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话事人 第685节

  收到尹正使的递话后,沈珫稍加思索后,便猜出了些许内幕,这是有人希望尹正使大闹?

  不过沈珫并没有立刻给出回话,他也要向社团进行禀报,恰好今晚就有社团会议。

  会议由翰林院编修周应秋主持,这已经成为一个约定俗成的场面。

  虽然林党的支柱是首辅、天官、大司马这三角形,但林泰来不在时,负责居间联络的人却是周应秋。

  毕竟首辅、天官、大司马太过于惹人注目,很多时候不方便行动,连内部会议都可以不用参加。

  而用周应秋充当总联络人和内部会议主持人,也并非是林泰来刻意指定,而是在长期的斗争和实践中,自然而然形成的情况。

  第一是周应秋脸皮足够厚;第二是周应秋骚主意最多、应变能力最强;第三是周应秋对林泰来态度最狂热,隐隐然被公认为“第一走狗”。

  在这三项特质上,目前社团中没有任何其他人能比得上周应秋,

  故而当林泰来不在京师时,总联络人和内部会议主持人的重任,渐渐的就落到了周应秋身上。

  本来负责这些的人是林泰来的实在亲戚、好妻侄、吏部核心官员王象蒙,但不知不觉、潜移默化的就变成了周应秋。

  甚至连王象蒙本人都觉得,周应秋确实更合适。

  能凭借天赋和实力取代“上层关系户”,对此别人不服不行。

  今晚会场在王象蒙住处举行,毕竟王家空间比较大,这里当初可是户部尚书宅邸。

  在堂中已经点起了火盆,更新社骨干成员三三两两的闲谈,只有周应秋闭目独处。

  只有在九元真仙面前,周应秋才会拿出最大的热情,甚至狂热到自己人都觉得过分的地步。

  但周应秋与社团其他人之间,却都保持着淡淡的疏离感,别人也都习惯了这一点。

  “天色不早了,开始吧,有事说事。”周应秋忽然睁开眼说。

  堂中暂时安静下来,沈珫先开口,将今日朝鲜国尹正使的传话转述了一遍。

  周应秋毫不犹豫的说:“让他去闹,尽管大鸣大放,越大越好。”

  沈珫疑惑的问:“这是为何?里面有什么门道?”

  周应秋答道:“这里面有些机密,已经向赵首辅报备过,暂时不便于在社团内公布。”

  于是沈珫便不说话了,社团有纪律,不该问的不问。

  而后王象蒙开口道:“总算将文选司郎中挤兑走了,下面我就要争取升为郎中。”

  周应秋说:“王前辈一定要拿下。”

  王象蒙说:“尽力而为。”

  周应秋又说:“不是尽力,而是一定。如果放在正常时候,文选司郎中的争夺必定十分惨烈。

  但如今对家所有的精力都在吏部尚书上面,他们能用在吏部的全部资源都要用来争夺吏部尚书。

  所以竞争文选司郎中的压力小得多,这也是王前辈你的良机,如果拿不下就太可惜了。”

  如此众人又说了几件事情,将最近需要告知社团的事务讨论完毕。

  最后周应秋发言说:“九元公曾言,每每他不在京师时,清流势力总要小小的反弹一下,然后等他回京来收拾局面。

  这虽然是戏言,但也是对我们的批评,我们必须要将这个批评牢记在心。

  如今九元公又不在京师,而偏偏又遇到京察大事,我们一定要坚决守住阵地,牢牢的将对家压制住!”

  有人提醒说:“先不用说京察了,当前最要紧的是吏部尚书人选之事!”

  周应秋回应道:“这其实是一回事,是同一个战役的不同阶段!

  据内应来报,清流党人这次的计划是,让左都御史孙丕扬破例迁为吏部尚书,同时让户部左侍郎孙鑨升为左都御史,以达到同时掌握天官和总宪的布局!”

  当即有人骂骂咧咧,“又是这两个嘉靖三十五年的老家伙!”

