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尔特转轮手枪六十支分发给参谋部的参谋和贴身的亲卫,六十支发给麾下的高级军官作为配枪。
教导营全员换装了各色斯普林菲尔M1842步枪,成为全军第一支全员装备统一制式火冒击发枪、燧发枪的部队。
剩下的斯普林菲尔德步枪,连同教导营换装下来的褐贝斯、破虏铳,则分发给了一团。
此次从旗昌洋行处购得的查尔维尔步枪则统一配发给了二团。
至于十二门小拿破仑炮,则从原来的重炮营、劈山炮营抽调精干人马,优先提供驮马,组建两个野战炮连。
彭刚亲自训示这些分到新武器的部队,勤加操练,尽快与新武器完成磨合。
武昌城阅马场夯实的黄土地上,跑操声与一种闻所未闻的清脆爆响交织。
往日弥漫的、呛人眼鼻的浓白硝烟变得稀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尖锐、更密集,如疾风骤雨般的枪响。
彭刚在贴身亲卫的的簇拥下,携左宗棠、刘蓉、陆勤、李奇等人登上阅马场的夯土高台,目光沉静地注视着场中正在操演的部队,这是他倾注心血倾斜资源组建的教导营。
教导营是彭刚麾下的部队中,唯一一支兵源全部都是清廷口中的浔州“老贼”,即全部来自广西浔州府桂平县、贵县两县的广西精锐老兵,纯度极高。
高台之下,营长黄大彪正亲自督导麾下将士操习刚刚换装的枪械。
教导营一连的将士——咬开定装纸弹壳、倒引药、塞弹丸、压实、最后套上那粒金贵的“铜帽子”(雷汞火帽)。
“一排!举枪——瞄准——放!”黄大彪嗓门洪亮,几乎破音。
砰!砰砰砰砰!
命令声与火枪爆响几乎同步,百步外的夯土靶墙应声腾起一片烟尘。
这轮排枪的整齐度和速度,远非往日操持鸟铳时的排枪可比。
其中有教导营的这些老兵不间断的操练,历经战火淬炼,打排枪的技术愈发精熟的缘故。
换装统一的制式武器,亦是重要原因。
以前彭刚虽然有燧发枪,但数量稀少,连教导营的七百来号人都没办法做到全员换装燧发枪,不得不燧发枪、鸟铳混装。
教导营一连装备的都是带膛线的斯普林菲尔德步枪,打的米涅弹。
米涅弹解决了传统前装枪气密性不足的问题,射程极远,精度极高,一个训练有素的射手可以在两百米的距离上可靠地命中一个人形靶。
在五百米的距离上,虽然精度下降,但仍然具有致命的杀伤力,并能进行有效的齐射压制。
唯一的缺点就是带膛线的前装枪装填要比滑膛枪慢。
彭刚举起英吉利使团赠送的望远镜查看打靶情况。
此前彭刚用的望远镜是罗大纲1848年在广州的黑市上买的,质量比较一般。
英吉利使团赠送给他的望远镜是罗斯&达尔梅尔公司制造的高端货。
这家公司以生产高质量的望远镜和镜头闻名,去年这家公司的产品还参加了首届世博会,即伦敦世博会,在世博会上大放异彩,打响了名头。
到底是高端货,成像要清晰很多。
透过望远镜,彭刚清晰地看到靶墙上的着弹点几乎打成了一条线!
