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留下,以后便是手足兄弟!”刘道规一把扔掉手中的断刀,握紧毛德祖的手。
“参军真乃当世豪杰,恨不能早遇,投入麾下。”
“现在也不晚。”刘道规对此人生出几分惺惺相惜之情。
能看出他也是烈血男儿。
只不过早几年自己还在京口砍柴打鱼为生,自己都过不下去了……
赵元带着人按姓氏拆分幢民。
八色旗幢,每一幢下立着七八十个男丁,代表着七八十户幢民。
刘道规将毛德祖提拔为赵元的副手,负责管理麓水陂。
他的四个弟弟毛嶷、毛辩、毛粲、毛瓒,皆能文能武,眼下用人之际,最缺的便是识字之人,遂将毛嶷、毛辩提拔为屯长,毛粲、毛瓒带在身边,当亲卫用,顺便笼络一下毛氏兄弟之心。
忙碌了一整天,八幢终于立了起来。
每一幢都是诸姓混杂,分布麓水陂东南西北八个方位,尽量隔开一些。
赵元、毛德祖、徐长命、毛粲、毛瓒几个识字的,登记每幢丁口。
凡孔武有力者,选为幢兵。
刘道规给他们定下的原则是宁缺勿滥,不仅要孔武有力,还要手上沾过人命的。
到了晚上,赵元拎着一袋竹牌过来,每块竹排上刻着一个人名,“按参军的吩咐,一共六百七十二名幢兵,都是跟胡人厮杀过的勇士!”
能活着跑到兰陵,基本上没有一个是弱者。
弱的都不用胡人劫杀,饥饿、野兽、寒冷、疾病等等,任何一样都能要到他们的命,也不可能走那么远的路。
这六百七十二名幢兵,其实已经经过了层层筛选。
“大善!”刘道规心中一喜。
折腾这么长时间总算出成果了,虽然不到七百人,但已经是一股不小的势力了,能得上一方豪强。
“只是装备不足,止有刀矟,没有盔甲,弓弩亦不足。”
“你这就贪心了,征虏中兵的北府精锐大部分都没有盔甲,不要着急,该有的都会有,剩下的幢民也不能闲着,现在是农闲时节,男女老少每天至少两个时辰,操练阵列、弓刀长矟,这事交给你,绝不可松懈。”
秦汉以来,耕战一体,早就了强秦强汉,也早就了辉煌的文明。
“领命!”赵元拱手一礼。
他走后,刘道规与刘钟一起商议制定军法。
遵从上令,不得扰民,违令者斩,是针对北府军的。
刘道规毕竟只是一个中兵司马,对付北府军的老卒不能操之过急,这十二字军法只是试探,日后声望提高了,或者升官了,再循序渐进。
但幢兵完全依附于刘道规,不需要这么谨慎,可以一步到位。
忙碌了大半夜,刘道规综合《步战令》和《吴子》定下十二条军法。
其一,旗幢麾前则前,麾后则后,麾左则左,麾右则右;麾不闻令而擅前后左右者斩之。
其二,伍中有不进者,列长杀之;列长有不进者,火长杀之;火长有不进者,都伯杀之。
其三,一部受敌,余部不进救者,皆斩。
其四,追贼不得独在前在后,犯令者斩;战阵之上,争抢牛马衣物兵仗者斩,战功斩获自有功曹核记。
其五,士卒逃阵,一日之内,家人不押送官府,或不言于吏,连坐。
其六,杀良冒功,残害百姓者,斩之。
……
吴起主张“令行禁止,严不可犯”。
《步战令》中很多东西其实也是传承自《吴子》。
而吴起练出的魏武卒,与诸侯大战七十六,全胜六十四!
恐怖如斯。
如果幢兵能有魏武卒的一半,只怕周围没有一个对手。
当然,魏武卒配套的还有土地和军功,刘道规现在正处于原始积累阶段,没办法提高,就连麓水陂的田地,也是从曹家借来的。
“这几日你督战队主要职责便是在幢兵中宣传军法。”
督战队全部都是刘道规的部曲,加上毛粲和毛瓒,一共二十七人。
至于幢兵的战力,刘道规反而不担心。
这年头在北方活下来的人,就没有不会厮杀的。
“兄长放心。”刘钟拱手一礼。
一连三天刘道规都待在麓水陂,与幢兵们待在一起,教他们背诵军法,并为之讲解。
本来这些幢兵还有些排斥军法,但刘道规亲自坐镇,全都老实下来。
毛德祖前后奔走,最是积极,“咱们是王师,而非胡人,怎可滥杀百姓?没有军法约束,便是一群乌合之众,日后如何与胡人厮杀?”
他在流民中声望极高,说出去的话无人敢反驳。
为了刘道规省了不少力气。
“先记熟者,可提拔为列长、火长!”
