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象蒙以官场前辈姿势笑道:“我更新社有周应秋、顾秉谦二人,就像是有了卧龙凤雏!
今日之商议又可称为顾谋周断,真乃相得益彰啊!”
在一干吹捧声中,顾秉谦突然苦笑了几声,“其实在下还有些谬见,为了更新社大业,还是不吐不快了。
周前辈所言之法子虽然可行,但仍未见得尽善尽美。”
众人顿时懵逼,周应秋的策略已经这么毒辣了,你还说不完美?
王象蒙先看了眼周应秋,然后才对顾秉谦说:“林九元说过,同志之间应当知无不言,你先讲讲看。”
顾秉谦这才又开口说:“上疏挑起国本议题,乃是揭龙鳞之事。
成功把火烧到顾宪成身上,等于是利用了皇上。而且皇上肯定能感悟到,这是被利用了。
即便计谋成功,废除了顾宪成,但却会在皇上心里留下了一个不小的芥蒂。想想就知道,九五之尊怎么可能喜欢被利用的感觉?
不知这种芥蒂能不能消除,会不会演变成隐患,必须要想明白了。”
周应秋面无表情的问道:“那你说怎么办?”
顾秉谦回答说:“岂不闻,弓箭最有威胁的时候,是箭在弦上又尚未发射的时候?
只要通过一些渠道让皇上提前知晓,大臣们为了打击顾宪成,可能会挑起国本话题。
那么为了避免麻烦,皇上多半也就不想在区区一个顾宪成身上再花费心思了。
毕竟顾宪成现在只是一个员外郎,并非朝廷重臣,当下的价值十分有限。”
周应秋继续追问道:“皇上在九重之内,怎样才能让皇上知晓?”
顾秉谦继续答道:“让对家清流党人先以密揭就相关状况询问内阁,然后再由阁老将情况泄露给皇上。”
周应秋默然在心里想了想,顾秉谦所言应该没问题。
如果换成嘉靖皇帝那样的人,就算是被“提醒”了,可能要头铁,可能要逆反心发作,会继续按照自己想法硬上。
但万历皇帝没有这种手段和强硬意志,如果被提醒可能会引发麻烦,多半就是躲着麻烦了,不想和麻烦刚正面。
及到次日,王象蒙去文选司上班,遇到了员外郎顾宪成,忍不住劝道:“顾君你自行辞官吧,如此方能保障朝堂太平。”
下定了决心赌一次的顾宪成傲然道:“在下已经将自身置之度外了。”
王象蒙摇了摇头,也不再说什么。
又过得数日,忽然有秉笔太监陈矩奉旨来吏部见顾宪成。
屏退左右后,陈矩对顾宪成出示了一封密札,说:“皇上以密札咨你,你就在这里答奏,然后我拿回宫去呈上。”
顾宪成接过了密札,拆开细看。
陈太监见状暗中摇了摇头,这顾宪成是不是人才不知道,但肯定不如林泰来。
两年前林泰来也遭遇过这样的事情,但林泰来的没有选择亲自打开看,而是请自己这个传旨天使读出来,小心慎微可见一斑。
看了书面的就要用笔回答,听的是传话就只需要口头回答。
顾宪成看着密札,上面御笔写道:“昔年以国本咨询林泰来,其建言元后无嫡子,将来未可知。
所以可先将三位皇子皆封为王,将来确实无嫡子,便择其善者立储。
如今以林泰来之建言咨问,尔以为当如何?”
看完之后,顾宪成心里直发苦,怎么皇帝上来就用这么大的议题来逼问自己?
难道不应该先给自己一点笑脸,鼓励一下自己吗?
上来就这样逼问,一点辗转腾挪的空间都没有!自己还没有拿到什么好处,敢表态吗?
如果皇帝你对待臣子都是这样的态度,那谁还敢贸然卖命?
自己又不是重臣宿老,在这方面也决定不了什么啊!
陈太监催促道:“今日时间不早,别发呆了,写奏答吧!”
顾宪成盯着密札上“林泰来”这个名字,心里又暗骂,林泰来你这浓眉大眼的,原来私底下竟然是这般嘴脸。
又觉得手里之笔重逾千钧,顾宪成忍不住问道:“当初林泰来可曾手写了奏答?”
陈太监回复说:“他是口头奏答。”
顾宪成大喜,连忙道:“在下也可以口头奏答否?”
如果只是嘴上表态说说,并不留下笔迹,那就能灵活多了。
自从万历十九年年底的首辅密疏泄露事件后,大家都信不过皇上的操守了。
但陈太监却很干脆的拒绝说:“不行!必须手写。”
顾宪成质疑道:“为什么林泰来就可以口头奏答?”
陈太监不屑的说:“你什么档次?能与林泰来相比?
以林泰来之身份和功勋,只要不公开反对皇三子,皇上就不会再有其他强求了!
何况林泰来有多种大用,皇上也不愿意在国本问题上强求林泰来必须表态!”
言外之意,你又有什么能力和功劳,要求和林泰来一样的超然待遇?
近七八年来,顾宪成虽然被林泰来折磨了很多次,但心态一直绷住了,非常能隐忍。
可是今天听了陈太监这些话,心里终于破大防了。
皇帝怎么能是这样的皇帝?昏君!不辨忠奸的昏君!
