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等待变故又心里没底的这段时间里,高淮开始变本加厉。
而东罗城那边,有几个人凑在了一起。
“去年临清那边都有人敢干!如今都有旨意了,为何不敢?”
“不一样……这里是山海关!高淮也不是马堂,他还有镇守身份!”
“陛下已经撤了矿监税使!何况,马总兵和那阉货的嫌隙人尽皆知!”有一人咬了咬牙,“不行我去问问马总兵!”
……
山海关距离北京虽然有六百里,那边的塘报过来却要不了多少时间。
邢玠的题本和信件过来也要不了多少时间。
余继登正在忙马上就要到日子了的太子册立大典,看到信之后愕然找来主客司郎中。
“你去会同馆问问朝鲜使臣,陛下降旨朝鲜备贺礼,是明旨还是口谕?何人所宣。”
太子册立,再加上登基大典,朝鲜这个大明忠诚的藩国岂会不遣使来贺?
会同馆内如今住满了人,利玛窦便是其中之一。
那天之后,太子殿下就没再召见过他。
每次有宫中太监或者礼部的官吏过来,利玛窦都很期待。
这次他看着礼部主客司的郎中去了朝鲜国使臣那边,然后一头雾水地匆匆离开了。
“叶相国?有这个人吗?”余继登同样一头雾水。
“下官都问过了,不是内臣,听说是个读书人,还有些墨水,宣的是口谕。而自从去年到朝鲜后……风评甚是不好。”
余继登的脸黑了。
哪有向藩国传旨不经过礼部的?
他懂得了邢玠的意思,这事恐怕真是那高淮所为。
但册立大典在即,余继登也犹豫着要不要去问问这件事。
但不问的话,说不定朝鲜使臣后面会在嗣君面前提起。
于是他委婉地上了题本,借礼部的嘴说:朝鲜那边奉旨办贺礼,所需珠宝一时难以齐备,看是不是能延至明年,作为皇帝四十大寿贺礼。
纪要呈到了朱常洛面前,他看着田义:“我记得,四月里朝鲜国主上表,请求大明把赈济粮食直接海运过去,好像没有提到这事。”
田义一脸严肃地说道:“臣不记得有这道旨意。”
“……密旨?”
田义摇了摇头:“去年官兵班师回朝,陛下颁《平倭诏》,因功成而龙颜大悦。朝鲜都城户籍亡一半,被劫掠者数十万,百业凋敝。陛下既开天恩允运粮赈济朝鲜,应当不至于又密旨令朝鲜献什么贺礼。”
朱常洛开了眼界:“那是谁胆敢假传圣旨?大宗伯这话里话外,你瞧着是什么意思?”
“臣骤闻……”田义也是懂的,就点出了这几个字,而后说道,“只怕是哪个胆大包天的奴婢。思来想去,恐怕就是辽东税监高淮了。”
撤除矿监税使的旨意传出,离得近的矿监税使已经回来。
有的人胆小,有的人胆大。
田义奉命,也一直在帮朱常洛查证这批矿监税使的“任事方正”和“贪财害民”。
高淮离京城这么近,弹劾他的奏疏本就多,那还有什么话说?
“臣这就去办!若是这厮矫旨,那便是九族之罪!”
“他若有这个胆子,只怕除非明旨,他都有话说。”朱常洛想了想,“拟一道明旨吧。”
现在已经可以不用凡事请示李太后了,朱常洛也只是过渡地仍向他汇报一下最近处置了哪些事,怎么处置的。
建州女真是李太后关心的“祸首”,而自从高淮去后,辽东已经乱起来了,如今竟还有妖人作乱的塘报过来,朱常洛已经批报兵部议出剿匪方略。
所以不去问问朱翊钧是不是真下过这密旨,那倒无关紧要了,李太后不会放过高淮这个有可能“乱辽”、“矫旨”的太监。
这个金得时朱常洛闻所未闻,估计也没掀起多大的波澜。
辽东最大的问题目前倒还真是高淮。
沈一贯此前就已经上过几次题本,说蓟辽总督和辽东巡抚、巡按都有屡次奏来,“该道意见不合事事参差,蓄疑成愤”。
现如今更发展到总兵马林“揭誓通衢”,“此等光景不但不能戮力防边,恐互相乖刺、互相倾陷,祸不可言。”
暗示的搅屎棍是谁不言而喻。
只不过以前朱翊钧对辽东问题的态度都是:不报。
很快做了关于高淮的决定,朱常洛想了想,又让田义把马堂喊来了,还叫了陈矩和成敬。
“奴婢马堂,叩见殿下……”
马堂十分忐忑,回到宫里之后,他已经知道了如今大小事其实是朱常洛做主。
朱常洛翻着手里整理出来的资料:“万历二十六年,你在临清,进银一万一千八百八十两。去年,是一万四千四百两。比前年也没多多少,为何去年引得临清聚众过万,烧了税署,烧死三十七人?”
马堂瑟瑟发抖:“殿下容禀,奴婢冤枉,临清钞关何等津要?刁民能聚众过万,实有内情……”
“你慢慢说。”
朱常洛倒并没有生气。
太监被派到地方,本身素质就不算高,横征暴敛当然是有的,激起“民愤”也是会有的。
但是去年发生在山东临清这个运河上最重要的一处钞关的事件,也着实耐人寻味。
能够聚集过万人、烧了税署、烧死三十七人,这是需要组织力量的,绝非一时愤怒。
朱常洛要梳理矿监税使被派出的背后逻辑,佐证自己的一些想法。
马堂先磕头:“奴婢先自招,奴婢是没下了不少银子,这三年下来已有……十六万余两……殿下恕罪……”
朱常洛:……
只能说册立大典和登基大典都快了,最依赖皇帝的太监最懂得看形势、知要害。
他并不是要问这个,谁知马堂翻手就准备为他的内帑添财进宝?
