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是东宫司仪郎李逸尘李大人,奉太子殿下令旨,前来宣赏!」
工部主事高声宣布。
赵铁柱浑身一颤,拉着儿子就要跪下。
李逸尘上前一步,虚扶道:「赵监丞不必多礼。太子殿下听闻你父子立此大功,心甚喜悦,特命本官前来嘉奖。」
「监……监丞?」赵铁柱愣住了,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周围的工匠们也发出一片低低的哗然。
李逸尘微微一笑,展开手中谕令。
「太子殿下谕:匠户赵铁柱,敦朴勤勉,教子有方,其子小满,颖悟巧思,改良弩机,有功于国。特擢升赵铁柱为将作监丞,秩从八品下,赐绢百匹,钱五十贯。」
「赵小满,特许入将作监习艺,享匠人头份,以示殊荣。望尔等父子,再接再厉,不负期许。」
谕令念毕,工坊内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更大的惊叹和羡慕之声。
监丞!
那可是有品级的官身了!
虽然只是从八品下,但对于世代为匠、地位低微的赵家而言,不啻于一步登天!
从此脱离纯匠籍,有了官身,子孙甚至有了参加科举的渺茫希望。
赵铁柱已是热泪盈眶,拉着尚在懵懂中的赵小满,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东宫方向连连叩首,声音哽咽。
「小人……赵铁柱,谢殿下天恩!」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只能用最朴素的叩首来表达内心的狂喜与感激。
周围的工匠们眼神火热,他们亲眼看到了太子殿下是如何说到做到,重赏功臣!
以往,匠人的技艺改进,功劳往往被上官侵占,能得几句口头嘉奖已属难得,何曾见过如此直接、如此厚重的赏赐?
一股强烈的、想要钻研、想要立功的欲望,在每个人心中熊熊燃烧起来。
李逸尘让人将赏赐的绢帛和铜钱擡上来,那实实在在的财富更是刺激着所有人的眼球。
他勉励了众人几句,无非是「殿下重实学、赏功劳,望诸位潜心技艺,效仿赵氏父子」云云。
待场面稍定,李逸尘的目光落在了始终低着头、显得有些局促的赵小满身上。
「你便是赵小满?」李逸尘的声音放缓了些。
赵小满怯生生地擡起头,飞快地看了李逸尘一眼,又立刻低下,小声应道:「是……是俺。」
「不必害怕。」
李逸尘走近几步。
「太子殿下对你很是赞赏。你能否与我讲讲,你是如何想到要改良那处机括的?又是如何想出用连杆与偏心轮的法子?」
赵小满似乎更紧张了,双手紧紧攥着衣角,嘴唇嗫嚅了几下,却没说出完整的话。
赵铁柱在一旁急得不行,忙替儿子回答。
「回李公的话,这小子从小就闷,就爱看俺们干活,没事就在地上瞎划拉。」
「前些日子看俺组装这神臂弩,老是抱怨那处蹬踏费劲,还容易坏。他就蹲在那儿看了好几天,然后就跟俺说,能不能用几根铁棍子,像……像井台上的辘轳架子那样,换个法子连起来试试……」
李逸尘点点头,没有催促,而是对赵铁柱和工部主事道:「我想单独与这孩子聊几句。」
(本章完)
第169章 先生真乃吾之子房!
众人虽感诧异,但无人敢违逆,纷纷退开一段距离,留下李逸尘与赵小满在工坊一角。
李逸尘找了两块木墩坐下,示意赵小满也坐。
少年犹豫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地坐在边缘。
「小满,」李逸尘不再用官话,而是带着些许地方口音的土语,这让他显得亲和了许多。
「你爹说你爱看人干活,都看出些什幺门道?说给我听听。」
或许是李逸尘平和的态度,赵小满的紧张稍缓。
他低着头想了一会儿,小声开口:「俺————俺看磨坊的驴拉磨,驴不走中间,总爱贴着磨道外圈走————那样省劲。」
李逸尘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这孩子竟注意到驴会本能地选择力臂更长的路径来省力。
「还有呢?」
「还有————井台打水,辘轳把儿长的摇着轻快,把儿短的摇着沉。
赵小满越说越顺。
「俺试过,长的摇一圈,手上用的劲儿小,但得多摇好几圈才打上一桶水;
短的摇一圈就上来大半桶,可胳膊累得酸。」
李逸尘心中震动。这孩子不仅观察入微,还亲自验证过!他已经凭直觉摸到了「省力不省功」的朴素道理。
「那你改这弩机,也是看出什幺了?」
「嗯,」赵小满点头,「原先那蹬杆太短,蹬一下,脚上要使大力气,腿都绷酸了。俺就想着,能不能像摇长把辘轳那样,把蹬杆改长点。俺就试了好几种连杆,想找个不长不短、正好省力的法子————」
李逸尘看着他黝黑的小脸,心中感叹万分。
这孩子不懂什幺「杠杆原理」,却从驴拉磨、摇辘轳这些日常里悟出了门道,还能活用到军国重器上!
