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朱温有次对兰素亭所说——“只是想看一张好看到不用上妆的脸,我可以照镜子”。
“杨某人是藏剑山庄的真传弟子。”杨行密竟然直接报上了身份来历。
朱温道:“藏剑山庄的真传弟子不是叫阳行愍?”
话脱口而出,才觉失言。
也是奇怪,面对这样一个曾帮助时溥想要取自己性命的人,朱温竟一点不觉得讨厌,说话也没有三思而后言。
“阳行愍是我另一个名字。”
“所以杨郎君现在是要出山了?”朱温问道。
卧龙出山,天下皆惊。杨行密就算比不上诸葛孔明,也是绝世的英杰。
“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杨行密轻描淡写地道,似乎还在等待着时机。
但这话一点不让朱温觉得狂傲,倒觉得此人自诩为楚庄王、越王勾践,气魄过人。
毕竟朱温自己,亦曾以汉光武帝和大唐太宗自比。
尚让是振衣盟的新任盟主,却显比不上面前这位杨行密。至于时溥,同为当世英豪,与杨行密相比就好像凡鸟之于凤凰。
振衣盟的江湖排位要比藏剑山庄更高,所以哪怕是天下六大派,怕也配不上这位气质如同出鞘宝剑的杨郎君。
朱温心知藏剑山庄这代有两位极为出色的门人,倘都有这般胸襟风度,那可真要震惊天下了。
“那么,杨郎君找朱某人又有何事?”朱温并没有露出锋芒与对方天生的锋锐气质对抗,只是坦然问道。
他从对方身上感觉不到真正的敌意。
“如果你能死在时溥手里,那么打败雪帅齐克让就是侥幸。”杨行密没有直接回答朱温的问题:“而穆陵关一战,证明草军谋主,黄巨天的高徒朱凉玉,并非浪得虚名。”
得到杨行密的赞许,让朱温觉得很高兴。英雄相惜,胜过一百万个俗人的谄媚之语。
“那么行密郎君宝剑出鞘之后,又会让我看到什么精彩的故事?”
“不会让朱兄乏味的。”杨行密话音依然冷森森地,但确实显得有些寂寥:“在此之前,朱兄一定要活下来,活久一点。”
田珺刷地一声,就把蛇矛拔了出来,指在杨行密脸上:“你在威胁朱郎?”
蛇矛距离杨行密的额心只有一寸。
似乎瞬间就能将他的头颅刺穿。
杨行密却直接将额头向矛锋靠去。
田珺大惊,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杨行密的额头上已经多了一道血痕。
他从容用手擦拭那星血痕:“好兵器,很锋锐。”
杨行密明明脸型不是特别秀致,但白得跟冰一样的肌肤,与极有立体感的面庞结合,别有一种勾人神魂的魅力。额上多了一道血痕,竟显得英秀俱绝,好似二郎真君临世。
“珺妹,不必着急,杨郎君没有恶意。”朱温笑道:“他之所以帮时溥,是因为一个连时溥都对付不了的无能之辈,没有被他在乎死活的价值。”
“时溥是我旧友,但我不会为他效力。”杨行密道。
“时溥譬如冢中枯骨,无足为道。”朱温全然不把天下公认的青年俊杰时溥放在眼里:“连四帅麾下,都没有杨兄这般人物,时溥又何德何能?”
杨行密没有说话,时溥毕竟是他朋友。但看他意思,却是默认了。
许久无话,看起来要说的话已经说完了。
朱温不喜欢没话找话,杨行密显然更是个少话的人。
“看来咱们该说的话,已经谈完。”朱温起身道。
杨行密点头:“告辞。”
简单,且痛快。
双方既没有一起饮酒享馔,也没有交换什么礼物。
两位命世之英初次相见,已不需要什么客套。
朱温明白,杨行密这种人,未来若是敌人,那也是最好的对手。
同样是智谋绝世之人,和杨行密说话,可比面对“贼王八”王建舒坦多了。
杨行密离去之后,田珺听得一头雾水:“你们在说些什么?他怎么不是威胁你?”
