碰了那条不该触碰的线,他们不惜舍弃在东宫的经营,也要表明态度。
这些请辞者,并非家族中无足轻重的旁系,而是在族内有一定话语权,被他寄予厚望,试图拉拢的子弟。
他们的离去,不仅削弱了东宫的力量,更在朝野释放出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太子,已渐失世家之心。
「殿下,息怒。」
窦静上前一步,声音沉凝。
「这些人请辞,其家族之意昭然若揭。他们这是怕了。此举虽令人愤慨,却也印证殿下所行,确已触及其要害。」
「触及其要害?」
李承干冷笑,跛着脚走到御案后坐下。
「孤不过擢升一有功之匠,赏罚分明,何错之有?他们便如此迫不及待地跳出来,以辞官相胁!当真以为孤可欺吗?」
李承干深吸一口气,脑海中浮现李逸尘平日冷静剖析局势的模样。
他很快冷静下来,复盘眼前局面。
世家的反扑,在他的预料之中,只是没想到来得如此迅猛、如此决绝。
这已不是暗流涌动,而是近乎摆明车马的对抗。
他要立刻反击过去。
两仪殿内,李世民面前的御案上,奏疏堆积如山。
他随手拿起几本,快速浏览,眉头越蹙越紧。
「臣闻储君之道,在明德,在亲贤臣,远小人。今太子殿下溺于工巧,擅擢匠户为官,此非圣贤所教,恐开幸进之门,寒天下士子之心————」
「西州之事,千头万绪,关乎边陲安稳。太子殿下年轻,经验或有未逮,臣恳请陛下另遣重臣主持,或由三省共议,以免殿下劳心过度,或有疏失————」
「东宫属官张涛,行事乖张,结交非人,闻其于私下多有怨望之言,恐非纯一本本,一册册,或直斥太子政策,或迁回攻击东宫属官,或看似关心实则包藏祸心。
奏疏的背后,隐约可见崔、卢、郑、王等大姓的影子在闪动。
李世民将手中奏疏重重合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殿内格外刺耳。
侍立在旁的王德头垂得更低,大气不敢出。
「急了。」
李世民的声音平静无波,眼神却锐利,扫过那堆积如山的奏疏。
「他们这是急了。」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殿窗之前。
作为皇帝,他更清楚这些世家门阀联合起来的力量有多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