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谁?”
张峦皱眉。
心说,没人跟我说还要见什么主持和禅师啊。
张延龄解释道:“父亲或有不知,在京很多寺庙,都有各地僧侣挂靠,尤以西僧居多。而万和寺内就有这样的僧侣,其中不少都是有朝廷封号的得道高僧。”
张峦婉拒:“都不认识,我还是不要去见了吧。”
朱祐樘听到这话一怔。
他侧头看了张峦一眼,好似在说,你怎么把我想说的话给说出来了?
你不想见,我也不想见啊!
陈贵到底知晓太子的性格,知道这位小主子怕见生人,于是上前道:“二公子,见僧侣之事,先且放放吧,不如带太子到万和寺内走一圈,说明一下有关修缮的难点和重点在何处,这样太子回宫后,若被人问及,才好做到应答自如。”
“对对对。太子殿下,请随吾儿到寺庙里边去逛逛,我这儿子,平时最是机灵不过,有什么事问他,比问我清楚多了。”
张峦显得很客气。
好像一点儿都不打算跟儿子争抢功劳。
张延龄听了直想跺脚,忍不住在背后揪了张峦一把,似在提醒老父亲,您拿出点儿牛逼的样子来,别怂啊。
朱祐樘看了看万和寺大门,似乎那儿跟龙潭虎穴一般,但他却强忍内心极大的不适感,朗声说道:“那就请岳父和延龄陪我一起进去走走吧,路上若遇到什么人和事,我……我不知该如何应对。”
陈贵宽慰道:“奴婢在旁,也可为太子指点一二。”
“有劳了。”
朱祐樘非常有礼貌,微笑着对陈贵表达了感谢之意。
此举让陈贵心潮澎湃。
以前在皇帝和太后那儿,他几时享受过这种被人礼遇的滋味?
朱祐樘正要进寺门,突然看到门口站了个女人,不由好奇地往那边瞥了一眼,驻足不再往前。
张延龄指了指门口已不知整理过多少回衣衫的秦昭,微笑着道:“忘了给太子引介,这位秦当家,乃徽州商贾,这次能第一时间筹措到修寺所用石木料等建材,全赖她居中运筹之功。”
“有劳了。”
朱祐樘主打就是个一视同仁,对一个陌生的女商贾,也是点点头表达感谢,把个秦昭激动得热泪盈眶,产生愿为太子效死的冲动。
……
……
张峦父子俩,陪着朱祐樘在万和寺内转了一圈。
其实没什么实际意义,因为朱祐樘既不会修房子,也不会留下来当监工,包括张峦和张延龄父子在内,三人均不会在这件事上实际出多少力,最多是当个啦啦队,如此正大光明在人群中走一圈,算是给干活的人提个醒……
你们是在给太子做事,给未来的天子做事,但凡有优异的表现就能得到奖赏,还会有美好的未来……
很快朱骥便护送朱祐樘回城,连陈贵也跟着走了。
张峦立在万和寺门口,此时的他,更像是万和寺主持,抬头看着远去的车队,由衷地发出感慨:“想不到我张来瞻,也有这一天。”
此时秦昭已经去张罗石木料的调运了,庙门口只剩下张家父子二人,没有什么顾忌的张延龄笑嘻嘻地问道:“父亲这是觉得自己扬名立万了?”
“儿啊,太子这性格……不太好哈?”
张峦话锋一转,又道,“我好像明白了,为何梁芳他们敢参与天家易储之事,或是太子自身还存在诸多不足吧。”
“嘿,您又知道了?”
张延龄以奚落的口吻道。
张峦扁扁嘴,道:“我眼不瞎耳不聋,心眼儿也没被塞住。太子啥样,我看得清清楚楚,性子还是太过软弱了,一点儿魄力都没有,不像……为人君者!”
张延龄提醒:“爹,那可是您女儿的丈夫,是咱老张家未来荣华富贵的保障,您这话说得很不中听啊。”
“中听的话那不是忠言,我说的话算中肯吧!”