“准!太准了!腐儒们斥西洋器物为奇技淫巧,这哪里是奇技淫巧啊,分明是大杀器。”一旁的左宗棠也举起彭刚送给他的望远镜,待看清打靶结果后,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感慨道。
“有此大杀器,向荣、和春所部的清军,距离覆灭不远矣。”
“等破了岳州大营,我们便挥师左先生的桑梓湘阴,这次打下湘阴,就不走了。”彭刚呵呵笑道。
“到时候还望左先生出面为我在湘阴征他一两个团的新兵。”
“那是自然。”提到湘阴,左宗棠有些黯然神伤。
“先生放心,曾国藩他们的湘勇在湘阴犯下的血债,我定会让他们十倍百倍血偿。”彭刚清楚左宗棠因何黯然神伤。
因左宗棠投了北殿,左宗棠在湘阴的一些亲戚,以及以前在岳麓书院、城南书院的学生,遭了审案局的毒手。
曾国藩原本连左宗棠的老丈人、女婿一族,即陶澍的儿子们都想杀。
最后还是骆秉章和张亮基考虑到陶家在湖南影响力太大,力保陶家,曾国藩这才没有动陶家,只是将陶家人给软禁了起来。
至于左宗棠的其他亲戚和学生,可就没那么幸运了。
“我只是没料到曾涤生如此心狠,连我的远亲都不放过。”左宗棠叹声道。
火帽金贵,打过一轮排枪熟了手后,黄大彪便不再让一连进行实弹射击,而是让连长带一连去练习步操拼刺。
操演暂歇,黄大彪一眼瞥见望楼上的北王,兴奋地奔上望楼,也顾不上全礼,噗通一声单膝跪地,抱拳过顶,一双虎目因兴奋和劳累布满血丝,灼灼地望向彭刚:“殿下!殿下!这…这真洋枪可真好使啊,比咱们的破虏铳还好使!”
彭刚面色平静,微微颔首:“起来说话,枪,是好枪。操练还需更加精进。”
黄大彪站起身,也顾不上拍打膝盖上的尘土,便迫不及待地凑近前,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出来,话语如同开了闸的洪水,倾泻而出:“殿下!岂止是好枪!这真是……真是他娘的太好使了!好得没法说!
您是不晓得!往日咱使那鸟铳,真真是活受罪,憋屈死人,下雨那就是根烧火棍!还得求着龙王爷别打喷嚏!弟兄们淋得跟水鸡子似的,火绳却先蔫了!夜里放枪,火星子一亮,活脱脱就是给敌人的箭矢和炮子儿指明路!风大点那火绳乱晃悠,能打着啥全看天父天兄高不高兴。”
说着,黄大彪拿来一把火帽击发枪:“您再瞧瞧这个,铜帽子往上一扣,嘿!真他娘的灵巧!风吹不怕!雨淋不熄!指哪打哪,说放就放,干脆利落,绝不含糊!弟兄们心里踏实了,这手就不抖,心气就足,排枪放得又密又狠!”
第327章 在人不在器
分发到新枪的将士们都对新枪赞不绝口。
以前他们用的多是火绳枪,哪怕是仿制的粗劣燧发枪,教导营这样的精锐部队也只有部分人能用得上。
现在教导营可是人人都用上斯普林菲尔德兵工厂原厂的燧发枪、火帽击发枪,其中不少还是崭新出厂的新枪。
一跃从火绳枪时代跳到了火帽击发枪时代,实现了三个世纪的技术跨越!
连彭刚一旁素来比较稳重的一团长陆勤也掩不住心中火热的急切与渴望,语气近乎恳求:“殿下!您是有大神通、大眼光的人,您既能从洋人那里弄来这两千杆宝贝,就一定能再弄来更多!
要是咱各团各营的将士都能换上这宝贝疙瘩!那真真是如虎添翼,砍瓜切菜般就能扫平清军!光复汉家江山,踏破京师城,指日可待啊!”
