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西两海岸之间,隔着崇山峻岭,交通极为不便,能走通的道路极为稀少。
所以在朝鲜国,沿着海岸线纵横南北容易,小西行长和加藤清正两个倭寇先锋就是各自沿着东、西海岸由南向北推进。
但若想横跨东西就极为困难,不是特别熟悉的人,在崇山峻岭间连路都找不到。
惟政和尚也是个聪明人,当即就问道:“天帅想自此去东海岸?”
林泰来在地图上点了两下,“我听说,从这里顺安前往东海岸永兴,是有道路可通的,不需要向南绕几百里路。”
拜抗美援朝的热度,后世林泰来也是研究过半岛地图的。
在他印象里,顺安和永兴之间在后世似乎有条铁路,应该还是朝鲜国唯一穿越二百公里山脉、连通东西的铁路。
以此推测,既然优先在这条线上修铁路,说明这条线原本的通行基础就不错,在古代很可能是有道路的。
所以在本次过江之前,林泰来就已经下令在朝鲜国内寻找知情人打听道路问题。
现在基本可以确定,顺安到永兴这条线路应该走通,四五百里距离。
如果一支大军通过这条道路,快速直插东海岸永兴,就能完全拦截住位于咸镜道的加藤清正第二兵团,使其无法南撤。
只是没有实地走过这条路,多少欠缺底气。所以林经略今天听到惟政和尚是从东海岸逃过来的,就忍不住单独询问一下。
惟政和尚通过崔五魁的翻译,回答道:“两地之间确实有道路,从山脉交错处的几个山谷穿过,还要绕过两处山峰。先前逃到顺安时,就是沿着这条路过来的。”
“好!”林泰来突然热情了起来,“大师何须去平壤搏命,有更大的功劳等着你!”
一眨眼间,在林经略的口中,惟政和尚果断变成了大师。
管你佛法到底如何,只要你能带路,那就是大师!
在林泰来的设想里,李如松兵团以最快速度攻克平壤后,可以像原有历史一样继续南下,吸引牵制绝大多数倭军。
而经略直属三标营、麻贵第二兵团、董一元第三兵团共计三万三千兵力从顺安出发,穿过朝鲜国中部的山脉去东海岸堵截加藤清正兵团。
如果有可能的话,争取全歼之,有效杀伤倭军的有生力量。
当日林经略在百忙之中设宴款待惟政大师,以及他的师傅休静大师,算是给足了面子。
不光是惟政大师能带路,还有他一口一个“天帅”,这称呼让林经略觉得很中听。
十月十五日,经略标营和李如松兵团从顺安出动,在距离平壤只有十里的地方扎营结寨。
当夜,李如松又来向林经略恳求,重新划分督战范围,将西城主攻方向全部交给他督战。
理由就是西城方向大都是辽东蓟镇官军,由他来督战,效果更好。
而且西城战况肯定更激烈、更危险,经略大臣身关全局,应该远离险地,所以只在南城次要方向督战就行了。
看在多年交情的面子上,林泰来就答应了。
他感觉,应该是这帮辽东骄兵悍将担心在报功时,自己这“南人”不照顾他们。
所以辽东军更希望让李如松这位自己人督战,在临阵之前就提出了这样的要求。
等打完了再看,林泰来暗暗冷笑。
十月十六日清晨,各纵队按照先前的部署命令,出现在平壤城各城门外。
到了这个时候,即便小西行长再渴望“议和”,也意识到情况不对。
这支数目不明的明国军队,似乎要动真格攻城了!