张峦道,“上次他来接亲,没说上几句,我还不觉得怎样,这换作平常相处,我就能明显感觉出来。我似乎也明白了,陛下为何一直存有易储之心。”
张延龄道:“爹,这样不挺好的吗?要是太子异常英明神武,有您和我什么事?”
“我……”
张峦瞬间感觉自己被儿子用话给呛住了。
“爹,这两天您可能要一直在这边盯着……有什么事,就去找秦当家本人或者她派来的人接洽,我这边还有旁的事,就不奉陪了。”
张延龄说完拔腿就走。
张峦一把揪住他,问道:“喂,你……你……你这就走了,我咋办?”
“这不是有马车给您留着么?可供差遣的人手都有好几个,回头大哥也会过来,您怕啥?”
张延龄道,“下午可能工部的人还要前来视察一下,您得出面接待。剩下的,就是走走看看,发现有人偷懒提醒两句就行。”
“我靠,我又不会盖房子,这里有我什么事,我为啥要一直留在这边?”张峦显得很无语。
却也无可奈何。
似乎他自己也知道,这种当监工的活儿,由他来干最合适,因为儿子是要做大事的,写说本、写戏文、开书场、开作坊,啥都离不开宝贝儿子,这边只能由他来一力担当了。
第300章 算计与抬举
紫禁城。
清宁宫。
陈贵回宫后,赶紧去找周太后汇报情况。
“……也不知是谁嚼舌根子,竟让皇帝知道是我孙儿跟我提的这件事,这不明晃晃告诉别人,我这梦是临时编撰出来的吗?太不像话了!若让我知道是谁说的,绝对饶不了他!”
周太后很不高兴。
我编故事可以,但别人不能揭发我老底,不然别人会怎么看我,以后我又怎么继续忽悠人?
陈贵不由打了个激灵,急忙道:“老祖宗您误会了,陛下是说,您乃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正因为太子跟您提及此事,让您无比挂牵,才会梦见佛像倒塌,没有谁说你故意凭空造一个梦出来。”
周太后龇牙道:“皇帝就没问问,太子说这事,跟我做梦,都在哪天?”
陈贵只能拼命找补,强装笑颜,道:“也许是您睡午觉的时候梦到的呢?这白天做的梦,往往更加灵验。”
“你这嘴啊,没个把门儿的……嘿,跟陛下说此事的不会就是你吧?”周太后冷笑着问道。
“并非奴婢,老祖宗您误会奴婢了。”
陈贵强忍去擦额头冷汗的冲动,矢口否认。
周太后道:“就算是你,也无妨,要是皇帝真问你,你敢不回答吗?不答就犯下欺君之罪,想来你脑袋也没那么硬,哀家完全可以理解!但……就是吾儿让我孙儿去修佛寺,这事儿哀家没看懂……皇儿这是诚心要给太子难堪吗?”
陈贵心中一松,悄悄呼出口大气之余,解释道:“老祖宗您误会了,您是没去过万和寺,不知道现在那边是个什么情况……”
“那你倒是说说,现在是怎么个情况啊……”
周太后森然问道。
“那场面,真是如火如荼啊……那张翰林,也就是太子的老泰山,快速找到了上好的木石料,今天一大早就开工了。
“听负责修葺的领班说,只要材料齐备,两天时间就能修好,就是木漆什么的,可能需要晾晒个一日……这不,今天都是先粉刷那些需要上漆的地方,几项修缮工程轮着作业,明天日落前大概就能完工。”
陈贵口若悬河般,把自己在万和寺见到的场景,给周太后仔仔细细描述了一番。
也是因为陈贵这边已跟张家建立起了良好的关系,除了夸赞太子能干外,他还把张峦的能力着重进行褒扬,俨然把张峦说成是大明绝无仅有的栋梁之才。
周太后听完后,老脸上全是横皱,鱼尾纹也出来,一脸不爽之色:“感情梁芳等人真就是该死啊……三天就能办成的事,愣是让他们拖了三个月?要不是事情被揭发出来,还真不知道这群人是何等不长眼。”
由于不知道梁芳在清宁宫有没有眼线,陈贵没敢落井下石,还委婉地进行解释:“倒也不能完全怪梁公公他们,中间不是有别的变故吗?”
