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人纷纷点头赞同:“也可。”
看着众位蝇营狗苟嘴脸的大佬,内心愤懑至极的顾宪成只想大喊一声:“在座皆为鼠辈,竖子不足与谋!”
跟这些虫豸在一起,真的治理不好国家!顾宪成极度愤慨的当场拂袖而去,没再继续参与商议。
虽然他不知道回去后如何面对那些上了裁汰名单的乡党,但他更不想留在这里了!
此后数日,吏部的京察裁汰名单被皇帝转到了内阁,让内阁协助出意见。
毕竟对于名单上的人,万历皇帝大都不认识,先看看内阁先生们怎么说。
在京察中,还有一项制度叫“拾遗”,允许科道言官补充裁汰人选。
几名御史联名上了京察拾遗疏,猛烈弹劾户部主事赵学仕,请求引用“贪、不谨、无才”等京察条款,将赵学仕裁汰。
文渊阁中堂,阁老们根据旨意齐聚开会,为皇上拟定关于京察的相关意见。
四辅李春开口道:“可以先看科道言官的拾遗章疏,以核定有无需要补充裁汰的人选。
被弹劾最多的人,就是户部主事赵学仕。”
虽然是李春在发言,可是别人都看向了首辅赵志皋。
赵志皋便回应道:“这赵学仕虽然是我的族弟,但我与他也就仅仅是同族而已,平时往来并不多。
话说,这些科道言官还能有点新套路吗?多少年了,手法还是这样。”
李春却不为玩笑话所动,认真的说:“钱一本不畏强权,直声震于朝廷,这次却在裁汰名单里,未免也太过了!
我认为,原本裁汰名单里的钱一本可以换成赵学仕。”
赵志皋答复道:“原本名单上人数有点多,建议皇上将钱一本从名单中拿下来即可。
毕竟钱一本名气甚大,不可因为钱一本折了朝野士气。”
李春点头道:“可。”
本次京察最大的一次交易就算完成,如果没有意外,这次京察就要这样“平淡”的过去了。
赵志皋都有闲心开始说起别的事情了,“朝鲜国六王子顺和君上了奏疏,请皇上为平壤城即将重修的箕子庙赐字。
而皇上又来催问,何时将分封顺和君为大明乐浪公的诰书草拟制作出来,连带金印,遣使前往朝鲜国册封?”
次辅朱赓主动应承道:“由我来督促吧。”
正当朝廷风平浪静时,吏部文选司员外郎顾宪成突然上了一封《朝廷大害疏》。
在奏疏里面,顾宪成以吏部官员身份,直接检举吏部尚书王世贞与考功司互相勾结,操纵京察的劣迹。
并且猛烈抨击了本次京察中的种种不公,为被裁汰的官员大鸣不平。
甚至还捕风捉影的指责,京察之法皆三千里外之林泰来所定也!
还说官员被列入裁汰名单之依据,皆缘由林泰来私人恩怨也,不然为何特征高度重合?
这封奏疏一出来,宛如平地起风雷,满朝一片哗然!
无论以郎官身份弹劾本部上司,还是隔着三千里拉踩林天帅,在众人眼里都是很疯狂的行为。
总而言之,这奏疏就是彻底掀桌子,顾宪成真是不要命了。
此时无论林党还是清流势力,都在大骂顾宪成!
林党大骂顾宪成瞎几把说大实话,有些话能对皇帝说吗?
有些话大臣之间说说就行了,怎么能写到奏疏里给皇帝看?
而清流党人大骂顾宪成无事生非,不遵守组织原则,完全无组织无纪律!
本来息事宁人忍忍就过去了,顾宪成你还想再挑起大战吗?
这是妄自独走,彻底不想混了是吧?
第733章 顾谋周断
这日等顾宪成从衙门回来,却见乡党们又自动聚集在自家。
众人万分感动的说:“顾兄本可自保,却毅然为我等出头,完全不顾惜自身,大有古人之义也!”
顾宪成叹道:“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若无诸君,我又能有何作为?”
钱一本又道:“先前我在裁汰名单上,故而不好说话。
如今我也顾不得许多了,自当上疏直言,与顾兄同进退!”
“别!别!”顾宪成连忙开口劝阻钱一本,“天大的干系,自有我一人当之!
不能都下场冒险,钱君就不必被拖累了!若我有不测,以后同乡们还需要钱君来看顾!”
钱一本还想挣扎,深情的说:“我怎能忍心看顾兄向着悬崖峭壁独自前行”
顾宪成怒斥道:“闭嘴!难道你现在连我的劝阻也不肯听了?”
都这时候了,你钱一本能不能不要再来抢风头了?
自己走了一条极为惊险的赛道,你钱一本就别在旁边捣乱了!
钱一本眼见顾宪成动了三昧真火,就讷讷的闭口不言。
唉,这次是蹭不到风头了。不过也好,至少自己是安全了。
在朝廷里,风口浪尖上做任何事都会伴随着巨大风险,不是每件事都能像弹劾林泰来一样安全稳妥的。
在苦修多年、即将飞升的准大圆满资深御史这个境界,安全第一,求稳也没错。
在这个夜晚,大部分更新社成员也都秘密聚集在林府前堂开会。
顾宪成这样掀桌子,完全出乎预料,搞得更新社众人都措手不及。
大家本来以为,凭借实力压服了清流党人就已经万事大吉了。谁能想到,会蹦出个不要命的顾宪成?