“有嫡立嫡,无嫡立长,万世成法,不可改也!”顾宪成疯狂的叫道,像是发泄什么不满情绪似的。
陈太监:“.”
幸亏自己有意试探了一下,这人根本就不是当孤臣的料啊,完全不值得扶持。
第734章 面目全非的历史
万历二十一年的癸巳京察,就在顾宪成的怒吼中落下了帷幕。
顾宪成不甘之余的一声怒吼,直接断送了自己的政治前途,和顾家班其他人一起离开了朝堂。
表面上看起来,似乎和原本历史时空没多少区别,但内涵已经大不相同。
在原本时空,顾家班众人是以不畏首辅、正直敢言的形象,获取声望后被罢官或者辞官。
他们回老家后利用巨大声望,没几年就形成了东林党。
本时空他们却是因为行为不谨、才力不足等原因,被朝廷赶回老家的。
自身就突然成了被精准打击的对象,根本就没有表现正直的机会,声望自然无从谈起。
“林九元为何刻意针对顾家班”这个话题热乎了两天,很快就过去了,
京城能发生的事情太多了,总会有新的热门话题出现。
京察过后,朝廷运转恢复正常状态,一件件公务在流水线上处置。
倭国请求议和的奏报发到了朝廷,万历皇帝在“知道了”和“下部议”这两种最常见的批示里,选择了“下部议”。
这里的部自然是兵部,是战是和要让兵部出意见。
在正常人眼里,这次部议就是走个形式,又不是打不赢,怎么可能议和?
所以兵部尚书叶梦熊也没太当回事,随便召集了左右侍郎、各司郎官开个形式主义的会议。
右侍郎宋应昌笑道:“倭寇大败就求和,只当缓兵之计对待就行了!”
不过轮到左侍郎石星发言时,出了点意外。只听石少司马说:“可以考虑议和。”
堂中其他官员此时看向石星的眼神,就像是看傻逼。
虽然石侍郎与林泰来不和,在兵部被极度边缘化,但也不能这么蒙着眼胡来啊。
好歹要根据事实讲道理,逢林必反要不得。
形势明明是摧枯拉朽,只要林泰来不是故意按兵不动,交战后基本数日之内就能完成一次干脆利落的大胜。
这种情况下,完全没道理议和。
石星对别人的眼神视若无睹,一本正经的说:“倭寇退居朝鲜南部海滨,此地多山岭滩涂,我军马兵炮车皆使用不利。
又兼倭寇必定筑垒死守,急切难下,强攻必定伤亡巨大。
再说朝鲜国方面的态度,听说宽甸堡的李朝君臣都主张议和,客随主便未尝不可。”
在别人眼里,石侍郎的表现越发拙劣了。
为了反林而反林,还硬编出这么多根本站不住脚的理由,有这点精力干什么不好?
兵部大司马叶梦熊听不下去了,直接终结了议论。“石左堂别胡扯了!完全不必议和!就这样复奏!”
在更新社的例会上,叶梦熊将石星的议和暴论当个笑话,讲给了本社同志们听。
大家哄堂大笑,纷纷说这石星失心疯了,用林九元的话说是魔怔了。
只有秘书长周应秋面无表情的说:“九元君在去年八月初三的讲话中指出过,每一个看似荒诞的表象内里,必定具有更深刻的逻辑支持。
不然就是你笑他人太疯癫,他人笑你看不穿,这在政治中往往是致命的。”
有人问道:“那以你看来,石星为何提出议和之论?”
周应秋解释说:“虽然我们都知道九元公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但并非是每个人都期望看到这点。
石星发表了议和言论,内心就是期望九元公马失前蹄,遭受挫败。
如果这样,他就是先见之明,而且还是独一无二的先见之明,在困境中恢复一定话语权。”
又有人问:“若林九元继续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又当如何?”
周应秋更加详细的解释说:“主张议和的石星已经被当成了笑话看,就算九元公继续大胜下去,谁又会在意石星说过什么?
反正石星的提议很荒谬,没有被采纳,他不用负责任。
所以对于被边缘化的石星而言,提出议和乃是一次不会有什么损失的投机,至少存在让他翻身的可能性,何乐而不为?”
在周应秋的解读下,众人恍然大悟,不知是谁说了句“石星的心真脏!”
于是又有人默默想道,只怕周应秋的心更脏,不然怎么看破石星?
在原本历史上,石星这时候已经当上了兵部尚书,主持抗倭事务。
在壬辰和丁酉两次战争之间,石星力主议和,最终被沈惟敬忽悠,议和失败,下狱而死。
拒绝议和的谕旨从京师发到了九连城,又从九连城发到朝鲜国。
近期因为东征天兵后勤又开始紧张,辽东巡抚郝杰坐镇在九连城。
朝廷拒绝议和的谕旨没有在郝巡抚心里掀起半分波澜,他现在正仔细研究的是林经略发来的一份公文。
在这份申详里,林经略要求辽东方面尽快筹备三百件大风柜、一千盏油灯,以最快速度送往朝鲜国咸镜道。
看着大风柜(风箱)和油灯这样的物资需求,郝巡抚终于可以断定,林大帅真的在开矿。
大风柜是用来通风的,油灯是用来照明的,除了开矿挖矿洞,还有什么地方又需要通风,又需要照明?
换成一个迂腐官员,可能会哔哔几句林大帅不务正业,但郝杰是一个务实的官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