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禄道:“李侍郎,请恕在下那位内兄无礼,他有言在先,说是在宁夏地动发生之前,最好不与您相见。”
李孜省皱眉不已:“他这话是何意?不见我,却又敢对我传达谶言?”
沈禄无奈道:“他的意思,这谶言只对我一人说。我思来想去,他是怕万一此事不能兑现,回头被人怪责。”
李孜省站起身来,一脸谨慎:“如今万贵妃抱恙在身,就算只是为了冲喜,太子选妃也势在必行,看来我得出手帮太子一把。
“汝学,这次的事,你做得很好,有些事我也可以对你推心置腹,你可知他家中那位闺秀……相貌和人品如何?”
“李侍郎,您的意思是说……”
沈禄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
李孜省这是看中了张峦的能力,真的打算好好利用一下。
李孜省道:“你照实说。”
沈禄斩钉截铁道:“实不相瞒,我这内侄女生得那叫一个花容月貌,乡里远近闻名,本已许配大户人家,奈何那户人家的公子久病缠身,这才推掉了婚事,内兄带着一家人迁移到京师来定居。”
“不错,不错。”
李孜省连连点头,“监生之女,年岁符合,出身人品样貌也都说得过去。其为人也算光明磊落,换作一般人,绝对不敢让人对我提及什么谶言。”
沈禄急忙道:“是,是,我那内兄人品极好,否则也不会冒着极大的风险,挺身而出,悬壶济世治病救人,造福乡里。”
李孜省笑道:“那挺好的……他的话,我会传达天听。”
“啊?”
沈禄大吃一惊。
一个没多少跟脚的监生的话,你身为大明近乎国师一般的存在,居然相信了,还打算以他的谶言来上报君王?
李孜省道:“宁夏地动,此事听起来荒唐,但也不是不可能发生,一般小震,地方上报也不过是派监察御史证实一番,一切均在可控范围内。”
沈禄道:“那要是被揭发出来……”
“那不正好把事推到他身上?”李孜省一脸狡诈之色,“谶言是他报出来的,我代他上奏,若被人揭破乃虚报,那也是他的过错。这步路他应该早就设想好了,要么我怎么说他特意为我设了个局呢?”
沈禄听到这儿,除了吃惊外,心里隐隐有些后悔。
他心道,我不会把来瞻给坑了吧?
我怎就没想到这一层?
感情把地震预测报上去,事情真的发生了,再或是地方上顺着你的意思报上来,让皇帝相信有这么回事,那功劳就在你身上。
若不成而事又被揭发出来,那就由来瞻承担恶果?
这是来瞻的本意吗?
来瞻这么做到底有何目的?
这不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沈禄心中五味杂陈,却听李孜省在那儿志得意满道:“报地动,我怎就没想到这一招?也算是间接帮到太子,以太子仁厚,岂会忘恩负义?”
沈禄很想问,如今皇帝春秋正盛,你忙着让太子记下你的恩情,是不是太早了点?
李孜省拍拍沈禄肩膀:“汝学,回去告诉你那内兄,他的话我记下了,回头若他想将小女送到宫里来应选太子妃,我会助他一臂之力。
“这件事你切不可对外泄露,另外就是……事真若成,我定会酬谢,就算选太子妃之事不顺,太医院的官职我也一定帮他谋求到手。”
“是,是。”
沈禄心情复杂,只能机械性回应。
第45章 巧舌如簧
沈禄见过李孜省,出了李府后马不停蹄去见张峦。
到了张峦家中,才知道大舅子这两天正数着日子去国子监报到,家里没什么事好做,居然请来工人翻新房屋。
随即张峦在家中正堂招待沈禄。
当沈禄发现古灵精怪的张延龄也立在旁边时,开口道:“来瞻,我有大事与你商议,让小辈出去吧。”
张峦回头看了看儿子,笑道:“无妨,有什么事尽管直言……最近发生了太多事,若是我进到北雍读书,白天不在家,家里边总需有人照应,延龄他读过几天书,也算明晓事理,只能由他来撑着……故遇事不必遮掩于他。”
沈禄随着张峦的目光看了眼张延龄,显然没太把这小鬼当回事,闻言点头:“你跟我提过那些事后,我便去见过李侍郎。”
张峦双目圆瞪:“见过了?他怎么说?”
沈禄神色复杂,一字一句道:“我将你所言,如实告之,甚至提到伱想以贵千金应选太子妃,以及你提过万贵妃染恙之事。你且说,万贵妃病情,你从何获悉?李侍郎言,这件事在宫中也是绝对的机密,少有人知。”
“呃……”
张峦一时语塞。
沈禄见状有些无奈:“你不想说,我也不勉强,此事不幸被你言中,万贵妃确实抱恙在身,陛下心急如焚,正让太医尽心治疗。
“你身为儒生,本应在国子监内好好供学,此番却执意要跟朝中权贵扯上关系,你应知背后牵扯吧?”
张峦继续懵逼。
显然在什么担责和背黑锅之事上,以他的政治智慧根本就想不到这一层,更不知之前自己的举动意味着什么。
张延龄在旁替老父亲回答:“姑父您尽管放心,家父说出那件事其实就已想到后果,若是李侍郎真觉得要让我们来背负某些责任,我们也能挺身而出,勇于担当。”
“延龄,你在说什么?”
张峦作为当事人,这会儿完全听不懂眼前二人对话,眨巴着眼睛,愚蠢的目光在沈禄和小儿子身上来回巡视。
沈禄却没有发觉张峦的异常,闻言松了口气,道:“来瞻,既然你早就预料到潜在的恶果,那我也就不赘言了。李侍郎说了,他会如实将你所言上达天听。”
张峦瞠目结舌,想了想才道:“真要报之陛下知晓吗?其实那件事……我……”
沈禄打断张峦的话,叹道:“李侍郎对你颇为欣赏,还说若换作一般人,瞻前顾后,定不会贸然与他提及灾异谶言,毕竟做好了也没什么功劳,出了错却要承担严重后果,投入和产出严重不符,没人会那么傻!”