朱温道:“杨行密是来给我示警的。他怕我死了,没机会和他逐鹿天下。”
他又自语道:“南有神鸟,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不飞则已,一飞冲天,期待与你交手的那一天。”
田珺一惊:“官军已经惨败,五峰香会上还会有危险?”
“如果杨行密想要我死,他不会来找上我。”朱温显得对这位初识之人相当信任。
或许这就是白发如新,倾盖如故。
哪怕未来双方仍可能成为死敌。
“杨行密向我表明身份,是告诉我,他不屑于藏在黑暗中,在信息不对等的情况下与我做对手。”
杨行密无疑是位真正的剑客,也是个有着武人之心的骄傲少年。
朱温斩钉截铁地判断道:“那么,一定有其他人在黑暗里潜伏着。”
“我田四娘最讨厌这种阴沟里的老鼠了!”田珺当下切齿道。
她听说杨行密是出于好意,对杨行密的不满马上转变为了好感,仇恨则转移向了那个未知的敌人。
“老鼠总有冒头的时候,打死就行了。”朱温不以为意地道:“咱们是时候去瞧瞧歌舞了。”
朱温补充了一句:“放心,那些女子在我眼里,都不如珺妹你秀丽。”
田珺不依不饶问:“绰影呢?”
朱温微微蹙额,而后应道:“绰影小娘子风姿绰约,但她只是朋友,而你则是我心爱之人。”
这种诚实而不唯心的回答让田珺很满意,她快活地用脸蛋在朱温脸上蹭了蹭,好像一只乖顺的大猫。
“你好像又有几天没洗澡了。”朱温随后的话却让田珺再次想揍他。
“已经入秋了!”田珺恼火道。
“不,我想到一个问题。记得咱们刚认识时,我说你身上有胡人血,脚容易臭吗?”
田珺咬着银牙,攥拳道:“当然记得。”
“这件事很重要。”朱温道:“后来我发现你身上有时候味有点大,纯是不太爱洗澡。你身上一半的汉人血,让你并没有胡人的狐燥味。”
“不然的话,你腋下不抹蔷薇水,该是能把人熏晕过去。”
话音未落,朱温发现自己的小腿剧痛起来,感觉骨头都要裂开。
这次竟然没能躲开,因为他压根没想到田珺不动手而是直接动腿。
道理也很简单,“手是两扇门,全凭脚打人”是江湖行话,田珺是在军队里长大的,压根没多少江湖经验。脚踢人哪有长兵器好用?
“小师妹她……”朱温咬着牙,瞬间就想到了是谁教田珺的。
“没错,让你老欺负我。”田珺拍了拍手,眉飞色舞地道。头回在朱温嘴里不吐象牙时打了个狠的,让她极为解气。
朱温无奈:“可我是夸奖你。你想想,你那两个朋友,‘白虎’和‘朱雀’,是不是得在身上熏很多香料,不然就臭味熏人,而且还不是汗臭,比汗臭要奇怪得多……”
田珺转念一想,安仁义和米志诚这两个纯血胡人还真是这样。
当时自己还奇怪,两个大男人怎么这么喜欢用香料,弄得娘里娘气的。
“这也与咱们现在的处境没什么关系吧?”
朱温摇摇头,神秘莫测地道:“不管和那只老鼠有没关系,至少关系到五峰香会的成败。”
田珺本来对于给朱温踢了一脚有些惭愧,但朱温下面始终不跟她讲具体的计划,一副“山人自有妙计”的样子,惹得她又烦躁起来,找机会又想飞一脚。
但此次朱温早有防备,直接把她捉住脚儿抱进怀里,田珺感受到男儿坚实可靠的胸膛,温柔的怀抱,一下什么气都消了,将身体静静地在朱温身上靠着。
朱温拥着她,一起由洞口瞧着迷离的星空。山风徐来,气氛极是温馨宁谧。
第134章 回鹘公主
朱温与田珺走出洞口,携手步行于山间小道之上。
前方突然传来低低的哭泣声。
两人神色微变,躲到路边山石之后。
星月光芒照耀下,只见一名胡服少女骑着高头大马,身形高挑,体态健美,皮肤白里透红,五官精致,鼻梁小巧高挺,身上珠光宝气环绕。
几个苍头模样的胡人跪在马前,哭泣不已,叽里呱啦说着一些朱温完全听不懂的胡语。他们都是塞北胡人,一个个虬髯广颡,但并没有西域胡人的高鼻深目特征。
朱温不知道他们说些什么,将目光投向田珺。
田珺压低声音道:“他们说的应该是回鹘语,我听得懂其中一个词,似乎是公主的意思。”
作为河北人,田珺能接触到的胡人,比起出生在黄河以南的朱温要多很多。
朱温一惊,贴着田珺耳朵问道:“那女孩是回鹘亡国公主?”