如果人人都这样……
“……十六万余两?”朱常洛已经有些习惯了,“这么算下来,每年抽七八万两,你得八成多,解送内帑两成不到?”
田义说如今每年已经合计能收三十万两了,而这只占到他们每年捞到的钱的一两成。
兴许还更少。
那么他们被派出的时间从一年到四年不等……朱常洛算了算:老爹留的“遗产”还真不算少。
马堂头如捣蒜:“是奴婢猪油蒙了心,但这也是奴婢要呈禀的。奴婢去年险些被人所害,正是因为这课税里面的门道,实在不知损了多少人的好处。”
在临清三年多,他人虽然离开了,却仍旧能得到一些消息。
如今有人在访查他的作为,马堂哪里还不懂风向?
戴罪立功,方是免死之道。
马堂先招为敬,早回京早表忠啊!
第51章 “贫穷”的大明
朱常洛面前,马堂开始他的表演。
“譬如临清钞关,奴婢试举一例。若有大商从江南运了价值万两的缎绢到了临清,按例该课税三百两。但是报关时,可谎报类目、谎报数目。钞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只收三十两。那大商则可另备百两,上下打点。”
“殿下明鉴!临清钞关每年往来货船络绎不绝,然每年关银只八万两左右。陛下派奴婢们出去,就是见不得这些门道。凭什么该收的税银,十中只能得一?”
“再如开矿。矿禁虽严,可其利丰厚。地方大族,往往私采,打点地方,更无课税。矿禁也不可轻开,只因矿盗哨聚,易于招乱。然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地方上不少人私采之余,却从不缴矿税,陛下如何能容忍?这才派了奴婢们出去,只允奴婢们开矿……”
朱常洛静静地听着,这些被派出的矿监税使当面说出来,这背后的脉络才更加清晰。
结果也确实佐证了朱常洛的判断。
大明财政的问题很多,但其中有一点是十分要命的,那就是赋税的定额制度。
明初时,经过几年的恢复,田赋收入达到了三千多万石,朱元璋对此十分满意,随后宣布北方各省新垦田地永不加科。
到了后面,更是把每年的田赋定额到了两千七百万石。
从此,大明有了非常稳定的田赋收入。不论田地规模怎么变化,不论有没有天灾,不论劳力如何增长、耕作水平有没有提高,大明的田赋收入一直在两千七百万石左右。
与之一同贯彻到现在、成为祖训的,就是其他课税也大抵如此。
但大明是停步不前的吗?
表面上的数据是这样的,大明的人口和田土规模始终稳定,大明的收入当然也就很稳定。
朱常洛现在已经很清楚矿监税使被群起而攻之的原因:日益增长的财政支出规模与极为稳定的财政收入之间的矛盾。
张居正的新政还没触及深水区,人就没了。
三大征开打,两宫三殿没了,朱翊钧需要搞钱。
是为国家花还是为他自己花,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要搞钱,是看不得钱都被官绅富户搞去了。
这一点他和他爷爷一样:都是朕的钱!
就是方法太粗暴了。
朱常洛看向田义:“听了他的话,你还是觉得矿监税使应该撤了吗?”
田义弯了弯腰:“殿下,臣以为当撤!这些奴婢派下去了,除了横征暴敛中饱私囊,却都是没真本事的。该征缴的税该出自富商、大族,然而到了地方上,除了闹得民怨鼎沸,却是治标不治本!”
他深深地看着朱常洛:“张阁老当年都没这本事。派这些矿监税使出去,难道就能够把该收的课税全收上来?”
朱常洛没说话。
田义倒是越来越掏心掏肺敢说话了。
田义建议撤除这些,他是站在维护皇权的角度,不愿皇权因为这些银子失了民心。
一年收到三十万两,放大到地方,恐怕普遍是这个水平:每一地都造成数倍的负担。
群臣不分党派出身,都群起反对这个,那是因为守着每年定额的赋税对他们有利。
大明的人口和财富规模增长了多少?多出来的那些,皇帝和朝廷官方,可都没见着。
矿监税使到了地方,横插一手搞到手的银子主要就是破坏现有体系。
虽然有许多办法可以把负担再转嫁给百姓,但规则被破坏,过去大家从中稳定得到的利益却在缩小。
过去“不必”交的税得多交,过去能收的钱被太监收走了。
而既然税监也是换汤不换药,同样只让皇帝拿到一两成,“劣迹斑斑”,那还不飞起来弹劾他们?
“那我就清楚了。”朱常洛看向了马堂,“父皇把你们派出去,你们不也与那些人一样吗?你点破这些,无非自救罢了。听说那利玛窦再经过临清时,你还真想扣下他那些东西自己献上来,知道是奉旨入京的你才放行。好歹还知道有天威,听侯发落吧。”
天津税监在这些年的各地税监“进银”排名中只是中游。
朱常洛估计着这一回大概又将多一笔总计小几百万的收入。
区区一家外戚加一批外派太监,朱常洛的内帑余额就将迅速膨胀到三倍有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