  当今朝廷中,除了久病卧床的天官王世贞,就这两个人的科名最早资历最老。

  似乎无论是什么官职,这俩人都能跳出来争,而且优先度还不低,至少能恶心一下林党。

  周应秋继续说:“内应还透露了清流势力的策略!这次他们可能尽力避免廷推,力争请求天子直接直接钦点内降!”

  其余众人无语,这到底是个啥内应?如此机密的事情都能知道?听起来在清流势力中地位不低啊。

  但是这内应目前只与周应秋单线联系,别人再好奇也无从得知,碍于保密守则又不能询问。

  还有,清流党人现在这么怂了吗?连廷推都想避免了?

  虽说吏部尚书和内阁大学士一样特殊,可以经由廷推也可以由天子钦点,主要看天子的想法。

  但清流党人现在就这么害怕廷推么?难不成被近些年的几次关键性廷推给伤到了?

  又有人主动问:“那我们又该如何去做?”

  周应秋答道:“我们先推举南京吏部尚书王弘诲!”

  众人对这个名字很陌生,而且感觉很莫名其妙。

  虽然从南京选拔尚书也是一种正常操作,但这个王弘诲也不是什么自己人,怎么突然就要推举这么一个人?

  周应秋强调说:“关于此事,我与首辅等高层人物都打过招呼,暂时不便透露更多。

  请诸君相信,这次最后的胜利一定是我们的,一定要让出征在外的林九元放心!”