“我……”
张峦一拍大腿,恼恨之色溢于言表。
“不过李侍郎也说了,他会投桃报李,既要帮侄女应选太子妃,还会帮你谋求太医院的差事,让你尽管放心。”沈禄道。
“真的吗?”
张峦本以为自己人生就此陷入黑暗,谁知抬头却看到一线光明。
沈禄叹息道:“我也是猪油蒙了心,今天本不该把你的话转告李侍郎。如此只怕会害了你。”
张峦原本还很担心,但听到李孜省允诺的好处,一时也没想那么多,总归自己投机的目的已达成,有些险该冒还是要冒,于是拿出洒脱的姿态来,笑着道:
“汝学你尽管放心,我自己做的选择,过错无须你来担负,你既帮了我,这份恩情我会永远铭记于心。”
沈禄点点头:“你知晓便好,待此事结束,我会想办法引荐,带你去见李侍郎。我先回去了。”
“恭送。”
张峦赶紧起身相送。
……
……
送走沈禄,门外日落西山,左邻右舍炊烟袅袅,张家人也到了吃晚饭的时候。
饭桌上气氛有些压抑。
张峦坐在主位上,木着脸一语不发,就在一家人忐忑不安时,张峦突然展颜一笑,旋即面色又变得阴沉起来,耷拉着眉头似在思考什么。
金氏和张玗都不时好奇打量,不知道张峦哪根筋不对。
“啪!”
张峦沉默半晌,终于还是忍不住爆发了,猛地一拍桌子,一副生气的模样。
然后一家人都老老实实把碗筷放下,齐刷刷看向张峦,等待一家之主发言。
张峦瞪着张延龄,喝问:“老二,你且说,太子选妃还有万贵妃生病等事,你从何得知?”
张延龄脸上一片茫然之色,疑惑地反问道:“不是覃云说的吗?就是那个护送我们一家上京城来的覃百户……爹,咱又不认识旁人,除了他提及这么机密的事情,还有谁会说呢?”
张峦思忖半天,竟无言以对。
从任何角度看,张家都没有可靠的消息来源渠道,除了沿途护送张家人来京的锦衣卫百户覃云外,旁人根本不可能泄露朝廷机密,尤其事情还关系到禁宫中两位大人物。
这不是张峦信不信的问题,而是他凭什么不信?
晚饭结束后,张峦进到房间琢磨事情,这两天发生的事他自己也没思虑透彻,大概还需要消化很久才会有所得。
张玗趁着洗碗的间隙,出来看向门口正拿青盐漱口的弟弟,小声问道:“二弟,你跟爹说什么了?看他的反应很不正常啊!”
张延龄吐出一口水,用舌头舔了舔牙齿,感觉清爽许多,这才笑着说道:“有个好消息,跟姐姐你有关……朝廷那位背景雄厚的李侍郎,说要帮咱们家具体就是姐姐你遴选太子妃,这样姐姐成为金凤凰的机会又增加了。”
“真的吗?”
张玗先是有些惊喜,随即又觉得难以置信,问道,“这等事是如何做到的?”
张延龄道:“父亲帮李侍郎做了一件事,让李侍郎有机会在陛下面前露脸……知恩图报之下,李侍郎就同意帮咱们家了。”
张玗道:“跟覃百户有关吗?”
即便张玗并不知道背后的因果关系,但因弟弟之前在席间提过覃云,让张玗对覃云又莫名增添了几分好感。
张延龄摇头:“事情跟覃百户无关……我那话是拿来蒙爹的,爹这个人有时候非常容易钻牛角尖,不问清楚一直会揪着不放……其实这件事是旁人说的,回头我再跟姐姐解释。”
“你骗爹?你到底做了什么?”
张玗本来就只听张峦在吃饭时提过那么一嘴,完全不知背后情由。
见张延龄神神秘秘不肯明言,张玗不由噘起了粉嘟嘟的小嘴,可她除了生气,给弟弟一点脸色看外什么都做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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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添一把火
《明史·佞幸篇》载:
“初,帝践位甫逾月,即命中官传旨,用工人为文思院副使。自后相继不绝,一传旨姓名至百十人,时谓之传奉官,文武、僧道滥恩泽者数千……常恩,临江人,因中官陈喜进……并以晓方术,累擢太常卿。”
大意是成化帝登基后数月,大肆提拔传奉官,有数千人由白身得官职,竟慢慢跻身高位,其中有一个叫常恩的道士,以方术得成化帝欢心,一路累官至太常卿,这里的常恩就是指邓常恩,目前皇帝跟前几乎可以跟李孜省平起平坐的大人物。
这天上午,邓常恩在乾清宫外等了将近一个时辰,也没得皇帝传见,心生疑窦,恰好看到司礼监掌印太监覃昌和秉笔太监韦泰从乾清宫内走了出来,赶紧迎上前,行礼问候。
“贫道向两位公公请安。”
覃昌驻足,打量邓常恩几眼,好奇地问道:“邓先生怎么还没走?”
邓常恩有些郁闷地回道:“等候陛下召见,不敢有丝毫怠慢,也没人出来传话说要贫道出宫。”
覃昌笑道:“陛下已往內苑,想来是不会召见了,邓先生且回吧。”
说完,覃昌径直往司礼监值房去了。
邓常恩紧赶几步,想要追上覃昌问个清楚,却被韦泰挡了下来。
“邓先生,这是作何?”
韦泰拦住去路,而前面的覃昌却丝毫没有停步的意思,继续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