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话事人 第684节

  如此看来,只要一鼓作气,似乎就能拿下王京汉城,独自完成光复朝鲜国都的功业。

  但是出发之前,林经略又给过建议说:“攻势欲速则不达,前进至开城则暂停,可免受灾殃。”

  打了这么多年交道,李大将非常清楚,林经略的预判往往是非常精准的,几乎就是“信则灵”。

  这两种想法一直在脑海中缠斗着,足足过了一天,李如松也难以决定。

  就在这时,骆参将将最新战报送了过来,李大将看到,林经略在如此艰苦的条件下,又成功杀敌一万余,并且克复朝鲜国蟒飞蛇兴之地,又彻底封死了加藤清正退路,顿时就受了巨大刺激。

  “明日离开开城,携带干粮继续南下,你做先锋!”李如松对猛将查大受下令说。

  战报向北则沿着成熟的路径,经过平安道、辽东镇等处,一直送达京师。

  此时已经到了十一月下旬,京师今年的冬季比大多数往年都要寒冷,许多大臣都生了病。

  有的人生病,除了亲朋好友之外并没多少人关注。

  有的人生病,那就是万众瞩目,比如吏部尚书王世贞。

  自从入冬以来,王天官就开始生病,最近已经卧床不起半个多月了。

  所有人都感觉,王天官这日子不多了,不仅仅指的是肉体生命,更是政治生命。

  即便王天官的肉体还能苟延残喘,但如果久病不起,不能正常视事的话,按惯例是要上疏辞职的。

  不然的话,就会遭到清议抨击,被更加激烈的弹劾为贪恋权位、影响国事。

  在这种政治环境里,王天官如果长期卧床,那这个吏部尚书就非常可能当不下去了。

  除非特别被皇帝欣赏,即便常年卧床不起,也会被皇帝一再强行慰留。

  更别说,王天官本身健康状况就不佳,熟悉王天官的人都知道,从六七年前开始,王天官就很虚弱了。

  而近两年,大概也是因为出任吏部尚书的刺激,这才“回光返照”了一下。

  当最后的潜能耗尽,身体状况就非常不好说了。

  无论怎么看,吏部尚书大概率要换人了,这可能是朝廷里仅次于换首辅的人事变动。

  所以私下里很多官员都在盘算和议论,下一任天官将会是谁了。

  大明文官政治运行到万历中期时,已经非常成熟了,几乎每个高层职位的选拔都有对应规则。

  只要没有皇帝或者林泰来这种变数,熟谙官场规则的人,往往就能提前猜出个大体范围。

  比如吏部尚书的人选,往往来自其他各部尚书里资历最老的人,这是优先级别最高的候选人。

  现任王天官能上任,就得益于嘉靖二十六年进士和南京刑部尚书这两个条件。

  但是细看如今的各部尚书们,熟谙规则的人发现,这次新吏部尚书可能要难产了。

  户部尚书于慎行、刑部尚书陈于陛都是隆庆二年进士,今年还不到五十岁,这资历怎么能当吏部尚书?

  礼部尚书是由阁老李春兼任,这更不可能当吏部尚书。

  兵部尚书叶梦熊虽然是嘉靖朝老进士,但先前在地方当巡抚,至今才入朝一年,这资格也完全无法服众。

  结果众人发现,工部尚书衷贞吉反而比其他尚书似乎条件更好,毕竟衷尚书乃是嘉靖三十八年的进士,这资历足够老。

  但是让六部末尾的工部尚书直接进位吏部尚书,所有人都觉怪怪的,有点匪夷所思。

  有一定竞争天官资格的官职还有吏部左侍郎,但现任左侍郎刘虞夔才四十岁,这岁数当吏部尚书更是扯淡。

  另外还有个用人途径,就是选拔南京尚书来当吏部尚书。

  但这个选择让京师官员感到没面子,王天官就是从南京选拔过来的,如果下任还是从南京选拔,岂不说明京师无人么?