  而后又过一日,朝鲜国正使尹卓然为咸兴本宫被焚毁之事上表文,叩请皇帝做主。

  同日,尹正使又哭于长安右门之外,让百官为之动容。

  而后就仿佛拉开了新一轮斗争的序幕,有言官上疏弹劾林泰来不顾他人宗庙,并且在朝廷进行了轰轰烈烈的礼法科普。

  有人弹劾林泰来,就必然有人为林泰来辩护,声称兵凶战危险,出现兵火实属正常,不宜为此苛责。

  与此同时,又有言官上疏言及吏部尚书王世贞多病,要求王天官辞职,朝廷更换吏部尚书。

  这些场面不由得让很多朝廷官员感慨,也不知为何,近些年来每每到年底,朝廷就十分热闹,似乎年终大乱斗成了保留节目。

  虽然没有去年同时更换三个阁老来得刺激,但围绕一个吏部尚书争斗也算是小有看头了,更何况这还是明年京察的前哨战。

  对于这些奏疏,万历皇帝也拿不出什么具体看法,暂时留中不发继续观望。

  其实只要不是大臣上疏闹国本或者批评皇帝,万历皇帝的态度往往还是比较温和的。

  而后很多大臣将这种留中视为“鼓励”,又引发了新一轮的上疏。

  在这轮上疏里,不只是谈论王天官自身问题,而且开始就下一任吏部尚书人选开始进谏了。

  此时朝廷里又有一种声音很突出,那就是请求皇帝乾纲独断,破例迁左都御史孙丕扬为吏部天官。

  不得不说,这个请求其实还是让万历皇帝非常心动的,成功引起发了皇帝的注意。

  只要有可能,皇帝当然更愿意内旨钦点大臣人选,展现出君主绝对权威。

  只是碍于政治环境里的各种限制,这种想法往往难以具体施行。

  比如钦点之后经常会遭到外朝大臣的强烈反对,固然可以凭借君权强行压制下去,但过程也会太过于闹心,让皇帝感到不划算。

  或者说,现在没有大臣值得皇帝这样不惜代价力挺。

  所以想要真正达到“乾纲独断”的境界,非常考验皇帝的政治手腕,嘉靖皇帝就拥有这种能力,但也是通过十几年大礼议慢慢实现的集权。

  而万历皇帝显然不具备这种权术水平,也没有这种连续十几年进行布局的耐心。

  万历皇帝所有关于耐性方面天赋,大概都点在“赌气”上面了。

  虽然万历皇帝很崇拜爷爷嘉靖,但他和爷爷的区别可能就在于,嘉靖皇帝能坚持维持一个思路进行一二十年的运营,最终达到自己想要的效果。

  而万历皇帝只会连续赌气一二十年,无能狂怒之余间歇性的抽风作一下子。

  在林泰来眼里,属于又菜又爱玩,还经常玩不起。

  历史上万历皇帝一开始只是闹国本,然后借机赌气不上朝,算是玩不起了。

  等闹十几年被逼立了长子后,大臣以为皇帝能消停时,结果又开始突破想象的更加摆烂。

  竟然能连续十几年对官员任命也留中不发,满朝官职往往缺着一大半,内阁也动辄只有一个人办事,让朝廷动不动接近于瘫痪。

  其实这样对体制的破坏非常大,严重动摇了大明朝廷的威望和运行机制。

  或许万历皇帝很多方面都可以洗白,但在破坏体制方面,真是没得洗。

  可以说,大明皇权的“神圣性”,就是嘉靖和万历爷孙两个通过不同方式破坏掉的。

  话说回来,这次本来万历皇帝对外朝“狗咬狗”兴趣不大,但是有声音请求“乾纲独断”时,就引起了万历皇帝浓厚的兴趣。

  甚至还想的有点多——这是不是一个好兆头?这是不是一种政治暗示,有一些大臣想着“投靠”自己了?

  能不能以此为契机,让大臣开始习惯于乾纲独断?

  如果大臣习惯了乾纲独断,那么以后再说起国本之事时,自己这皇帝是不是就能一言而决了?

  想到这里时,万历皇帝决定,用一种更积极的姿态,插手这次吏部尚书之争。

第702章 怎么不配合?

  有了初步想法后,万历皇帝便将司礼监诸大珰叫了过来,进行咨询。

  作为高高在上的皇帝,往往对很多下层的细节都不甚清晰,所以需要司礼监的太监们提供参考意见。

  这也是为什么司礼监太监对文化水平要求很高,没点文化真应对不了皇帝的咨询,除非叫魏忠贤。

  当万历皇帝将最近这些奏疏摆出来,并且表达了对于人事工作进行直接干涉的兴趣后,却先被泼了一盆冷水。

  掌印太监张诚很诚实的奏道:“有些人名为请求宸断,行破例之举,其实只是想利用皇爷火中取栗而已。”

  嗯?万历皇帝稍微愣了下神,刚才只顾得琢磨怎么,却没想到问题还有这个角度。

  张诚这种老资格大太监,在皇帝面前也真是有什么说什么,继续很直白的解释说:

  “可能是朝廷中有这么些人,害怕通过廷推等途径斗不过对家,所以才会想着引出皇爷亲自下场。”

  反正咱只管点出有人想拿皇帝当枪使,至于陛下你要不要去当枪,自己看着办吧。

  万历皇帝沉吟了一会儿后说:“如果下一任吏部尚书在惯例中没有合适人选,只能破例选拔,那就必须要靠朕来独断了。”

  这意思就是,如果按照惯例规则,朝臣自己就能廷推出人选了。

  但如果想要破例,那没了朕就不行,只有皇帝才有破例的权力。

  就像是搞变法,如果没有皇帝支持,变法就不可能搞起来。

  于是诸大珰们都明白,皇帝就是想要下场玩玩了。

  于是张诚就提个稳妥建议说:“但凡是破例之事,必定要有理由和依据,同时又肯定会遭到反对。

  皇爷哪能不顾体面,亲自与臣下辩论?先将相关奏议下发朝臣廷议,让朝臣先争辩道理,然后皇爷有选择的引用就是了。

  那些想引皇爷下场的人如果连道理都辩不明白,那皇爷也就不用理睬这些成事不足的废物了。”

  万历皇帝点头道:“可以,如此更稳妥。”

  这时候秉笔太监陈矩不得不站出来提醒说:“吏部尚书王世贞病重卧床,皇爷不可不闻不问。

  应当先下诏安慰王世贞,命太医前往治理并赐与汤药,以全君臣之义。

  然后再让朝臣廷议相关事项,如此才符合人情。”

  老天官还在那病着,如果慰问和赐医药这些表面程序也不走,只顾讨论“身后事”,是不是有点太过于凉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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