李逸尘心中感叹,这已经是非常朴素的「功的原理」和「机械利益」的直观应用了!
这个孩子,是个天生的实践物理学家和机械工程师的苗子!
他缺乏的只是系统的理论梳理和更广阔的视野。
李逸尘前世身为教师,见到这等良材,爱才之心大起。
他自己并非工科专精,所知的物理知识也多为基础理论和宏观概念,具体的机械设计并非强项。
但若能将一些基础的力学原理、思维方法传授给这个孩子,以他的观察力和实践能力,未来能达到何种高度,简直不可限量!
这或许比他亲自去搞一些超越时代的发明,更能符合这个时代的接受程度,也更能从根本上推动「生产力」的进步。
「小满,你想不想知道,为什幺?」
李逸尘看着他,认真地问。
赵小满擡起头,第一次主动地、直直地看向李逸尘,那双原本怯懦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纯粹的好奇与渴望。
「想!俺————俺一直想不明白,为啥有的法子就省劲,有的就费力————李公,您————您知道?」
「我知道一些道理,」李逸尘缓缓道。
「但这些道理,可能和你平时想的不太一样,需要你慢慢去想,去验证。你愿意学吗?」
赵小满几乎没有犹豫,用力地点了下头,声音虽轻却坚定。
「俺愿意学!」
看着少年眼中那簇被点燃的求知火焰,李逸尘知道,自己或许在这个大唐贞观年间,播下了一颗远超时代的种子。
这颗种子能否长成参天大树,尚未可知,但至少,他看到了希望。
他站起身,拍了拍少年的肩膀。
「好。你先回去。以后若有空,我来寻你。我们慢慢聊这些为什幺」。」
赵小满再次重重地点头,看着李逸尘的目光里,已充满了孺慕与期待。
李逸尘转身,走向等候在远处的工部主事和赵铁柱。
消息像一阵风,卷过长安城权贵府邸的屋檐。
太子擢升工匠赵铁柱为官,其子赵小满入将作监的旨意,已然明发。
一时间,几大世家的家主书房里,灯烛亮至深夜。
次日,御史台和几位世家出身的官员的奏疏,便摆在了李世民的案头。
内容大同小异,言辞或激烈或委婉,核心只有一条:太子殿下此举,逾越规制,混淆士庶,恐寒了天下士子之心,动摇了国本。
李世民放下最后一本奏疏,手指按在微蹙的眉心上。
他理解太子的用意,此举是为了进一步收拢工匠之心,推进那些在他看来奇技淫巧却能富国强兵的事物。
赏赐金银布帛,他绝不会多想半分。
但直接授以官身,这就触碰到了那条看不见却真实存在的线。
他李世民为何要大力推行科举?
不就是为了打破世家对官路的垄断,将选拔人才的权力收归中枢?
可科举取士,取的终究是「士」,是读过书、明道理的寒门子弟。
他们本质上是落魄的士族,依然在这个体系之内。
如今太子将一个抢锤造器的工匠,直接提拔到与十年寒窗的进士同等的位置上,这已经不是打破世家特权,这是在松动整个「士」与「工」的阶层根基。
这是他暂时不愿看到的,他希望的是一种可控的、有序的打破方式,而非如此直接的跳跃。
但他没有立刻批示。
太子如今全权辖制工部,用人行政皆在其职权范围内。
为一个从八品下的主事官职亲自下旨申斥太子?
这显得他这个皇帝太过小气,也过于干涉儿子的施政。
皇帝的沉默,被世家们解读为是一种纵容。
他们不能坐视这条口子被撕开。
既然皇帝不便开口,那幺,就需要一位能代表他们声音的皇子出面。
魏王府,书房。
李泰送走了最后一位前来拜访的世家代表,崔家的家主。
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忧国忧民之情,郑重承诺。
「崔公放心,此事关乎国体,泰虽不才,亦不能坐视礼法规制被轻易践踏。
明日朝会,泰必当面向父皇陈情,务求一个妥善的处理。」
将崔家主送至门口,看着他的马车远去,李泰脸上的凝重瞬间化为抑制不住的兴奋。
他几乎是快步流星地返回书房,对着坐在下首默默品茶的杜楚客,声音都带着几分上扬。
「杜先生!真乃天赐良机!哈哈,天赐良机啊!」
他来回踱步,双手激动地搓动着。
「那跛子自毁长城,竟行此荒诞之事!世家们终于看清了他的面目,主动找上门来。有他们支持,本王此次定要让他栽个大跟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