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听闻一个故事。”蒋庆之说道:“多年前有位帝王颇为和善,有臣子便说帝王和善会导致威权旁落,而有臣子却说陛下和善,群臣心悦诚服……”
道爷嗯了一声。
“前面一个臣子进言多了,便被后一个臣子弹劾,说他诽谤君王,于是便被赶到了莽荒之地为官……”
你这不是在说张居正吗?
黄锦跟在后面,忍不住想翻个白眼。
“十余年后,那个说陛下和善,群臣心悦诚服的臣子已然成为权臣,某日此人突然发难。帝王被迫逃出京城,随即发诏书召唤天下勤王。可最终来的却只有那位被他赶到蛮荒之地的臣子……”
“你想说什么?”道爷止步问道。
“陛下,满口阿谀奉承,满口海清河晏,满口陛下英明的臣子,并非社稷之臣。”
“你是想说,张居正乃社稷臣?”
“张居正那番话乃是年少轻狂之言,此人臣虽说交往不多,也就接触过两次,可臣知晓此人刚直,臣敢打赌,去陕西的消息传到他那里,此人必然会宁折不弯……”
“难道他还敢抗令不成?”
“不,他会辞官归乡!”
道爷看着蒋庆之,“这又是请朕吃早饭,又是费心费力编故事,难得你这般有心。说说道理。”
“嫌货的才是买货人!”蒋庆之指的是那对摆摊的夫妇,“越是在乎,就越会挑刺嫌弃。”
黄锦一琢磨,还真是这回事儿。
“他会辞官?”道爷却笑了,“朕倒是听闻曾有人这般做过,那人叫做什么……”
“唐顺之。”蒋庆之说道,他知晓道爷需要的是一个台阶,而这个台阶必须得给足了,于是便说道:“臣愿与陛下打个赌。”
“说说。”
“若是张居正不辞官,臣……”蒋庆之咬牙,“臣家中的腊肉尽数送进宫去。”
啧!
这手笔可不小……黄锦有些流口水了。
“若是他辞官呢?”道爷淡淡问道。
“臣请陛下宽恕这个年轻人。臣曾听闻,年轻人犯错,神灵也会选择原谅。还有一句话,叫做不犯错的年轻人,不是庸才,便是蠢材。”
道爷看着蒋庆之,看的他头皮发麻时,淡淡的道:“也好。”
……
翰林院,几个庶吉士在值房里低声说话。
“确定了,去陕西!”
“该!”
“下衙后去喝酒庆贺一番。”
“陕西那边刚就任的布政司使对墨家和蒋庆之不屑一顾,曾说若是有墨家子弟犯在自己手中,定然要迎头痛击。”
“张居正有难了。”
一个庶吉士进来,“哎!张居正出来了。”
张居正走出了值房,看到各处值房涌出了不少人,不禁冷笑。
他去了掌院事的值房,递上了自己的告假书。
“宿疾?”
“是。”
“你这个……要多久?”
“下官想归家休养,兴许三五年,兴许……”
历史上张居正就在家里蹲了三年,三年后局势变化,这才重返翰林院。
走出掌院事的值房,张居正回到自己的值房,辞官需要一个程序,他还得忍耐数日。
看着熟悉的一切,张居正突然苦笑,“满腔热血终成空。”
……
蒋庆之跟着道爷回到了西苑。
“去问问。”道爷吩咐道,黄锦随即令人去翰林院打探消息。
希望历史一切照旧……蒋庆之暗自念道,随即盘腿坐下,深呼吸……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了脚步声。
“陛下,翰林院庶吉士张居正刚上了告假书,说是宿疾,请辞归乡休养。”
蒋庆之没睁眼睛。
“如夏言般的傲气!”道爷幽幽的道。
蒋庆之难掩心中喜意,睁开眼睛,故作茫然,“什么?”
“出去!”道爷喝道。
等蒋庆之走后,道爷闭上眼睛开始静修。
“陛下,有人弹劾范重大。”
“知道了。”
青烟袅袅中,道爷轻声道:“朕哪里在乎一个庶吉士,不过担心这娃被孤立罢了。又是早饭又是打赌……”
这些手段在道爷眼中无所遁形……黄锦笑道:“若长威伯知晓弹劾范重大乃是陛下的吩咐,不知会作何想。”
“不必告知他。”
“是。”
蒋庆之已经知道了,是朱希忠告诉他的。
“哥哥知晓你看重那个庶吉士,范重大被弹劾,奏疏中说他身为御史,却受人指使弹劾臣子,为人谋利。如此,张居正之事就该重议。庆之,庆之……”
蒋庆之缓缓回身看着永寿宫方向。
“道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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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9章 迎新仪式
越是骄傲的人,对自己的颜面就看得越重。
道爷就是一个骄傲的人,哪怕是亲近的人也不敢批龙鳞。
蒋庆之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迎接道爷对张居正的怒火。
他准备了几个手段,可才将开始,他就发现事儿变了。
始作俑者是范重大,蒋庆之已经令人去寻范重大的把柄,但夏言告诉他,范重大这等代言人的底子会非常干净。
蒋庆之还准备了两个手段,可还没用上,范重大就被弹劾了。
“……张居正那小子命不错,庆之,哥哥我有些相信墨家的气运了。”朱希忠一直觉得小老弟是个有气运的人,从娘胎里开始就不断遇到麻烦,但都能一一化险为夷,这可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不是气运。”
“那是什么?”
“情义。”
蒋庆之勾着朱希忠的肩头,“喝酒去?”
“难得你主动相邀,白云楼!”
“不过先去一趟翰林院。”
“去翰林院作甚?”
“张居正准备卷铺盖走人,得了这个消息,不知该如何是好。走吧!不甘心,不走吧!告假书都递上去了……”
“骄傲的人就是麻烦。”
“可不是。”
……
翰林院。
今日集体授课,由掌院事给大家讲解朝政运行的事儿。
张居正坐在角落里,看似听讲,实则早已神游物外。
回家去能干啥?对于他这个年纪的人来说,闲赋就是一种煎熬。
读书?
他自问没法静下心来。
那就只能四处游玩。
寄情于山水也不错。
张居正微笑着,但内心深处那种不甘却在缓缓生起。
“张叔大!”
“张叔大!”
“何事?”张居正清醒过来,抬头看去,见众人正看着自己。
一个庶吉士正在发言,见他清醒便继续说道:“张居正当年曾说朝政坏就坏在上下离心,我辈若是能进入朝堂,学生以为,便该以猛药疏通上下……”
这话是张居正当年说的,彼时他意气风发,指点江山的感觉格外舒爽。,
但此刻他却落魄无依,此人发言把他拉出来,不外乎便是想鞭尸,当众羞辱他。
一番话说完,庶吉士看了张居正一眼,“叔大以为如何?”
这不但鞭尸,还要问张居正的感受。
真特么欺人太甚……高拱微微蹙眉,担心张居正发飙。
所有人都在看着张居正。
就在先前,有一个消息在翰林院传播。
——张居正就是那只鸡,儒家杀给墨家看的鸡。
谁敢和墨家,和蒋庆之走近,张居正就是榜样。
幸灾乐祸,得意洋洋,惋惜,可怜……各种目光在张居正身上聚焦。
他深吸一口气,“在下……问心无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