为刺激他们的积极性,刘道规设下彩头。
列长、火长其实就是伍长和什长。
晋室南渡,几十年融合天南地北的流民军,兵制与汉魏大致形同,叫法略有不同。
五人为列,二列为火,五火为队,二队为官,二官为曲,二曲为部,一部四百人,立一司马。
二部为校,立校尉,二校为裨,立裨将,二裨为军,三千二百人,设将军、副将军等职。
能当上列长和火长,机会难得,幢兵们不在纠结军法合不合理,一个个争先恐后的背诵起来,热火朝天。
当天下午,就有机灵的人背全了。
当着刘道规的面儿一字不差地背出来。
“王黑足,升火长!”
“赵升,升火长!”
“淳于显,升火长!”
先背会的几个,都是火长,协助本幢士卒继续背诵。
刘道规亲自发下竹牌,并在竹牌上刻下一个“刘”字,意思是让他们不忘刘家的人。
“乌延通。”这个名字和姓氏都有些古怪,刘道规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面黑身材瘦小,满脸髭须,迥异于高高大大的北方晋人,不过身上没有胡臭。
第84章 教戒
“你是……辽东鲜卑人?”刘道规忍不住问了一句。
岂料这家伙一蹦三尺高,“小人正正经经的华夏子民!”
刘道规被他的动静吓了一跳,“你莫要激动,我随口一问。”
周围人立即有人反驳道:“胡说,你这厮分明是乌桓人!”
乌延通涨红着脸,小心翼翼道:“小人之父是渔阳乌桓人,但小人自幼耕地种田,还识得些字,如何不是华夏……”
周围一阵哄笑。
白狼山之战,乌桓被张辽击破后,二十万部众迁徙到幽州一片,每逢大战,曹魏都会率其侯王大人种众参与征伐,由是三郡乌桓为天下名骑。
“心怀华夏,便是华夏子民。”刘道规发现他们并不憎恨这个乌桓人,只是取笑。
“从今往后,我乌延通这条命就是主公的!”乌延通满脸激动,嘴唇都在颤抖。
华夏最大的特点便是包容性强,两汉时期就不知融合了多少匈奴和羌人。
汉末三国连年征战,发了一场大瘟疫,人口锐减,司马家的八个王爷又在北方打了十六年的烂仗,华夏人口锐减。
羌、氐、鲜卑、匈奴内迁,与晋人杂居,已成既定事实。
刘道规个人觉得,只要是黑头发黄皮,认同华夏,说汉言,穿华夏衣冠,也就无所谓了。
水至清则无鱼,华夏认同来自汉化,而非血缘和种群,本来就有极强的包容性。
几千年来,一直在源源不绝的融合周围异族。
不到两天功夫,幢兵们基本背的滚瓜烂熟,有几个口齿不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他们过去了。
“诸位不用着急,军法赏罚分明,火长以上还有队头、都伯、曲侯,立下的军功够了,不论出身,不问门第,都能升上去!”
赏罚分明才能令行禁止,也是带兵最重要的一条。
“谢参军!”幢兵们欢呼雀跃。
人性皆是如此,不怕穷也不怕苦,就怕上升渠道被堵住了……
每一个列长和火长都是刘道规亲自任命,对刘道规感恩戴德。
白天他们训练军阵,黄昏以后,众人围坐在田垄上,听刘道规为他们讲叙春秋战国秦汉三国时波澜壮阔的伟业。
吴子兵法主张“教戒为先”。
让士卒知道为何而战。
他们一路从北方南下,被胡人追赶、残杀,产生仇恨的同时,心理上也处于弱势地位,或多或少对胡人生出恐惧心理。
刘道规此举一是为了恢复他们的信心,二是让他们知道华夏的祖宗先贤们是多么的强悍、伟大、无畏……
在讲到霍去病千里奔袭漠北,击灭匈奴左贤王部主力七万余人,封狼居胥时,士卒们一个个睁大眼睛,满脸的震惊之色。
他们中的很多人出身底层,一辈子为生活操劳,从未听过这些事迹,也从未有人对他们讲过这些。
“彩!”
“祖宗如此英雄,我等连家园都守不住,实在是惭愧。”
众人一个个面色涨红。
刘道规入征虏将军府以后,明显感觉到士族高门越来越腐化,心思都在勾心斗角上,反而是出身寒微之人,积极向上,不屈不挠,心中有着家国情怀……
本来准备将司马家干过的那些丑事一并讲出来。
不过人多口杂,想到自己还在征虏将军府任职,还是要稍微忌讳一些。
万一传出去,被人揪住辫子,那可就吃不了兜着走。
没办法,在官道上混就要慎之又慎。
来日方长,等人心稳固,自己发展起来之后,再讲这些也不迟。
连续三天刘道规与幢兵们同吃同住,讲汉武帝汉宣帝征服匈奴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