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顷在旁解释:“沈大人的意思,大概是说,那位张监生未必在家,实不知该去何处寻觅。”
李孜省脸色不悦。
沈禄急忙道:“在下这就去找寻,多走几个地方,总归能把人寻到。”
李孜省道:“他在京师没什么亲眷……你也说了,今日是他女儿应选太子妃的日子,去国子监的可能并不大。以我所知,现在应选者都在清宁宫内,等着太后遴选,他要么在家等信儿,要么在宫门那里。炳坤,你跟着来瞻走一趟,务必要把人找到。”
“是。”
沈禄赶紧应承。
庞顷却似乎有不同看法,道:“道爷,有必要这么着急吗?灾异等事,相信张监生若有窥见,应该会提前通知到您这边。既然没来,那自然是一切太平!”
李孜省冷声道:“先前他有求于我,让我帮他女儿选太子妃,与我并无交情,夤缘攀附罢了。
“而如今,他女儿选太子妃之事,要么水到渠成,要么功败垂成,总归我能帮上忙的地方已经很少了,他会主动把天机相告?”
沈禄赶紧辩解:“来瞻不是那种见利忘义之人。”
“我知道,我也从没说要跟他割袍断义,难道我纯粹就是在利用他吗?我就没馈赠过他?”
李孜省有些不耐烦。
庞顷道:“敝人明白了,道爷是担心,若他真推测出万妃娘娘有什么不测,多半是怕事,不敢如实相告。
“可就算他来说了,万一……那位贵人挺不过这一关,您该如何去跟陛下提?”
沈禄似乎也想起这点,连忙道:“庞先生所言在理,若是来瞻认为万妃娘娘能渡过危机,他恐怕早就主动接下为其诊病的差事了,何至于避而远之,甚至连太医院都不想进呢?”
“嗯?”
李孜省想了想,突然觉得眼前两个臭皮匠,在考虑问题的周详上,还真弥补了他自己部分不足。
李孜省小声嘀咕:“难道那位权倾六宫的万妃,真就挺不过这一劫?若如此的话……”
显然李孜省也在琢磨,如何能彰显自己半仙之体,把谶言说得更加逼真,以及如何让皇帝和他人对自己更为推崇。
思来想去。
似乎在万贵妃生病这件事上,他发挥的舞台并不大。
庞顷道:“道爷,说句不中听的……哎呀,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就是了,这里有外人吗?”
李孜省不耐烦道。
庞顷试探地问道:“您是希望那位贵人,转危为安身体康泰呢?还是说……”
话不需要说得太明白,庞顷暗示得已经够清楚了。
你是希望万贵妃死,还是希望她活?
李孜省突然展颜一笑:“我与那位贵人接触并不多,也无太多利益纠葛,你认为我该希望她怎样?
“难道不是应该站在陛下那边,想陛下之所想,急陛下之所急?”
庞顷心说,得,你要装,那就请继续。
“如此说来,道爷应该去把张监生引荐到宫里,让他去给那位贵人诊病。这似乎是最佳解决方案。”
庞顷好似赌气一般道。
李孜省当即黑下脸来:“人家来瞻不想趟浑水,我还非要强人所难?行了,赶紧寻人去!我找来瞻,是为商议大事,难道天机就只涉及万妃一人?未必如此吧!”
“明白了。”
庞顷笑着回道。
李孜省横了他一眼:“岁数也不小了,成天瞎琢磨些什么?少耍那小聪明,多做点务实之事。这点,你还不如汝学,他做事更为踏实。”
(今日三更!
第125章 闹剧
此时的张峦,正跟张延龄一起,在礼部衙门外等消息。
去宫门口,也不知该去哪个门,还不如就在礼部外边等,反正人出来后也会先送到礼部这边来,这里聚集了最多的应选者家属。
“你瞅清楚了吗?还是没见到那姓柴的书生?看仔细了!”
张峦本来还觉得自己有强力靠山,自己女儿选太子妃那叫一个稳当。
可自从知道原来人家晋商的女儿参选,要银子有银子,要家世有家世,竟然还有邓常恩作为背景靠山,顿时紧张起来。
感情走关系选太子妃的并不止我一个,且最近那个李孜省对太子选妃之事好像爱搭不理的,这不是新人迎进门就把旧人甩过墙吗?
张延龄嘴里叼着麦芽糖,一副无所谓的神色:“走了两圈,没见到人。要不……你让大哥去找找?”
此时的张鹤龄正坐在马车旁的大条石上干瞪眼。
吃麦芽糖的时候,张峦给他分得就比较少,美其名曰让着弟弟,但他知道老父亲现在压根儿就不把他当宝贝了。
现在听说要干活,顿时一脸不情愿:“老二,我又不认识那个姓柴的,怎么个找法?”
张延龄道:“不都告诉你马车的样式,还有他们家的标志了么?起来走走,人坐在那儿容易着凉,今天天冷。”
“不干。”
张鹤龄将头扭向另外一边,似乎打算跟眼前这对父子划清关系。
张峦抚摸着下巴,疑惑地道:“不能啊,昨天积极应选,还说有邓常恩相助……不是说他家那位还是个绝顶的美人胚子吗?那今天进入宫选环节,应该没什么问题才是……难道柴家人不在这边,或是换了人送那丫头入宫?”