已经师老兵疲、冬季思归的倭兵纷纷被驱赶着上了城墙,勉强凝聚斗志开始准备防守。
按照事先约定,李如松在西边主攻方向督战,林泰来则在南边这个次要方向督战。
负责攻打南城芦门的主力是参将骆尚志的浙江兵纵队,兵力三千人。
辅助的是戚家军出身的王必迪纵队一千五百人,叶邦荣经略标营两千人。
如果林经略在这里督战,还有亲卫达云营一千人。
在出发攻城之前,林泰来就和主攻手骆尚志谈心。
虽然骆尚志是南兵将领,也是浙江人,但其实并不是戚家军系统的,这跟吴惟忠、叶邦荣、王必迪、戚金等人还是有区别的。
“听说你是南兵悍将,老家浙江余姚?”林经略和蔼的问道。
骆尚志略有拘谨的答道:“是。”
林经略叹口气道:“朝廷里跟本部院过不去的,就是余姚人最多!侍郎级别的陈有年啊孙鑨啊邵陛啊都是余姚人!”
骆参将:“.”
伱说的那些余姚人跟他有啥关系!文武不同途的好吧?
林经略安抚说:“不要紧张,你我都是南人。如果破城,本部院给你报功,如果先登,给你升两级!”
给主攻手骆参将做完心理辅导,林泰来又巡视了一遍各营官兵,忽然目光看着某片区域不动了。
这片区域内的军兵,衣服战袍和大明军兵完全不同,而且连甲片都没有。
负责翻译的崔五魁解释说:“这些都是前来助阵的朝鲜军,人数已经膨胀到六七百了!”
按照先前部署,参与攻城的朝鲜军都统一被安排到南城方向了。
“嗯?”林泰来皱起了眉头。
崔五魁问道:“有何不妥?”
林泰来稍微思考了一会儿后,下令道:“你去对他们的将官说,让朝鲜国军兵将外袍全部脱下来!”
崔五魁愣了愣,下意识的说:“这是为何?”
随即崔五魁害怕被责怪,连忙解释道:“如果不对他们讲明缘故,只怕要造成军心不稳。毕竟强令脱衣,有点像是公然羞辱。”
林泰来答道:“缘故也很简单,我大明天兵先头军兵要借他们的战袍一用,假冒朝鲜军攻城!”
不多时,朝鲜国将领李隘跑了过来,请战道:“何须天兵假冒,我军可以奋勇打头阵!”
林泰来没好气的说:“本部院只是想假冒,并不是真想看到溃败!
别废话了,尔等若能把衣服借出,然后安安静静坐着,就算你们立功!”
李隘:“.”
气抖冷,外来的大臣实在太不礼貌了。
难道他们的最大价值就是穿了几百套军服过来?
正在前面动员的骆尚志听说要换上朝鲜军兵的外衣,也跑过来询问状况。
林泰来答道:“倭军素来轻视朝鲜国军兵,完全就是不屑一顾。
如果我军先锋扮成朝鲜国军兵攻城,倭军必定会以为南城就是凑数的佯攻方向,防御压力极小,从而将主力和火铳手都调集到西城去。
若真如此,我们假冒朝鲜国军兵的先锋来回攻几下,等倭兵精锐都调去了西城,我们再猛然全军发力,率先破城的可能就是我们这边了,嘿嘿嘿嘿。”
骆尚志闻言,也跟着“嘿嘿”的笑了起来,这林经略公也实在太坏了。
如果次要南城方向反而率先破城,想必西城那边官军的脸色一定很好看。
林经略感觉把该安排的都安排了,便督促着各营官兵前进来到南城外。
这时候也没有“对表”可行性,事先约定是等着西城方向炮响后,就全线正式开始攻城。
望着远处平壤南城的芦门,林经略思绪不停的飘散,倒不是因为紧张。
如果说林经略对整个战局还有一定焦虑的话,但这焦虑绝对不包括攻打平壤。
在原本历史上,李如松只用一天就攻下了平壤,难道本时空经过了自己的加强,还能比如原本历史打的更差?
