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无忌的瞳孔微微收缩,捻着胡须的手指停顿在半空。
房玄龄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的惊讶,随即化为深沉的思索。
端坐在龙椅上的李世民,身体几不可察地向前倾了一下,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清晰地露出了震惊之色!
高明……回来了?
就在这满朝文武,包括他这个皇帝,都在讨论该如何「体面」地将他召回的时候?
他是什幺时候动身的?
为何百骑司没有提前收到任何消息?
他这一路,竟能如此悄无声息?
他发现自己,似乎又一次低估了这个儿子。
这份决断,这份行动力,这份……悄无声息间,便将满朝算计化为无形的手段!
朝堂之上,一片死寂。
只剩下那鸿胪寺官员急促的喘息声,以及无数道震惊、疑惑、惶恐的目光,交织在空旷的大殿之中。
太子李承干,以一种所有人都未曾预料到的方式,回来了。
长安城东二十里。
太子銮驾于辰时初刻便已抵达此处官驿。
依照礼制,储君外出归京,需停驾于都城二十里外,遣使奏报,待天子诏命,定夺迎仪。
李承干端坐于驿馆正堂,一身玄色常服,神色平静。
窦静与王琮侍立两侧,眉眼间却难掩一路风尘与此刻的紧绷。
驿馆外,旌旗微垂,禁军肃立。
所有仪仗皆已按制摆开,却静默得只闻风声马嘶。
这份寂静,与二十里外那座举世无双的都城的喧嚣,隔空相望。
「殿下,」窦静趋前一步,低声道,「已按制遣使入京奏报。是否需催促……」
李承干擡手,止住了他的话头。
「不必。」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定力。
「礼不可废。朝廷自有章程,我等在此静候便是。」
他目光投向窗外,远处长安城的轮廓在夏日薄雾中若隐若现。
这番等待,非止于礼仪。
更是他与长安城内那无数双眼睛,那无数番心思的第一次无声交锋。
他提前归来,打乱了诸多部署,此刻这二十里外的停顿,既是遵循祖制,亦是给朝廷,给父皇,也是给那些暗中窥伺之人,一个反应与权衡的时间。
他知道,自己山东一行所为,绝非仅仅平息了一场蝗灾。
太极殿内。
常朝已散,但核心重臣皆被留了下来。
气氛比之朝会时,更为凝滞。
李世民已换下朝服,着一身赭黄常袍,坐于御榻之上。
手指无意识地在榻沿轻轻叩击,目光扫过下方肃立的房玄龄、长孙无忌、高士廉等人。
「太子銮驾已至泸水驿。」李世民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
「依制停候。诸卿以为,当以何仪制迎太子还京?」
他没有问该不该迎,太子归京是天经地义。
他问的是「何仪制」,这其中的分寸,便是朝堂风向的体现。
殿内沉默了片刻。
长孙无忌率先开口,他捻着胡须,语气显得深思熟虑。
「陛下,太子殿下山东赈灾,功在社稷,安抚黎庶,扬威地方。更难得者,殿下于灾后倡导向学,激励寒俊,此乃深谋远虑,为国储才。臣以为,当以殊礼迎之,方可彰陛下嘉奖之功,显朝廷重储之意。或可遣一位宰相,率相关衙署主官,出城十里相迎。」
他这番话,将太子山东之行定了性,擡得很高。
建议的仪制也足够隆重。
遣宰相出迎,已是极高的规格。
高士廉微微颔首,补充道:「辅机所言甚是。太子殿下此番不仅平息天灾,更收拢山东士民之心,功莫大焉。仪制不可轻慢,以免寒了殿下与天下人之心。」他目光扫过众人,意在强调太子此举带来的「人心」收益。
房玄龄一直沉默着,感受着御座上投来的目光,也感受着殿内微妙的气氛。
他深知陛下此问的深意。
陛下此刻需要的,是一个既能彰显太子之功,又不至于过度刺激各方神经,同时更能体现朝廷掌控力的方案。
他缓缓出列,躬身道:「陛下,太子殿下山东之功,确需旌表。诸公所言礼制,亦为国之根本,不可轻废。」
「然,太子殿下此行,非比寻常巡狩或省亲,乃陛下钦差,总督一方赈灾事宜,功成而返。」
他顿了顿,见李世民目光专注,继续道:「然,若遣宰相出城十里,略有逾制之嫌。」
「臣愚见,或可折中。由臣代陛下,出城至五里亭迎候太子殿下。臣忝为尚书左仆射,总领政务,太子殿下山东之行亦关乎地方吏治民生,由臣出迎,名正言顺。」
「五里之距,既显朝廷重视,又不违礼制大体。待殿下入城,陛下可于两仪殿设宴,亲自慰劳,如此,恩威并济,礼制俱全。」
房玄龄此议,可谓老成谋国。
他自身分量足够,代表朝廷迎出五里,既给了太子颜面,又未突破宰相出迎十里的高规格。
将迎接地点定在五里亭,距离适中,寓意深远。
更重要的是,他主动请缨,将自己置于此事之中,既能代表朝廷,某种程度上,也可视为陛下意志的直接延伸。
(本章完)
第151章 具有实干之能的未来栋梁!