  于是官员们盘算和议论了半天,发现如果按照规则,可能没什么众望所归的合适人选担当下任吏部尚书。

  此时另一种声音出现了,可以破例将左都御史孙丕扬迁为吏部尚书。

  在正常规则中,总宪不能迁为天官,以避免利用监察大权夺位的嫌疑,除非在一些极特殊的情况下。

  这次不少人就认为,应该特事特办,毕竟孙丕扬是如今朝廷中资历最老的进士,其他又没有合适人选。

  而且两个月前孙丕扬刚从刑部尚书位置上迁为左都御史,在总宪位置上还没坐热。

  在这种背景下,当咸兴府大捷的战报传到京师时,并没有引起太大的轰动,好像所有人都觉得理所当然。

  林泰来这种人先登夺门、杀敌一万,还有什么值得稀奇的么?

  又不是第一次第二次了,任何奇迹看多了也就那样。

  不过在有心人的眼里,还是从战报里找到了劫材。

  会同馆中,朝鲜国求援特使尹卓然看完了最新战报,随手放在一边,继续为自己的处境发愁。

  按道理说,比起颠沛流离的朝鲜国君臣,尹正使阴错阳差滞留在大明京师,日子要安逸的多。

  现在朝鲜君臣好几十号人还挤在宽甸堡,而尹正使在会同馆一人就能住着一个两进院。

  就是时间长了,这囊中钱财就不够用了,京师消费不便宜。

  虽说大明朝廷管吃管住,但不管娱乐,很多其他花销还是要自掏腰包的,比如会同馆距离教坊司胡同就很近。

  而且尹正使也学着明廷官员,从京师本地人家纳了个妾,这也是要花钱的。

  此时尹卓然正在长吁短叹,忽然有会同馆大使来通知说,礼部主客司主事赵南星来拜访。

  对此尹正使没什么意外,毕竟礼部主客司就是负责与他这种使节打交道的郎署。

  而赵主事和他最近也经常见面,彼此关系算是很熟悉了。

  只是不知今天又有什么事情,难不成要将饮食待遇提高?

  赵主事与尹正使见过礼后,问道:“关于最新咸兴府战报,阁下可曾看了没有?”

  尹卓然恭敬的答道:“刚看过,正要写表文向皇帝陛下叩谢。”

  赵主事又道:“咸兴府贵国太祖本宫被焚毁,难道阁下就没有什么悲愤之意?”

  尹卓然不由得想起一个在大明新学的句子——皇帝不急太监急。

  说实话,如果实力不够,悲愤又有什么用?不如装作没看见,免得自讨没趣。

  赵主事又提醒说:“战报里也明写了,乃是经略林泰来疏忽大意,坐视贵国太祖本宫被焚毁。

  你作为朝鲜国陪臣兼特使,对此总该有所表示吧?我们很多同道会为了贵国的遭遇而发声。

  如果你自己都不发声,朝廷里还能有谁会帮你发声?”

  正所谓闻弦歌而知雅意,尹正使立刻就懂了,这是想拿他当枪使。

  但还是疑问道:“凭借这样的事情,根本无法扳倒九元真仙吧?”

  两次出使大明,这次又滞留半年之久,尹卓然对大明朝堂的格局已经有一定了解。

  赵主事含糊说:“没有指望借此扳倒九元真仙,只是另有所图。”

  傻子都知道,这点事不可能动摇林泰来,只是想以此作为劫材,迫使林党退让而已。

  至于劫材有多大,就看尹卓然这个朝廷使节哭的嗓门有多大。

  尹正使不出来哭一哭,别人也不好站出来帮忙发声和扩大舆情。

  尹卓然深深的叹口气说:“你应该知道,九元真仙在九连城,连杀了两个我国使节!”

  敢拿林泰来的战报说事,自己同样也是使节,这条命够不够赔的?

