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庆之哭笑不得。
他有儿子,哪里用得着这厮养老。
但孝心可嘉。
“师弟呢?”熊楼突然来了精神,脸上横肉一颤,“弟子给师弟带了礼物。”
礼物是一颗雕刻的很有趣的核桃,不大的核桃上,竟然雕刻了一幅山水画。
“问问。”既然是弟子,以后和大鹏就是亲亲的兄弟关系。
有人去后院问,晚些回来,“说是小伯爷还在吃奶。”
熊楼很是遗憾。
“后日满月。”孙重楼说:“后日你早些来,我去把孩子抱来给你玩。”
玩?
富城眼中多了杀气,孙重楼打个寒颤,“是带。”
让孙重楼带娃会让蒋庆之夫妇崩溃……拜师宴结束,孙重楼进了后院去看望小少爷,抱着襁褓的姿势让蒋庆之两口子胆战心惊。
一个大汉,不,一个巨汉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那紧张的模样,仿佛自己多用点力襁褓就会被捏扁了。
“真白净。”孙重楼看着小少爷,“师父说,让我早些成亲,生个娃,以后跟着小少爷。”
这是世仆之意。
在权贵之家,得用的世仆在许多时候和家人一般。
孙重楼在蒋庆之眼中就是兄弟,故而什么世仆,蒋庆之只是莞尔,晚些问李恬:“石头的婚事富城什么意思?”
虽说蒋庆之可以插手此事,甚至为孙重楼做主,但富城待孙重楼宛若亲子,这事儿绕不过他。蒋庆之干脆撒手,让这爷俩折腾。
“说来愁人。”李恬抱着孩子,方才被孙重楼颠了半晌,大鹏已经醒来了,正在咿咿呀呀的不知说些什么火星语。
“什么意思?”蒋庆之靠在椅背上,眯眼想着熊浃此举会引发什么舆论。
李恬的声音温和,“富城寻了几个媒人,对方一听是伯府仆役,大多摇头。奴籍不好寻好人家的女子为妻。另外得知石头便是草原异族口中的阿修罗后,更是……那些人避之而不及。”
孙重楼在京师的名气不小,阿修罗之名不说止小儿夜啼,京师的地下世界提及孙重楼都是一脸凝重。
那些把律法视为无物的家伙们,怕的就是这等凶悍无敌的。
“啧!”蒋庆之有些头痛,“他这婚事倒是让人头疼了。”
“我说个事儿。”
“那么小心翼翼作甚?咱们是夫妻,不是上下属。”蒋庆之虎躯一震,李恬马上低眉顺眼的,“是,夫君。”
李恬把孩子递给还在虎躯巨震的蒋巨子,自家拿起茶杯悠闲的喝了口茶水,“富城曾暗示过,说要不在家中给解决了。”
“谁?”蒋庆之愕然,“寻个侍女?不妥。”
不是他有阶级观念,而是这个时代赋予了阶级不可逆转的尊卑。
若是孙重楼娶个侍女,蒋庆之就算是把侍女的奴籍解除了,可在外界眼中,他们夫妻依旧是蒋氏的奴仆。
孙重楼倒是不在意,但孩子呢?
以后出门被人说是奴仆之子,他会怎么想?
所以,这事儿蒋庆之觉得不妥。
“不是侍女。”李恬捂嘴笑,“你猜猜。”
蒋庆之呵呵一笑,“等出了月子,咱们走着瞧!”
老丈母暗示过他们两口子,虽然素了许久,但仍需再忍忍。
蒋庆之年轻,按照前世的说法,这事儿不是和吃饭一样的每天都得有吗?
晚上两口子难免有些那啥……虽然不曾动火,但也算聊胜于无。
李恬轻呸一下,红着脸道:“富城的意思,是窦珈蓝。”
“窦珈蓝?”
蒋庆之愕然,“那不是欢喜冤家?”
“书里不是说不是冤家不聚头。”李恬笑道:“窦珈蓝不错,会过日子,又是锦衣卫百户,这成婚后也能看着家。我就是有个疑虑。”
“什么疑虑?”蒋庆之觉得这个主意不错,自产自销。
“窦珈蓝比石头大。”
“女大三,抱金砖,女大五……”蒋庆之脱口而出。
“女大五是什么?”李恬好奇问。
“赛老母!”
“夫君又胡诌。”
不过这事儿不能剃头挑子一头热,蒋庆之问道:“富城可试探过窦珈蓝?”
“试探过,窦珈蓝不肯应承。”李恬挑眉,“不过此事我极为看好。她不答应……我自然有手段。”
“娘子威武!”蒋庆之赞道。
“哇!”大鹏突然嚎哭,蒋庆之笑道:“可是想赞美你娘来着?”
“哇!”