三十五年前,回鹘汗国已经陨灭于杀胡山的朔风之中。大唐最后的战神石雄以三千人大破回鹘军十万,亲手斩下了回鹘末代可汗乌介可汗的首级。那颗首级至今悬挂在长安城明德门城楼上,因做过防腐处理,风干之后,容颜依稀可辨。
田珺点头道:“恐怕是了。她的名字,似乎是硖跌娜娜罕。”
硖跌氏,是回鹘王族的姓氏。
“大同军天峰派,这一代最为美貌善歌舞的弟子,唤作‘娜姬’,看来就是她了。”朱温推测道:“以年纪看,她怕是乌介可汗的孙女。”
回鹘汗国鼎盛之时,不仅抢掠洛阳的金帛子女,作为帮助唐朝平定安史之乱的报酬,更当众羞辱唐朝太子,可谓气焰熏天。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没想到杀胡山一战之后,不但回鹘末代可汗悬首长安城门,连他们的亡国公主,都落得没入妓室的下场。
那回鹘公主瞧上去与田珺年纪相仿,亦是二十岁上下。回鹘人大多生着长长的马脸,相貌粗卤,如她这样美貌的实在少见。
面对族人的叩首痛哭,她仍显出了几分骄傲,强忍着没有落下泪来。
过了一阵,回鹘公主硖跌娜娜罕翻身下马,亲手将几名胡人扶起。几人越发感激涕零。
身为唐人,朱温和田珺对回鹘人都没什么好感。但亲眼看到亡国公主沦为妓妾,还是让他们有些感喟。
娜娜罕公主身为天峰派的都知,虽在一般浮浪儿眼里犹如神女一般;费尽钱财追逐一年,未必能摸到她的小手。但遇上真正的贵客,仍旧逃不过侍寝的命运。
绰影在这种火坑里,长到二十一岁年纪,还能保持清白之躯,已经幸运到极点了。
“朝廷不救你田香姊姊,当然令世人心寒。但对成德节度使王景崇而言,乌介可汗毕竟是他的君父。他在成德吃香喝辣,却任由君父之裔受辱于妓室,真是更加不义。”
提起曾想要强娶她的回鹘人王景崇,田珺压根不会有什么好心情,朱温见她神色一变,马上将田珺的嘴给捂住,免得她过于大声将几个回鹘人惊动了。
娜娜罕公主才艺不凡,是绰影接下来的对手之一。
又过了好一阵,娜娜罕公主才跨上高头大马,与几个胡人一起离去,那几个回鹘人脸上,依然挂着国破家亡的凄楚泪痕。
然而自古以来,亡国之民哪个不是如此?又譬如张议潮将军还没有起义收复河西的时候,那些在吐蕃统治下痛苦呻吟的凉州父老,比起娜娜罕公主的处境,岂不更加凄楚?
“还好你捂住了我嘴。”田珺这时候到底知道朱温做得是:“不然这场合惊扰了他们,怪尴尬的。”
她明明不喜欢回鹘人,但瞧着娜娜罕公主一行人的模样,终流露出些许怜悯。
朱温能理解田珺的想法。她的曾祖母甚至还是大唐的嘉诚公主,可两三代之间,魏博田家就沦落为魏州城里不值一提的破落户。瞧着这位国破家亡,只能倚门卖笑为生的回鹘公主,田珺难免物伤其类。
“王景崇被你们魏博韩简节度使的骑兵砍断了一条腿。”朱温笑道:“不必再与这个浑人计较。要是治得不好,他过几年就该去长生天向乌介可汗请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