  赵主事便耐心劝道:“阁下不用担忧,林泰来其实不能将你如何的。

  他之前能杀使节,第一是手握尚方剑和王命旗牌;第二是帅臣在外,有一定自专之权。

  等他回到京师,要缴还尚方剑和王命旗牌,怎么对阁下不利?”

  这话连赵主事自己都不太信,但还是要尽力忽悠对方。

  “等林泰来回到京师时,只怕阁下也早已返程回国了!”赵主事又补充了一句宽慰说。

  尹卓然摩挲着战报,犹豫着说:“九元真仙可是我最熟悉的天朝大臣,如今又正在为了复国而战斗,他乃是我国的大恩人,我怎能随便诋毁他?”

  赵主事强调说:“他确实坐视贵国太祖本宫被焚毁,这不算诋毁。”

  尹正使直接明说了,“我的意思是,得加钱。”

  赵主事从袖中掏出几张银两汇票,不动声色的放在桌上。

  尹正使拿起汇票,小心收了起来。

  赵主事并没有阻拦尹正使的动作,他相信尹正使不敢收钱不办事。

第701章 保留节目

  吏部尚书问题之所以如此受人关注,不仅仅是因为吏部尚书这个官职太过于要害。

  还因为明年也就是万历二十一年是京察之年,等过完年,京师官场就要开始“人人过关”,而京察又是由吏部尚书和左都御史联合主持的。

  京察六年一次,上次万历十五年的京察情况就告诉了所有人,京察已经成为党争工具。

  当时的斗争从京师波及到了苏州,首辅差点辞官,而后又接连死了苏州知府和江南巡抚,还废了一个二品钦差大臣,由此可见京察之激烈。

  结果在这个年底,还有俩月就要开始京察时,年老多病的王天官却卧床不起,怎能不引起万众瞩目?

  这几年仕途不顺、从吏部文选司员外郎一路降到礼部主客司主事的赵南星本不想出面做事。

  但是组织上要求他去游说朝鲜国使节,不去不行。

  因为只有他可以名正言顺的接触朝鲜国使节,又不会引起任何注意。

  其实赵南星能理解组织上的苦衷,近五年来,清流势力似乎一直在被压制和削弱。

  在前几年最巅峰时期,清流势力占据着部院七卿之近半数,垄断了吏部文选司和考功司大多数职位,掌控着礼部话语权,在科道也拥有三四十名言官。

  而现在,清流势力未必有最巅峰期的三分之一,这就是连续多年被放血的缘故。

  而这次争夺吏部尚书,就是一个反攻的机会!

  只要能拿下吏部尚书,再加上已有的都察院实力,就能在明年京察掌握绝对的主动权,通过党同伐异,让清流势力再次发展壮大!

  最关键的是,恰好这段时间林某人不在京城,这是一个不可错过的战略机遇期。

  为了这个目标,可以不惜一切代价,为此有些人可能就要有所牺牲。

  赵南星出面接洽朝鲜国使节尹卓然,就做好了被尹卓然出卖的心理准备,毕竟这是一个很有风险的工作。

  但一个处境尴尬的礼部主客司主事,牺牲就牺牲了吧。

  如果尹卓然肯合作,那就可以掀起一波舆论攻势,策应对吏部尚书争夺战,所以风险还是值得冒的。

  当赵南星走了后,尹卓然就收起了贪财之色,陷入了沉思中。

  他真是没想到,自己一个混日子的使节,居然有可能被卷进天朝上国的内斗中?

  但说起党争,尹卓然也是老手了,在朝鲜国内,他可是北人党八大将之一。

  三思之后,尹卓然派了亲信去秘密拜访礼部主客司的沈珫。

  两次出使大明,尹卓然已经非常清楚,在主客司的官员里面,沈珫才是林泰来的绝对心腹。

  亲信询问道:“见了沈大人,该说些什么?”

  尹卓然指示说:“就说我身为朝鲜国李氏陪臣,不得不为太祖本宫被焚之事上表文,以全臣节,不过哭声可大可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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