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峦先瞅了眼儿子,这才道:“陛下的病情,按照正常发展,或还能再坚持相当长一段时间,可有些事就是那么不遵常理。”
“我知道了。”
李孜省释然道,“邓常恩现在乃逆天而为,给陛下减寿呢。”
庞顷急忙提醒:“道爷,这话可不能乱说。”
“我一吐为快怎么了?要不是姓邓的,陛下能放弃好好的治病跑去修道?陛下的龙体本来就不是很好,所谓修道事……”
李孜省似乎还想吐槽,庞顷赶紧打断他的话:“道爷,这不是发牢骚的时候,您自己也是修道之人,无须给自己拆台啊。”
“我……”
李孜省这才意识到,皇帝之所以这么崇信道教,甚至相信邓常恩,或跟自己“本事大”有关。
尤其是年初那番有关天机的预测,让皇帝直接感受到了神明的力量。
李孜省在想,那我岂不成了给自己挖坑?
“来瞻,你还有什么办法吗?”
李孜省满面热切地问道。
张峦道:“眼下除了等,还有更好的办法吗?以我的能耐,一不能见太子,二在京师没人脉,万一真要发生什么事……李尚书,你说这事会发生在哪儿?”
“还能在哪里?出云观啊!”
李孜省理所当然地回答,随即愣了一下,问道,“不对,你是说,谁敢冒天下之大不韪?那肯定是……锦衣卫?”
李孜省思来想去,邓常恩一伙人现在能明确调动的人马只可能是锦衣卫。
但问题是锦衣卫并不归邓常恩统领。
万安和刘吉倒是跟锦衣卫指挥使朱骥走得比较近。
李孜省道:“有些事,就算知道了我也没办法,因为兵权并不在我手上。”
张峦点了点头道:“可也不在某些异心人士手里……万一真有变故发生,一切还是以陛下的意思为准,对吧?”
“所以我才担心啊。”
李孜省无奈道,“来瞻,我直话直说了吧,万一这会儿有人拿出一份遗诏,其中有谋朝篡位之条款,再以锦衣卫指挥使朱骥为引,把京中带兵的将领给调动起来,到那时……我们就什么都改变不了了。”
张峦道:“事情不是还没发生吗?”
“你怎么……”
李孜省叹道,“来瞻,就算你推测不出来,也要给个相对准确点儿的判断……我这两天,没事就过来催你。你要是嫌烦,我也没办法。
“眼下咱对出云观内发生什么事,可说一无所知,一定要在陛下出关前,把局面给控制住,防止有人乱来。”
张峦无可奈何,瞥了儿子一眼,见张延龄没反应,他只好道:“行吧,我会想想办法,但要真想不出来,你也不能怪我!”
李孜省大喜过望:“有你这句话就成!这下我终于可以放心些,可以回家好好睡觉了……”说到这里,他打了个呵欠,“哎呀,我都有四五日没好好合过眼了,这一松懈下来,好想找张床直接躺下……”
……
……
皇宫,端敬殿。
入夜后,朱祐樘本来坐在书桌边看书,可他一直沉不下心来。
“太子,你怎么了?”
张玗走过去,看着魂不守舍撑着下巴在那儿发呆的丈夫。
朱祐樘愁眉不展:“玗儿,父皇已经去出云观五天了,也不知道他怎样,龙体是否有康复的迹象。”
张玗摇摇头:“父皇既不在宫里修道,非要选择去出云观,那就说明他不想让我们担心,你在这里想这些也无济于事啊。”
“可我……”
朱祐樘显得很迷惑。
就像一个孝顺的孩子,一直不得宠,却在想各种办法去讨好自己的父亲,可惜怎么都寻不到门路。
那种感觉,让他很无助。
以前无助也就罢了,最多跟覃吉说上两句。
现在有了妻子,他的心结解开不少,但很多时候他还是需要妻子来宽慰自己,甚至要在妻子面前装出一副很可怜的模样,以此来换取妻子的同情和爱护。
作为一个严重自闭的少年,他的心思跟很多人不一样,非常渴望得到别人的关心。
当然很多时候朱祐樘只不过就是在张玗面前无病呻吟罢了。
张玗道:“今天覃老伴不是刚去过我家吗?家父没让他带什么话来,就说明并无大事发生。”
朱祐樘问道:“岳父知道出云观里的事情吗?”
“知不知道都一样。”
张玗道,“父皇有什么事的话,一定会找人通知的。虽然家父说,现在邓常恩把持了内外联系之事,可始终父皇乃聪明睿智之人,怎可能会让邓常恩完全垄断圣听,甚至假传圣旨扰乱朝纲呢?”
“嗯。”
朱祐樘坐在那儿,依然很懊恼,道,“我想帮父皇减轻病痛折磨,我应该做点什么才好呢?”
张玗摇头道:“暂时我们什么都做不了,你还是应该继续进修课业,这才是你当下应该做的事。”
……
……
翌日一早。
朱祐樘去文华殿听课后,覃吉送完太子回来,找到端敬殿内殿正对着镜子化妆的张玗。
“给太子妃请安。”
覃吉恭敬地道。
张玗回头看着覃吉,问道:“覃老伴,你怎一个人回来了?”
覃吉起身道:“昨日奴婢出宫,见到了张先生和二公子。”
“你回来后不已经说过了吗?”张玗皱眉。
“还有一件事,没说得太清楚。”
覃吉压低声音道,“二公子临走的时候嘱咐了一句,想让您……单独去给太后老祖宗请安。顺带把一些事,告知太后老祖宗。”
“什么?”