“陆勤。”彭刚似乎想到了什么,若有所思地偏头看向一旁的陆勤。
“还有诸位弟兄,收到新枪,士气高涨,这是好事,我心中亦十分欢喜,为你们感到高兴。”
说着,彭刚话锋一转,加重了说话的语调:“但你方才说道若有此等利器万千,便可轻易扫平满洲鞑虏,光复河山,这话只对了一半。”
众将闻言,神色稍敛,露出些许疑惑不解的神色。
彭刚拿过黄大彪手中的火帽击发枪,细细把玩了一番,手指抚过残留余温的枪管和光滑的击锤,杨基佬造的枪确实漂亮。
“利器固然要紧,刚买的洋枪确实比鸟铳,乃至我们仿制的破虏铳好用得多。西洋人在技术上走在了前头,我等需学习,需购置,师夷长技,日后自己造出和他们一样,甚至是更好的枪,让我们的将士都装备上自己造的好枪。”
说到这里,彭刚猛地将枪托顿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目光陡然变得锐利,扫视众将:“但是!你们需明白,决定沙场胜负的从来不是,也绝不可能是单单依靠某一件兵器!
试问,若将此等火帽枪,交予一群畏战怯懦、毫无操练的乌合之众手中,可能挡得住敌人的冲锋?江宁满城一战,江南提督洪珠福阿和江宁将军祥厚战前从洋人手中购得的洋枪洋炮不比我们少,结果又如何?”
祖鲁战争中,祖鲁人以短矛和牛皮盾牌抗击装备马提尼亨利步枪(单发、后膛、金属弹药、落块式枪机步枪)的英军。英军与祖鲁军队的战损比为1:6。
祖鲁军队甚至还在伊散德尔瓦纳战役中,伏击英军,给英军带来了上千人的伤亡。
祖鲁战争二十年前的第二次鸦片战争,清军的武器比祖鲁人更先进,至少清军用上了火器,英法联军拿的是比马提尼亨利落后整整一代的火帽击发枪。
整场战争清军与英法联军的战损比是1:30到1:50之间,其中多数英法联军还是因水土不服染病造成的非战斗减员。
装备只是清军在对外战争中屡屡失利最不重要的一个因素。
彭刚不希望唯武器论的思想在军中蔓延,以为有了好枪好炮就万事大吉,逢战必胜。
彭刚发问的声音不高,却如重锤敲在每周遭将士们的心上。
将领们脸上的兴奋劲渐渐褪去,陷入沉默。
“不能!”李奇凝思片刻,开口说道。
“再好的枪,也需要有胆气、有决死之志的勇士来使用!需要懂得排兵布阵、善于捕捉战机的将佐来指挥!”
说着,李奇指向自己的心口,又指向头颅:“决定胜负的,首先是这里——敢为天下先、救民于水火的浩然正气!然后是这里——运筹帷幄、随机应变的韬略智慧!最后,才是手中的器!”
彭刚对李奇的回答很满意,这小子不仅觉悟越来越高了,说话也越来越有水平,更像一个有文化的儒将了。
他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回到了起义之初的那段峥嵘岁月:“胜负在人不在器。回想我们起事之初,有何利器?不过是比清军稍好一点的军械而已,其他殿的部队,用竹矛镰刀,甚至农具木棍者比比皆是,何以能屡破清军营垒?
靠的不是器械,是反清的那口气,是弟兄们同生共死的义气,是豁出性命也要砸碎这黑暗世道的狠劲!
哪怕是将来有一天,沦落到了赤手空拳的地步,我也会义无反顾的反清,不为别的,就为争这一口气。
如今,我们有了些根基,有了稳定的根据地,有购置西洋军火的渠道,这是锦上添花,如虎添翼。但我们绝不能本末倒置!
若以为有了好枪好炮,便可高枕无忧,便可轻视操练,漠视士气,怠于谋略,不用脑子打仗,那便是取败之道。再好的家伙,在懦夫和蠢材手里,也不过是一堆废铁。
我们追求更先进好用的武器,是为了让英勇的将士少流血,为了让反清的事业更快成功,而不是让我等自身变得依赖外物,失了原来的勇锐之心。”
最后,彭刚看向陆勤和黄大彪,目光灼灼:“陆勤、大彪,我给你们配发新枪,是望你能练出一支不仅装备精良,更是心坚志毅、战术精湛、敢打敢拼的铁军!你们要让武器为人所用,而非让人成为武器的奴隶,你们可能明白?”