更不要说,小西行长本身就没多少斗志,又不是加藤清正这样的狠人。
反正到目前为止,林经略最大的焦虑还是攻破平壤后,如何横跨高山地区去堵截加藤清正。
至于在平壤城这里,对个人而言最需要注意的就是小心倭兵“铁炮”,也就是火绳枪。
在原本历史上,督战的李如松都挨了几发,战马被打死,好像还被打中铜盔。
想到这里,林经略下意识地摸了摸头顶铜盔和身上重铁甲,还有特制的面甲。
想到在西城督战的李如松,林经略忍不住心内的恶趣味。
他喊来一个亲兵,吩咐道:“传令给李如松,所有车载灭虏炮向前移动一丈!”
下完这道命令后,林经略终于念头通达了,开始集中精神专心观察战场形势。
第689章 还是冲动了
清晨时分,具体时刻未知,突然从西城主攻方向传来一声炮响!
于是其他方向的官军立刻就知道,总攻开始了。
随即西城方向炮声大作,不知多少门火炮开始密集发射,一时间声响震动宛如天崩地裂,目标比较明显的城门楼直接被轰塌。
而在南城芦门这边,亲临一线督战的林经略让大部分主力稍稍远离城门,或者借助地势隐藏,避免被城头倭兵看清楚,部署在五里之外的火炮也用楯车遮挡住,暂时不准发射。
只有六七百名套着朝鲜军服的军兵,被部署在最前沿,摇旗呐喊的冲向芦门。
这时候从城头上传来一排清脆的火铳射击声音,比起从西城传来的隆隆炮声,火铳射击声音确实显得很清脆。
眼见城头倭兵开火,几百名穿着朝鲜军服的官兵还没冲到城墙根下,立刻就扔下器械,又撤了回来。
但是在后排疑似督战队的呵斥和威胁下,这帮官兵再次向着城墙冲了上去,然后又更快速的退了下来。
如此经过反复几次的“冲击”后,城头上就不再响起火铳发射的声音。
这时候,西门方向的炮声也暂停了,大军主力应该开始进行城墙攻防战了。
督战的林经略看着城头,对身边的骆尚志侃侃而谈说:“倭兵虽然火铳犀利,但也远远没到人手一杆的地步。
据我所知,倭兵火铳手的数目一般在全军的十分之一左右。根据这个比例,可以推断平壤城里倭兵火铳手人数大概在一千五百左右。
这个数量的火铳手如果均匀部署在全部城墙、以及城北的牡丹峰上,显然是不够用的。
毕竟火铳手只有密集射击,才能发挥出最大威力,如果太零散威力就要打折扣。”
骆尚志心心念念的只有“先登”,这是刚才林经略忽悠出来的预期。他现在才是个参将,还有很大上升空间。
此时听到林经略还在絮絮叨叨,骆参将有点急不可耐的说:“经略公到底想说明什么?”
林泰来指点说:“本部院的意思是,此时南城城头已经不闻火铳射击声音,说明倭兵很可能已经将火铳手调到了压力更大的西城。
更可以说明,南城倭兵已经对我们极为轻视,已经不将我们视为巨大威胁了。
所以,现在到了趁着敌军松懈,全力猛攻的的时刻!”
随着林经略的一声令下,原本在芦门外面一直按兵不动的大大小小数十门火炮离开了楯车的遮挡,对着城头就是一阵轰炸。
此时的倭兵还没有与大明军队正面对抗的经验,对大明军队的火炮极为不了解,对火炮装备的规模更是一无所知。
在原本历史上,大明天兵猛攻平壤的时候,倭寇也有援军向平壤靠近。
但是倭寇援军听到平壤方向炮声隆隆,不知道这是什么,所以扭头就撤了。
刚才西城方向大批火炮率先一阵猛轰后,倭兵可能以为如此多火炮已经是全部了,不认为南城芦门这里还有多少火炮。
所以在数十门火炮的猛轰之下,芦门城头顿时人仰马翻。
随即前锋脱下了累赘的朝鲜军服,在楯车掩护下,推着钩梯,正式向城墙发起了冲锋。