张延龄笑着问道:“爹,候选人中有没有他们家,真的很重要吗?”
“小孩子懂什么?”
张峦斥道,“这世间事,伱以为都那么公平?眼前这些人,你瞅瞅,他们就算家中的孩子再才貌双全,又有多出类拔萃,没关系撑着,最终也是惨遭淘汰的命。
“但有关系和背景就不一样了,就像你姐姐,一路顺顺当当走到现在。我最怕的就是姓柴的丫头也进入下一轮选拔,到时……太子眼中孰优孰劣,那就两说了。”
张延龄并不像张峦那么慌张。
经历这种大场面,他这个外表柔弱的稚子,却有着现场人中间最高的心理素质。
姑且不说历史上姐姐就跟开挂了一般,雀屏中选,没什么好操心的,退一万步讲,即便选不上又怎样?
他来到这个时代,并不是只有走外戚一条路,当然在弘治朝当外戚简直不要太舒服,这算是一条难得的捷径,像老父亲那样瞻前顾后,明知道是在做春秋大梦,却想赢怕输,这就有点自欺欺人了。
眼看日头进一步西斜。
礼部有人出来,对在场等候的家属道:“宫里刚传话来,再过一炷香时间,各位家里的小姐就要出宫了,各自去宫门前迎接吧。”
“走走走。”
张峦本来就在人群前面翘首以盼,听到这话,赶紧回来招呼自己两个儿子,以及沈家派来的车夫。
众人乘坐马车,一路浩浩荡荡往长安左门那边去了。
一个个争先恐后,似乎生怕在这种马车拼速度的事情上输掉……接人不及时,从而导致自家女儿选不上太子妃。
“爹,别着急。颠死了。”
张延龄大声嚷嚷。
张鹤龄也被马车的颠簸晃得左一下右一下,在车轼上跟斗儿扑爬的,但他学聪明了,抗议这种事只管让弟弟去说。
张峦目视前方,大声道:“人家都在赶,咱不赶行吗?”
张鹤龄小声嘀咕:“又不是抢着去吃屎。”
“你说什么?”
张峦闻言气急败坏。
此时一家三口坐在车上赶路,后面跟着个跑腿的,正是沈禄派来的车夫。
也是张峦在心里盘算了一下,等下马车车厢要留给女儿坐,车轼上坐一家父子三人已够拥挤了,所以直接把车夫赶下去,让其在后面追。
张延龄死死抓着马车的支架,道:“爹,现在只是去接人回家,再说能不能接到还另说呢……我个头小,控制不住身体,一个猛刹下来,我可能直接就飞出去了,你也不想白发人送黑发人吧?”
张鹤龄咧嘴一笑:“老二,什么白发人送黑发人,你说话还蛮好听的……”
“好听个毛啊,你小子会不会说话?”
张峦喝斥完,总算惦记起儿子的重要性,为了接女儿也不能把俩儿子给折腾坏了,他这才收起挥舞的马鞭。
马车速度随即降了下来。
张延龄松口气的同时,也为前面倒霉的马匹,还有后面跟着跑的马夫,替他们表示了庆幸。
遇到今天神经极度不正常,甚至有点痴狂的张峦,可能是这一车人加上马和马夫的不幸吧。
……
……
长安左门。
随着宫门打开,从里面鱼贯而出一众应选女子。
张延龄看那浩浩荡荡的阵仗,脸上挂着笑,心里却在想,当皇帝就是过瘾,连儿子选个妃都闹出那么大的动静,自己还能有三宫六院七十二妃,人生巅峰果然不是盖的。
随着应选女子出来,各家赶紧上前迎接,把自家女子接到马车上。
人前还有显摆之意。
看看我家女儿多好?
我们家的马车有多华丽?
张峦走过去,在人堆里寻摸一圈,并没有找到自家女儿的身影,顿时紧张起来,大步上前询问宫门前列着的鸿胪寺官员:“这位官爷,敢问一句,是所有人都出来了吗?”
鸿胪寺的官员即便知道内情,也不会搭理眼前这个无名之辈。
张峦赶紧道:“我乃北雍监生,认识银台司的李侍郎。”
更没人鸟他了。
这让张峦闹了个大花脸,回过头,看到两个儿子也跟了过来。
“不是让你们看着马车吗?乱跑作甚?”
张峦皱眉喝斥。
张鹤龄回道:“马车已经有人接手了。”
原来车夫已经追了上来,此刻正看守着马车。
张延龄目光落到同样上前来打听消息的一个人身上,看起来非常熟悉,不是别人正是孙友。
“咦?这不是孙伯父吗?”
张延龄笑着打招呼。
张峦这才留意到,自己的多年老友孙友赫然也在人群中,大概人家早就发现了自己,本要上前来,见到他在这儿瞎嚷嚷,也就不好意思近前了。
孙友眼看躲不开,这才过来向张峦施礼:“见过来瞻兄。”
张峦问道:“孙兄也是送咱侄女来应选的么?人呢?”
“这不……可能还没出来吧。”孙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