清流势力那帮人也真是废物,连自家骨干都管不住!
这种直接掀桌子的打法,让众人都感觉到了棘手。
有人疑惑的说:“顾宪成上疏,确定是他自己的行为么?不会是清流势力这个对家故意推他出来,耍弄什么阴谋吧?”
吏部文选司郎中王象蒙回答说:“今日在吏部,左侍郎刘虞夔对我赌咒发誓,说顾宪成上疏是纯粹的个人行为,完全与他们无关。”
众人又陷入了沉思,这事确实不好处理啊。
林党这次京察本来是堂堂正正的“以势压人”,官场中很常见的弱肉强食,也没什么可说的。
但顾宪成为了一大帮同乡拼死一搏,在舆论中其实树立了“讲义气”的好形象。
如果现在刻意打击报复顾宪成,就太败坏林党的路人缘。
更新社秘书长周应秋也没什么思路,下意识的抛砖引玉说:“如果九元公在京师,他会怎么处理?”
王象蒙恶狠狠的说:“九元姑丈必定带人打上门去,毁其门庭,殴其家人,砸其车轿,辱其诗词!”
周应秋:“.”
说的倒也是大实话,遭受林九元这样对待的言官不知凡几,连都察院的大门都被林九元毁过。
可即便是大实话,他们在座这些人也真没能力去效仿啊。
想到这里,周应秋不禁暗暗叹口气,看来别人真说不出什么了。
可是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自己多少也得说点什么。
正当周应秋寻思如何发言时,去年才登科的庶吉士顾秉谦开口道:“不妨先从后果开始分析。”
嗯?原本历史上的“猪蹄总宪日万天官”周应秋看向“白须儿首辅”顾秉谦,眼中充满了警惕之色。
顾秉谦没受什么影响,继续说:“有一种可能,皇上会将顾宪成奏疏留中不发,就此淡化冷处理。
这应该就是所能想到的最好结果,但是我认为不太可能。
皇上的秉性,诸君都清楚,毕竟九元君为我们分析过很多次了。”
万历皇帝是啥样人?崇拜爷爷嘉靖皇帝,只要不涉及自身,乐于看到大臣撕逼。
不说水平高不高,脑子里确实有个“制衡”的想法,比如当初放任言官攻击清算张居正。
所以顾宪成这本《论朝廷大害疏》,万历皇帝大概不会留中,估计要下发议论。
上面的道理大家都懂,顾秉谦也不用细讲,往下阐述说:“如果只是下发内阁,那影响仍然可控,但概率也不大。
所以十有八九是要下发各部院议论,那么又会出现什么样的情况?
无论是我们这边,还是对家那边,肯定不会支持顾宪成,都会驳斥顾宪成!
那么在皇帝眼中,顾宪成的形象岂不就成了一位孤臣?
如果运作得好,孤臣也是大有可为的!比如说世宗朝初年的首辅张孚敬,就是以孤臣形象起家,从进士登科只用了五六年就入阁!”
众人纷纷恍然大悟,可能这真就是顾宪成的思路!
当今朝堂格局已经演变成林党和清流势力对峙,顾宪成想走出孤注一掷的第三条道路。
这很冒险,非常容易就粉身碎骨。
但是顾宪成如果今后还想在政治上有所作为,目前好像也没有别的更好选择。
周应秋微微皱眉,果然这顾秉谦是自己的同生态位竞争对手。
他必须要有所表现了,不然今日的风头都要被抢了。
于是周应秋果断出声,“如果顾宪成真是这个思路,倒也不是没有办法克制。”
众人便又齐齐看向周应秋,难道在这短短时间内,周应秋就想到了应对计谋?
而后又听到周应秋说:“孤臣不是那么好当的,张孚敬当年做孤臣,乃是因为在大礼议上出头!
我万历朝虽然没有大礼议,可也有国本之争,顾宪成想当孤臣没那么容易!
只需有人上疏,请求让皇长子出阁读书讲学,然后引用一些顾宪成的话,自然就能把火烧到他身上。
毕竟顾宪成号称正道真儒,这些年来经常讲学,随便摘选就可引用很多话!
到了那时候,皇上肯定要询问顾宪成的态度,或者等顾宪成的表态!”
众人不得不佩服,还是周应秋你毒辣,竟然想到挑起国本议题降维打击顾宪成!
让皇长子出阁读书讲学的意思,其实就是给予皇太子待遇。
这是要把顾宪成往死里逼,彻底不给活路了。
王象蒙还是有些疑问,“那么由谁上疏请求让皇长子出阁读书讲学,负责带节奏?
要知道,上疏的这个人必定要承受九天雷霆之怒。难道为了发疯的顾宪成,就要献祭我们在座中的同志?”
周应秋咬牙道:“凭什么让我们出人?这是对家出了问题,而不是我们的问题!
他们没管住顾宪成,他们就要对此负责善后!办法给了他们,他们就该去做!
不然的话,那就视为顾宪成挑起两边争端,双方开战就是!”
众人一起称是,“不错!正该清流势力具体负责收拾顾宪成!没有让我们出人出力的道理!”
反正终于找到了解决办法,众人心态就轻松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