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宗耀明 第344节

  朱常洛笑着点点头。

  与其现在神神叨叨地说此后恐怕有难以想象的大范围天灾,不如把这备灾一事与新政推进结合起来。

  一年四季,以大明之大,几年时间下来,哪个地方不会遇到点什么天灾?水灾也好旱灾也罢,只要是灾,有灾必救,既能想办法在地方卫所改制之后给他们新的立功机会、改善军队形象,又能给地方官府一个抓手推进新政,同时还把应急救灾体系锻炼一下。

  不知不觉地,大明就能做好一定的准备。

  其余的战略级准备,中枢和朱常洛本人控制的这些力量就能有目的地做好。

  当然了,历朝历代并非完全漠视民生。有灾必救说起来容易,物资呢?钱呢?就算有,如何防止贪墨和谎报?

  “工商部、官产院,接下来都要有目的地组织扩大生产。执政院下赈灾署、国库,则要把这件事单列出来,储备好物资、银两。鉴察院,毫无疑问该都察好地方赈灾防疫落实情况。治安院、枢密院,平常要做好动员和听调准备。”

  朱常洛看着众人,郑重说道:“最重要是把这件事当事,正如汪御台所言,让地方都知道朝廷极重视此事。为此,灾情禀报、应急救灾方略预备、中枢地方及各衙协调流程,谁人领办,地方诸衙如何分工,都理为政令,发往地方和各衙。如此一来,章程既备,有事时便可照章办事,再因具体情况由地方随机应变。”

  这些方面,朱常洛简直信手拈来。

  对他来说,这种应急响应预案,以前不知经历过多少。

  而此时此刻,无非是将它根据计划之中将会设立的地方官衙职能再做调整。

  重点是,地方官将来怎么考核?总而言之,赈灾成效将会成为其中一个。

  想不想进步就完事了。

  届时灾情如兵情,若地方还有人借此发灾难财,那就是挡着想进步的人的路。若是地方官吏沆瀣一气,杀之岂为过?

  “这是一项大工程,即便治河大工,也是这项大工程的一部分,也是为了防范大水。”朱常洛再提到一点,“地方水利同样如是。一言以概之,朝廷以民生为重,民心既在,便不愁有些人负隅顽抗。此堂堂正正王道阳谋。”

  皇帝与诸相商议来年计划便从这件事开始。

  叶向高中午还有些犹豫畏难的问题,也因此就有了个突破口。

  当然了,一想到真正实现“有灾必救”所需要的钱和资源……

  朱常洛很慷慨:“朕从江南大商手中借了三千万两现银,不日就会运抵。地方改制后,以如今岁入,官吏俸禄方面是个难题,朕知道。要备灾救灾,钱也是个难题,朕同样清楚。这样,先以接下来这四年为期,朕每年借支一百万两以应官吏俸禄之急,再借支一百五十万两用作朝廷备灾救灾。这些银子,不计息,待工商税有成效了,再慢慢还回来。”

  叶向高已经做了一年宰执,按此前定下的大致原则,一任是五年。

  现在朱常洛给了他四年一千万的允诺,这就是给他一个总目标了。

  说白了,等叶向高五年任期结束,还能不能再做一任宰执,那时才是皇帝要真正审视他才干、魄力的时候。

  “臣代天下万民,叩谢浩荡天恩!”叶向高当即跪下来表态,“陛下宽仁至此,臣若不能让大明气象为之一新,必当请罪!”

  “正该君臣一心!”朱常洛则走过去扶他起来,随后就站着环视其他站起来了的七相,“朕虽有心励精图治,诸事尚要仰赖群臣。天道虽无常,但万事万物亦有定律。大明开国已两百余载,检史搜灾,也是防范天道之考较恐怕将至!这大明国祚,王朝气运,总是要一关一关闯过去!”

  “或者,这天灾就是一考!若有大灾频发,上下应对失策,以至灾民遍地,流民四起,酿而为叛军,再兼外敌避灾南侵,则国将如何?”