张玗放下手上的眉笔。
她在这儿化妆,并不是因为要见什么人,而是闲得无聊。
覃吉从怀里拿出一本书来,道:“这是一本佛经,乃二公子编撰,说乃世间孤本,二公子的意思,您以献佛经的名义去给太后老祖宗请安,跟太后建立好良好关系。”
张玗接过佛经一看,摇头道:“分明就是延龄自己写的……这算什么孤本?”
覃吉笑道:“很多隋唐时期的佛经都佚失了,二公子说他是从什么敦煌那里得到的佛经孤本,也不知真假,但老朽看过,的确是从来没人见过的经书。”
“二弟怎么要搞这么多名堂?”
张玗收好佛经,蹙眉问了一句,随后又道,“不过能帮太子做点事,也挺好的,但皇祖母一向都喜欢太子和我,送不送东西有什么区别吗?”
覃吉道:“心意还是要尽的,不然会显得诚意不足。这些话乃二公子特意交待下来的,希望您能记住,说的时候……不能太过着急,最好是不经意说出来,不至于让老祖宗怀疑您的动机。”
张玗诧异地问道:“延龄他怎么了?”
“唉!”
覃吉叹息一声,道,“有些话,老朽的确不该说,但其实是该有所准备。如今陛下离宫去往出云观修行,宫廷上下,能左右这件事的人少之又少。届时若真出现什么变故,必须要有人出来主持大局,这个人……一定是咱这位太后老祖宗。
“她的话,现在看起来没什么人听,但到关键时候,她老人家的话,一句顶别人一万句。”
“什么事啊?”
张玗先问了一句。
随后以她的睿智,马上想到了什么:“难道是……”
“太子妃娘娘,有些话,二公子没明说,您也不用说得太清楚,咱心知肚明就好。这一切都是为了帮到太子,咱绝不是私心作祟。”覃吉道,“有时候太子亲自前去,反倒不那么合适,不如把事交给您,其中可以辗转腾挪的地方会多上许多!”
第351章 上眼药
张玗代表东宫,去给周太后送礼了。
这本佛经是从敦煌莫高窟壁画上扒下来的,乃张延龄提前布局让徽商派遣人手去西域罕东左卫领地沙洲佛窟逐一摘抄所得,在这时代可说是绝对的孤本,内容之丰富,角度之新奇,对张玗来说如同看天书一般,不过这并不妨碍她把此物交给周太后。
“皇祖母,这是家父偶然所得,母亲平时也崇佛,本来父亲是为家母准备的,知晓皇祖母也好读佛经,便找人送到宫里,这不……就给您送来了。”
张玗恭敬地把佛经奉上。
闻讯而来的陈贵赶紧接过佛经,给周太后送到了近前。
周太后拿过佛经,只是看了几眼,就笑得合不拢嘴,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周太后笑道:“这个好,这个好,许多佛经哀家都只闻其名,这下终于亲眼见到了。太子有心了,孩子你也有心。你们小俩口啊,一样的孝顺,真乃一脉相承。”
拿到了好东西,自然要夸赞晚辈几句,溢美之词就像不要钱一般自周太后嘴里说了出来。
张玗却显得很谦虚,一副宠辱不惊的模样。
“快坐下来……太子怎没来呢?那孩子,这两天都没瞧见他人影……”
周太后突然想起她那宝贝孙子来。
以前张玗都跟着朱祐樘一起前来拜访,像现在这般单独前来还真就是第一次。
张玗道:“太子今日要上课,无法来为太后请安,况且今天也不是他请安的日子。佛经本来应该等太子亲自送过来,但太子说,这么好的东西应及早送到皇祖母手上……正好孙媳妇在东宫没什么事好做,就奉太子命给皇祖母送来,望您不要嫌弃。”
“有心啦。”
周太后笑着摆了摆手,“来人呐,准备午膳,哀家要请太子妃在此用膳。”
“不了、不了。”
张玗急忙道,“孙媳妇只是来送东西,不敢打扰皇祖母静修。再者,看佛经这种事,一向讲究心诚,孙媳妇以前受母亲耳濡目染甚多,多少知道一些,这就回去了。”
周太后好奇地问道:“送完东西就走?这倒显得……我老人家不体谅晚辈。”
张玗脸上带着欣悦的笑容:“皇祖母对晚辈真的太好了,今天孙媳妇就是来送一趟佛经,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相处的日子还长长久久呢……就算要用膳,也不急于今日啊。”
“哈哈。”
周太后展颜笑道,“要不怎么说,跟你们小两口说话让我这老人家心里舒坦呢?不过孙儿媳妇啊,你来,真的没旁的事吗?”
“没有啊。”
张玗一脸无辜的神色。
这就必须要提到张延龄的特别嘱咐了。
先前万和寺之事,太子虽是以尽孝为名跟周太后说事,但事后还是难免会让周太后觉得自己被利用了,心里多少有些不痛快。
眼下就是要让人觉得,朱祐樘和张玗根本没坏心眼儿,是太后您自个儿耍心机去治梁芳,可不关我们的事情。
“皇祖母,父皇最近不在宫中,照理说孙媳妇不该出来乱跑,打扰您修行,实在抱歉……孙媳妇先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