陆勤肃然,他深吸一口气,重说话的声音铿锵有力:“属下愚钝!谢殿下点拨!末将明白了!好枪必配好兵,好兵更需好魂!末将定从严治军,既要让将士们熟练掌握新枪,更要锤炼其敢战能战之心,绝不负殿下期望!”
彭刚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众将:“你们务必牢记,器械之利,可用而不可恃。我们能否成就大业,根基在人心,在士气,在韬略。利器,不过是助我们更快抵达目标的舟船而已,切莫做了那买椟还珠的愚人。
我给你们,尤其是教导营,换装新枪,是因为你们的部队是我北殿的门面,你们不仅要让各自的部队熟练操放此枪,更要摸索出最适合此枪的战法阵势,像在平在山时那样,将操练所得,点滴记录,编成操典,日后推广全军。”
四月中旬,天京方面终于传来了太平军北伐南征的消息。
杨秀清以辅王韦昌辉为主帅、林凤祥、曾水源、李开芳、韦志俊、吉文元、朱锡琨等西、辅,二殿骁将为主要将领。
起西、辅二殿精锐五万,浩浩荡荡北伐,下六合,过浦口,直趋滁州。
彭刚在武昌收到消息的这会儿,北伐军队应当已经拿下了滁州城。
北伐军从滁州方向进军,说明杨秀清没有采纳彭刚的建议,还是选择了从皖北方向北伐。
直接绕过清军重兵布防苏北,不打算取运河,利用漕运河道稳步向北进,而是想要间道疾趋燕都,试图速战速决,攻克清廷都城京师。
现在的杨秀清终究还是太过急功近利,太焦躁膨胀了。
当然,也不排除杨秀清这么安排北伐另有目的。
南征方面,杨秀清则派遣南王冯云山和顶天侯秦日纲起兵两万,南征苏南、浙江,以消除苏南、浙江方向的清军营勇对天京的威胁。
南征名单上没有胡以晃的名字,彭刚一度以为是自己看漏了或者写漏了。
胡以晃是南王冯云山的左膀右臂,且同样是天侯,胡以晃的部队是南殿最为能战的部队。
冯云山南征苏南、浙江,没缘由不带上胡以晃。
直至垂问信使,彭刚方才得知信件确实没有笔误。
胡以晃被杨秀清留在了天京,没有跟随冯云山参与南征。
四月下旬,杨秀清承诺给彭刚的西征粮秣:三万石陈谷杂粮终于运抵武昌。并以韦昌辉、冯云山都已经发兵北伐、南征为由,催促彭刚西征。
彭刚回信杨秀清,答应在待五月初四完婚后即刻西征。
这倒不是彭刚在敷衍杨秀清,他确实是计划五月中旬,筹措准备停当后西征湘北,那时他的婚礼也正好结束。
“三万石粮食,还都是陈谷杂粮,银钱一两没有,天王和东王真是越富越吝啬啊。”
验收天京方面提供的北伐粮秣入库后,满怀期待的彭毅倍感失望,冷声讥讽道。
“有钱粮宁可用来大兴土木修天王府和东王府,也不愿用来支持西征。当初扬州富商江寿民一次给东王进献钱粮,可就有足足十五万两白银,八万石粮食!”
洪秀全和杨秀清在定鼎天京的次月就嫌弃原来的两江总督衙署和江宁布政使司衙署太旧太小,配不上自己万岁和九千岁的身份,开始修缮扩建天王府和东王府。
天京方面北伐南征用兵七万,固然极耗钱粮。
可太平军主力目下占据的是全国最富庶的地方,也没听说哪个攻打江南哪个大城时,城内的粮仓被焚毁了。
天京方面钱粮肯定是不缺的,不然洪秀全和杨秀清也没有钱粮用来扩建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