  他又揖了一礼,随后满怀期待:“若卿等能同心协力,为国为民一同闯过此关,则无异于再筑国祚根基。将来后世论到国祚之绵长,岂非卿等之功?”

  这次自然是众人一同叩拜回礼。

  “臣等既受陛下信重,拜而为相,定当同心协力,成就千秋功业美名!”

  “好!来年如何做,再请坐下,细细计议!”

  大明最重要的九个人之间,这场会议是团结的,和睦的。

  皇帝表达出期许和尊重,诸相表达出担当和忠诚。

  这本来很难,但其实也没那么难。

  朱常洛只不过愿意给他们权力和舞台,同时懂得怎么给他们做思想工作。

  当然了,将来执行的过程里,他仍旧是最重要的裁决者。

  这就足够。

第413章 工业御寒

  天子南巡归来后,京官们最先感知到情况:大明确实要开始大大变化了。

  不是说过去这十年的变化不大,但把视野拉大到整个大明,毕竟地方官府和势力分布上并没有太大变化。

  顶多是有的方面严格了一些,有的方面宽松了一些。

  但尽管辽宁省、承德府的新衙体系还只试行年余,天子和诸相已经下定了决心,明年开始推行地方新制了。

  花上四年时间,四年之后,地方诸省就将不再有三司,府州县也不再只是一个府衙、州衙、县衙。

  每一处地方,几乎都仿照如今中枢里的君臣关系:一人统揽大政方针,只负责地方按照中枢的意志走对方向;另一人宰执具体政务,负责落实。

  其余皆为佐使。

  已经有人戏称:父母官父母官,以后地方就是一个父官一个母官了。一个管大事,一个操持杂事小事。

  现在最主要的便是这些“父官”、“母官”的竞争。

  年前的首次并不正式的“大政会议”里,基调迅速就定了下来:

  泰昌十一年,也就是新定下的华夏纪元一八三三年,是地方改制的筹备之年。中枢即将往辽宁省之外的两直隶、每个省都派出一个筹备组。

  这个筹备组里,既有都察院体系的地方督抚,也有特派御史,再加上进贤院的人、执政院的人、治安院和枢密院的人。

  其主要任务,就是为将来新设诸省做好前期的地方官员考察、辖境踏勘及籍册摸底情况。

  并不是清丈田土、新编黄册,只是看看地方架格库当中的现档。

  这当然同样会引发不小的骚动,不知道会不会火灾频发。

  但那都是朝堂诸公后面需要操心的问题了,朱常洛只把握大方向。

  大明的大方向就是:提高生产力、改变生产关系!

  朱常洛给自己的任务目标则是生产力的方面,一如既往。

  尤其是考虑到小冰河期已经将至,只有更高的生产力水平届时才能提供更强的抵抗能力。

  就譬如说取暖问题。

  由于北方过去一直都是核心区域,所谓中原嘛。所以历朝历代下来,北方如今的植被水平十分堪忧。

  相较于烧柴、烧炭,煤当然是综合考虑下来更好的物资。

  既是工业所需,也可以尽可能降低对植被的进一步砍伐,多为治河大计贡献一点力量。

  贫苦人家自己打柴,这是肯定的。但富贵人家,让他们愿意改用煤,本身也是一个巨大市场。

  前提是成本更低、价格更合算、供应更稳定、使用起来体验也更好。

  这还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毕竟煤矿大多埋于地下。在这个人力成本低到极致的时代,采煤比伐薪烧炭难多了。产量规模上不去,平均成本自然下不来。

  用煤的习惯倒不是什么问题。以前有叫石炭、铁炭的,现在倒是大多叫煤炭了,李时珍在《本草纲目》里也已经这么叫了。

  连唐朝时到这边来的东瀛遣唐使与和尚们都知道:太原城“出城西行三四里,到石山名为晋山,遍地有石炭,近远诸州人,尽求而燃,料理饭食,极有火势。”