巳时三刻,一骑快马自西驰来,马上使者滚鞍落地,疾步入内禀报。
「殿下,陛下有旨,命尚书左仆射房相于五里亭相迎!」
李承干微微颔首,未露意外之色,只淡淡道:「起驾。」
车驾简朴,旌旗卷敛,若非规制尚存,几乎与寻常官员行辕无异。
「殿下,房相已至五里亭。」
窦静策马靠近车驾,低声禀报。
李承干缓缓睁眼,眸中一片沉静,不见半分波澜。
「知道了。」他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五里亭,黄尘古道。
房玄龄一袭紫袍,负手立于亭外,目光深邃地望着东方官道。
他身后紧跟着两名尚书省心腹属吏,气氛凝重。
「房相,太子此行,未免太过安静。」
一名属吏忍不住低语。
「沿途州县竟无一人提前察觉太子銮驾已归,这……」
房玄龄擡手,止住了他的话。
属吏心中一凛,不敢再言。
远处,太子的仪仗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
没有预想中的旌旗招展、扈从如云,只有一支沉默、精简却透着森严军纪的队伍,无声地逼近。
房玄龄眼眸微眯,心中念头飞转。
太子这一路,必是轻装简从,未惊动沿途州县。
各地方官只见这支队伍打着太子旗号西行,只当是太子另有公干派遣的人马,绝想不到太子本人就在其中!
如此,方能解释为何百骑司亦未提前侦知太子归期。
好一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思忖间,车驾已至亭前。
车帘掀起,李承干弯腰下车,右脚落地时那微不可察的一顿,并未逃过房玄龄的眼睛。
「臣房玄龄,奉陛下旨意,恭迎太子殿下还京。」
房玄龄趋前数步,躬身长揖,礼数周全,无可挑剔。
「房相辛苦。」
李承干虚扶一把,声音温和,却带着淡淡的疏离。
「烈日炎炎,劳烦房相久候。」
「殿下言重,此乃臣之本分。」
房玄龄直身,自属吏手中接过黄绫圣旨,朗声宣读。
「制曰:太子奉旨抚慰山东,赈济灾民,宣朕德意,劳苦功高。今灾弭民安,太子凯旋,朕心甚慰。特遣尚书左仆射房玄龄郊迎五里,以示嘉勉。钦此。」
「儿臣领旨,谢父皇隆恩。」
李承干恭敬接过圣旨,交由身后内侍,动作流畅,神色平静。
仪式既毕,二人步入五里亭暂歇。
石桌石凳,简陋却洁净。
「殿下此行迅捷,着实出乎朝野预料。」
房玄龄亲手为李承干斟上一杯清茶,语气似随意,目光扫过太子的面容。
「山东局面初定,千头万绪,老臣与诸同僚皆以为,殿下至少还需坐镇月余,方能确保无虞。」
李承干端起茶盏,并未立即饮用。
「山东赈灾,首要在于打通关节,建立章程。章程既定,人选得宜,孤在与否,并无分别。强留不去,反显恋栈权位,易生是非。」
他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锤,敲在房玄龄心上。
「孤离京时,轻车简从。此番归来,亦未通知沿途官府銮驾详情。各地只当是太子行辕另有公务派遣,未加详查,倒也省却许多迎送繁琐,更免了……一些不必要的关注。」
房玄龄心中一震,太子这话,几乎是在明示他知晓朝中有人不愿他久留山东,甚至可能对其行踪进行监视!
他面上不动声色,颔首道:「殿下思虑周详,体恤地方,老臣佩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