“什么变故?”
周太后一脸愠色,“是那老女人归西之事吗?宫里死个把人,难道还影响他们修佛寺不成?张来瞻也算有本事,又敢作敢当,才把这群蛀虫给彻底拔除……”
说到这里周太后似乎想到了什么,喃喃自语,“不对啊,为啥石木料别人都欠缺,张来瞻却说有就有?莫非是……哎呀,我明白了,难怪他有胆子跟太子举报,感情他早把后路铺好了……咦,莫非此人是在利用哀家?”
面对周太后丰富的内心活动,陈贵连忙宽慰:“老祖宗,您尽管放心便是,没人利用您,都是记挂和惦记您,无论是张翰林,还是太子殿下,再或是陛下,都一心为您的事费心费力,奔波劳碌。
“太子为了您修佛圆满,亲自去了城外万和寺,来去的路上他一直都在叮嘱,务必把佛寺修好,就是为让您去得安心。”
“说什么呢?”
周太后瞪了陈贵一眼,喝斥:“这话我一点儿都不爱听,啥叫我去得安心?不知道的还以为哀家就要驾鹤归西了呢。”
陈贵赶紧扇自己的脸,自责道:“奴婢失言,奴婢该死。”
周太后站起来,挥手道:“被你这一说,连哀家自个儿都想去万和寺瞅瞅……这心里啊,好像跑着蚂蚁一样,着实心痒难耐。”
“老祖宗您过几日不就能见到了么?”陈贵道。
“哀家是想看看他们是怎么修的,也不知道我那孙儿能不能把这件事给办好,要真让他做成了,让我那皇儿满意,也算是老太婆帮小孙儿做了点实事。”周太后笑了笑,又道,“那哀家就等浴佛节那天,亲自去为他们的辛劳成果把把关。”
陈贵笑道:“正是正是……老祖宗,这会儿您要歇息下,补个午觉么?”
周太后道:“歇什么歇?我还有几堂经文课没补上呢。都快到浴佛节了,也该把去年欠下的功课给补了,这才叫有诚心。”
陈贵脸上的笑容不由僵住了。
心说,感情您平时每天几次礼佛,都在那儿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呗?眼看浴佛节就要到了,还有临时抱佛脚的?
就这样,还在那儿吹嘘自己礼佛有多心诚?
等周太后往内殿去后,陈贵也到了离开时,心里嘟哝:“说是心意,其实全是算计。”
……
……
转眼到了初七。
已是浴佛节前一日,万和寺工程一早就完成收尾工作,只等过了中午,由太子朱祐樘亲自前来进行验收。
当天临近中午时分,李孜省的身影出现在山道拐弯处,身后还跟着个万安。
张峦远远看到二人往这边走,不由拉了旁边的张鹤龄一把:“快,去把你二弟叫来。”
“叫延龄来干啥?呀哈,那不是李孜省吗?他怎么来了?”
张鹤龄顺着老爹的目光看过去,不由惊呼出声。
“旁边那个乃当朝首辅,文官中身份最为尊贵的万中堂……嘿,还真是什么风都能吹得来,这是知晓明日有与佛结缘的大喜事,都赶着趟来凑热闹呢?”
张峦脸色多少有些不高兴。
干活的人是我,现在好不容易弄完,你们一个二个打着验收的旗号,跑这里来溜达一圈,回头陛下和太后跟前,你们就会理直气壮地说这事你们也参与了,但你们到底做了些啥?
气不过!
实在气不过!
“来瞻。”
李孜省老远就朝张峦打招呼,还不停地招手,意思是你赶紧过来,我给你带来你想见的人了。
尽管心里腹诽不已,但张峦还是乖乖地走了过去,到二人面前后恭敬行礼:“见过李尚书、万阁老。”
李孜省笑道:“还是称呼万少傅好,这样更亲切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