  宋朝时,还一度对煤炭实行官卖制度,在产煤地区设官,掌管煤炭开采和销售,向煤窑户和卖煤商人课税。

  大明自然也在用煤。写“滚滚长江东逝水”的杨慎还在他的文集里记载了:捣石炭为末,以轻纨筛之,以梨枣汁合之为饼,燃之可以终日。

  杨慎可能用的是高级煤饼,大多数煤饼当然是“煤碎如粉,泥糊成饼”,哪有什么梨枣汁。

  这就是“奢侈煤”了,烧也烧得香甜。

  坐在乾清宫的暖阁里,朱常洛静静看着放在不远处的炭盆。

  其中用的,还是木炭。

  给天家用的木炭,当然是最好的。“凡宫中所用红罗炭者,皆易州一带山中硬木烧成。用红土刷筐盛之,故名红罗。”

  名叫红罗炭,实则只是因为用红箩筐盛运。因为耐烧而不易爆烟,灰烬呈银白色,品质非凡,所以成为皇宫用炭。

  皇宫里也有用煤的,不过多用来烹饪,可见目前在使用体验上,还不宜让“贵人”接触。

  朱常洛想了想之后,又提起笔来。

  刘若愚已经很习惯皇帝拿笔画东西,现在站在一旁,看见的是皇帝先画了一个圆。

  朱常洛画的东西是蜂窝煤。

  

  现在虽然有煤饼,但并没有多考虑提高燃烧效率的问题。煤饼煤饼,顾名思义就是团成一坨而已。

  朱常洛画完了蜂窝煤,又顺手画了些印象里的煤炉样式。

  对他而言,当年的小时候很熟悉这些玩意。

  刘若愚奇怪地看着皇帝画的东西,随后就听皇帝吩咐道:“让御用监的人明年开始按这个式样试制煤炉和煤饼。其中有学问,这煤饼如何批量来做,都可以试制一套工具。煤粉与什么物事混合,成型晾干后再烧时少烟价低,要试试。”

  递给刘若愚之后,他就说道:“明年起,宫里不再用木炭,就用煤。”

  刘若愚愣了一下,但没多话,只说了个是。

  “再去宣王珣来。”朱常洛目光幽深,“先跟他说,是山西采煤一事,让他有些准备。”

  既然已经在开始研制蒸汽机了,还有发展重工业的想法,那么除了滦河一带的煤炭资源,山西那边也必须更好地利用。

  山西是王珣他们的大本营,这件事自然也要他们出力。

  昌明号不能仅仅是个做商贸流通的,一定也要有自己的重工业板块。

  而皇宫开始改用煤,自然会带动不少人上行下效。刺激了市场,就会带来需求,促进煤炭开采技术和这条产业链的技术进步。

  至少在已经准备上游保护和恢复植被、下游治河的这个阶段里,北方在即将到来的一个又一个寒冬之中得提高使用煤炭的比例。

  这样就是个更暖和的北方,也会在面向草原诸部时多一个新的必需商品和硬通货。

  除了满足北方取暖所需,朱常洛心里还有个计划:让每个蒙古包里都有一个蜂窝煤炉!

  小小蜂窝煤炉,带动煤和铁!

第414章 你在等什么?

  大明天子在为将来的严寒做准备,林丹巴图尔则只能先面对眼前。

  连临清以北的运河都比往年提早开始封冻,这遥远的漠北自然正在经历更严酷的一个冬天。

  积雪已经很深,林丹巴图尔艰难地踩在雪上。

  远近的毡包上,包顶的套毡上虽然也有厚厚的积雪,但最居中的套脑那里自然都冒着烟气。

  他边走边问:“岱青台吉醒过来后,说什么没有?”

  “台吉的精神不是很好,也没有多说什么,大汗。”

  林丹巴图尔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着。

  没走几步,前方拉着爬犁的几个人停了下来,退开了一些让路。

  林丹巴图尔却走到了爬犁旁边,先看了看前后几个爬犁。

  三个盖了毡布,五个却没有。

  他看了看后面那五个爬犁,上面有的是柴禾,有的是干了的牛羊马粪。

  “只有这些?”他掀开一个盖了毡布的爬犁看了看之后,指着那个爬犁问那个带着这队人过来的年轻人。

  “说是下了雪之后,越不容易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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