李恬熟练的把尿布揭开,嗅着味儿面不改色,“拉了。”
“能吃能拉,大鹏果然是了得。”
“那是!”
在新手父母的眼中,孩子几乎是每天一个样。
而时光也就如此缓缓流逝……
满月酒的帖子送出去了,仆役们回复,每个接到帖子的人都神色凝重。
“仿佛是要上刑场似的。”
“是像要干什么大事儿。”
夏言负手站在台阶上,“知道了。”
胡宗宪说:“夏公,明日能来的,七成会支持新政。”
徐渭手里不知哪来的腌蚕豆,丢一颗进嘴里,抖着腿冷笑,“如赴刑场,可见那些人对新政颇不看好。里面不知有多少是无法改换门庭的墙头草。”
“不能指望每个人都义无反顾。”夏言饱经风霜,早已看透了这一切,“只要能站在这边就好。”
“这是势。”胡宗宪说:“一旦起势,便会席卷一切。若是……被压制,那些墙头草便会纷纷离去。”
这是人性。
每逢天下大变时,智者总是不肯轻易出手。他们会看势头。直至看到大势出现,这才追随大势而行。
这便是顺天行事,无往而不利。
而那些草头王往往在开局就显得格外给力,但其兴也勃,其亡也忽焉。都是炮灰,为新朝开道的货色。
严世蕃也接到了帖子,问道:“我爹还有多久到?”
“说是还有数日。”仆役说道。
“去,还是不去?”严世蕃有些纠结。
按照严嵩的意思,自然是该去的。
可严世蕃却觉得大势不对。
“一旦新政开启,非成即死。蒋庆之有陛下庇护,就算新政失败,也能苟且偷生。可我们父子却会沦为陛下的替罪羊。”
那只独眼中多了些冷意。
是日,小阁老严世蕃的马惊了,落马受伤。
“没死?”
蒋庆之闻讯问道。
“没死。”西方首席顾问波尔恭谨的道:“伯爷令小人盯着他,小人就守在成国公的值房边上,看着他出来上马,那马儿跑了几步,严世蕃就缓缓落马,然后惨叫的……”
顾问一脸震惊,“里斯本的泼妇尖叫起来能令人丧胆,可却远远不及严世蕃。”
第809章 投石问路
严世蕃落马受伤,据说脚腕子肿胀的厉害,不良于行,请示嘉靖帝后,便回家休养。
“严嵩还有几日抵达?”
嘉靖帝闻讯问道。
“说是五日。”
“这事儿,颇为有趣。”道爷笑了笑,可眉间都是讥讽之意。
仿佛是发现了一个小丑。
“严嵩还有几日抵达京师?”几乎是同一时刻,夏言问道。
“说是五日。”这几天顾问波尔一直在直庐蹲点,这厮对夏言颇为尊敬,私下里说,他在葡萄牙时也见过宰相,不过只是远远的看了一眼。
而夏言可是活生生的前宰相,每日就在他的眼前晃悠。而且老头儿的气质不怒自威,令顾问大人颇为敬畏,说里斯本的宰相看着就像是盗贼。
这个时代的西方从帝王将相到贩夫走卒,都在征服殖民地的巨大福利中养了浑身匪气。船队源源不断的从殖民地送来各种资源,那些几乎零成本的资源让许多人一夜暴富。也让许多人眼睛发绿,以从军或是去殖民地为出路。
而大明不同,中央帝国的骄傲让他们选择了更好的吃相,比如说朝贡贸易,比如说互利互惠的贸易……
“我说过多次,这个世界就是个丛林,奉行的是丛林法则。你待他们越好,他们就越觉着理所当然。”
书房里,蒋庆之开始了回京后的第一课。
周夏也来了,看着成熟了许多,还给小师弟带来了满月礼。
马芳和朱时泰还在跟随大军缓缓而行,所以赶不上小师弟的满月酒了。
杜贺不在,显章侯府从昨日就派了不少仆役过来,说是只管差遣。
马氏更是带着一马车礼物来了伯府,见到李恬就一迭声说越发有韵味了,再抱着小伯爷一迭声赞美,甚至暗示李恬,回头生个女儿,两家联姻。
李恬把这话当做是玩笑,可蒋庆之知晓马氏是认真的。
权贵之间通过联姻来组建一张关系网,这个关系网越大,越高档,家族的未来就越光明。
就如同是陆炳,若是死晚些,多半会权倾朝野,最终不是被道爷带走,就是被新帝朱老三弄死。
“老师。”熊楼举手,蒋庆之点头,他起身道:“弟子从束发受教以来,先生们总是说当以礼为先。”
“何为丛林?”蒋庆之点头示意他坐下,“肥羊与狼以礼为先,你觉着会如何?”
“吃了。”熊楼眉飞色舞,“弟子就说那些老冬烘都是腐儒,爹当时还抽了我一顿。”
果然是我的恩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